昆仑新版-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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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朴略一沉思,忽向梁天德道:“老先生,你可认得这个?”说罢将玉虎拈在手里,迎着落日余照,彩光流转,似在那玉虎周边镶了一圈七色虹霓。
梁天德瞧着那半只玉虎,透出追忆之色,忽而叹道:“若我所料不差,这便是当今的虎符吧。”话音方落,梁文靖已是失声叫道:“虎符?”梁天德叹道:“不错,这半只玉虎,便是能调动千军万马的虎符。”
自古大将出征,天子、诸侯不能亲身随从,便以金玉青铜雕铸成虎形,从中剖开,与大将各持其半,如要调动大军,便令一使者持半只虎符前往军营,与大将手中半只相合,验证无误,即可调动兵马。故而世称“合符”。只因军队为国之爪牙,关系天下兴亡,调动之机至为审慎,是以虎符为天子神器,绝不轻与。
梁文靖在史书中屡见虎符之威,听父亲一说,顿觉心跳气促,望着那半只玉虎,油然而生敬畏之意。却听白朴叹道:“老先生果然不是常人,端地好见识。”
梁天德摇头道:“梁某来历暂且不谈,这半只虎符怎又在令师手里?”白朴摇头道:“这玉虎不是家师的,而是他从主公身上拿出来的?”
梁天德目视那黄袍公子,吃惊道:“是他的?”白朴道:“不错,家师必是目睹这些尸首,顺手搜寻,得此虎符,他老人家聪明绝顶,因此猜到主公的身份,便来寻我,将这虎符归还。”梁天德叹道:“不错,倘若令师是凶手,必无归还虎符之理,仅此一件,便可澄清令师的嫌疑了。”
白朴苦笑道:“可惜,他终究不肯见我。”梁天德奇道:“这是何故?”白朴叹道:“实不相瞒,白某乃是家师的弃徒。”众人又是一惊,白朴神色黯然,长长叹了口气。
梁天德知他被逐出师门,必有隐衷,也不便多问,只道:“但不知令主公手持虎符,又是何种身份?”梁文靖久不言语,此时忍不住插嘴道:“那还用问,有虎符在手,必是朝廷的大将军了?”
白朴瞧他一眼,叹道:“小兄弟,你听说过淮安么?”梁文靖道:“听说是江南名城。”白朴只是摇头,梁天德却吐了一口气,苦笑道:“莫不是淮安王?”白朴点头道:“还是老先生有见识。”梁天德瞧了地上那黄袍公子一眼,忽道:“是他?”白朴点头道:“是他。”
梁天德抬头望了望已然黯淡的天穹,眼角爬过一丝苦涩,悠悠叹道:“这下可好,那小朝廷的梁柱又断一根。”梁文靖不由问道:“爹爹,你认得淮安王么?”梁天德未及答话,白朴已道:“淮安王是地上这位公子的封号,他本是当今皇帝的幼子。”说着苦笑一下,又道,“小兄弟,你可知大宋与外族交锋,为何处于下风?”
梁文靖摇头。白朴说道:“大宋兵多粮广,照说十个打一个,也未必输给鞑子。不过开国之初,太祖皇帝为防大将手握重兵,危及皇权,便杯酒释兵权,夺了武将兵权。从此之后,大宋朝廷重文轻武,武将处处受制,文官势力庞大,文武相争,吃亏的必是武将。故而以岳武穆之能,也会被十二道金牌夺了兵权,惨遭秦桧的毒手。所以说,不是鞑子厉害,而是大宋没有一个放手干事的大将。”
梁文靖道:“这和淮安王有什么干系?”白朴道:“大有干系,你说,这大宋的天下姓什么?”梁文靖道:“姓赵。”白朴道:“淮安王姓什么?”梁文靖挠头道:“他既是皇帝的儿子,当然也姓赵了。”
白朴道:“这就是了,此天下为赵氏之天下,是崇尚虚文也好,整修武备也罢,都须姓赵的说了才算,别人说话皆不管用。此次蒙古南侵,朝廷便分为两派,一派以太子和贾似道为首,曲意求和。另一派则以淮安王为首,力主血战。只因圣上宠爱淮安王这个幼子,是以偏向主战派一些。小兄弟,你明白了么?”
梁文靖仍是神色茫然,白朴耐着性子道:“自孟珙大帅归天之后,这些年来,全奈淮安王在朝中压制主和一派,戍边将领方能放手与鞑子交战。此次蒙古大举进犯,淮安王便决意亲临蜀中,自将待边。”
他说到这里,不禁语塞,心道:“淮安此番西来,已有谋篡之心,他手握淮东重兵,但淮西兵马仍在太子手里,若能乘此机会,将蜀中、江汉两路兵马收入彀中,能败鞑子便好,即便不能,也可与淮东大军东西呼应,夹击淮西,夺取帝位。他这心思别人或许不知,但太子如何不知,临行之前那场廷争激烈无比,淮安纵然侥幸胜出,太子与贾似道决不会善罢甘休。淮安自知此理,故而不乘巨舟香车,不张旌旗鼓乐,携了随从,偷入川中,可惜他机关算尽,终究没能躲过这一劫,也不知太子一党从哪里邀来这黑水高手……”想到这些阴谋算计,他不禁叹了口气。
梁文靖听到“自将待边”四字,却是精神一振,瞧着那黄袍公子面容,心里佩服起来。
忽听白朴又道:“端木兄,你自来精明,想必猜到白某的计策了。”端木长歌细眼中精芒一闪,点头道:“莫不是鱼目混珠,以假乱真之计。”白朴道:“不错。”端木长歌手拈长须,沉吟不语。严刚却听得如堕五里云中,皱眉道:“你二位打什么机锋。”
白朴道:“并非机锋。严老弟,试问你我三人的身家性命与大宋天下相比,孰轻孰重?”严刚道:“自是大宋天下。”白朴道:“倘若淮安死讯传出,又当如何?”严刚踌躇道:“只怕太子得势,只管投降,大宋江山不战而亡!”白朴道:“那就是了,若是白某,与其眼瞧着社稷沦丧,宁可赌上一赌。”严刚讶道:“赌什么?”白朴容色一整,蓦地扬声道:“以你我三人身家性命,赌一赌大宋江山。”众人闻言,无不变色。
端木长歌拈须叹道:“严老弟,人死不能复生,但为国家社稷,若有一个假淮安王稳住军心,或能与蒙古大军一搏。”严刚听得一呆,目光投到梁文靖身上,梁文靖不料众人旧话重提,顿时面如土色。
只听白朴道:“如今虎符未失,此子又与淮安貌似,大可取而代之。如能成功,自可挽狂澜于既倒,解乾坤于倒悬。但若事败,你我三人难逃灭族之祸。未知严老弟敢随白某一赌否?”这番话匪夷所思,不说梁文靖惊惧万分,严刚也忍不住叫起来:“淮安王是什么人物,这小子做做替身,代他一死倒也罢了,怎能当真冒充?”
白朴道:“那好,事以至此,严老弟还有什么妙计?”严刚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白朴见他无话,便向梁天德一拱手道:“但不知老先生的意思。”梁天德蹙眉远眺,沉默不语。梁文靖心头忐忑无比,眼瞧着父亲,心中求神念佛,只盼他说个不字。
却见梁天德神色倏忽变幻,似追忆,又似叹息,似悲伤,又似烦恼。众人知他此时一言,真有颠倒乾坤之力,一时间,八道目光均是凝注在他脸上,忽听他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十八年了呢!” 白朴等人闻言一愕,梁文靖也觉奇怪:“什么十八年了?是了,爹爹必是说辛辛苦苦养了我十八年,怎么能交给你们这些不相干的人去折腾。”想着不胜欢喜。
端木长歌细目一敛,余光在梁天德脸上转了一转,突道:“足下姓梁?十八年了?莫非……”他声音陡扬,脱口道:“足下便是梁慕唐么?”梁天德脸色陡变,两眼瞪在他脸上。
端木长歌拍手叹道:“今日真是风云百变,没想到在此地遇上了‘赛由基’!”梁天德不料他一口叫出自己当年绰号,当真百感交集。只听端木长歌道:“当年我在临安,有幸见过先生。当初先生统领禁军,骑射冠绝当时,端平年间,先生驰烈马于五百步外贯穿金钱前眼,技压道访的蒙古射雕客,着实震惊一时。在下亲睹神威,多年来记忆犹新。”白朴与严刚听得吃惊,目视梁天德,均想:“这人竟然如此了得?”梁文靖更听得双眼发亮,盯着父亲,一颗心突突直跳,耳根烧得通红。
梁天德点头道:“阁下好记性。”端木长歌又道:“听说当年先生追随孟珙大帅,骁勇冠军,战功颇著,后来不知因何获罪,竟然不知所踪了。”
梁天德苦笑道:“俱是往事,不堪回首。不过当事之人如今死的死,老的老,去的差不多了,料来说说也无妨的。”
他顿了一顿,又道:“想当年,孟珙大帅屡败胡虏,百战艰难,克服江汉,力保巴蜀。只可惜,刚有恢复之望,临安那小朝廷便兴起求和纳款的意思,遣使求和,孟帅屡次上表,那昏君总是不听,孟帅因此一病不起。诸位且想一想,大伙儿辛苦流血,好容易打下这个局面,却又变成了朝廷求和的资本,岂不是可恨之至么?”
白朴叹道:“不错,孟珙大帅天生神将,将略不在岳武穆之下,可惜朝廷腐败,终究难以尽展所长。要么,有他一日,鞑子岂敢猖狂?”
梁天德摇头道:“孟帅谈笑破敌,算无遗策,跟他打仗,只管冲杀在前,不须费什么脑子,故而在梁某心中,便是岳武穆也不及他,若是没他,这花花江山早已不姓赵了,嘿嘿,该改名叫做孛儿只斤。”众人均是一愕,寻思道:“说是胜过岳飞,只怕还未能够,但这人本是孟珙部属,自然向着他多些。”
却听梁天德又道:“那几日,我在前线驻防,得了求和的消息,气愤难当,整日喝得烂醉,恰好那求和的使节经过敝营,一大家子吵吵闹闹,要吃饭喂马,我心里有气,不免怠慢了些,不料那使节是个臭书呆子,跋扈得很,竟跑到我帐内放肆,说我怠慢天使,罪该万死。”
梁文靖听得恍然大悟:“难怪爹爹讨厌我读书,原来是有这个过节。”却听梁天德叹了口气,续道:“那时恰好我喝了酒,胆气粗壮,听他说得难听,便冷笑道:‘左右是死罪,那就再怠慢怠慢。’当下命人将这使节扒了衣服,亲自操起军棍,打了他个臭死。”梁文靖一听,脱口道:“那可糟糕了。”
白朴叹道:“何止糟糕,那人乃是天子使节,便如大宋皇帝亲临一般,如此辱他,乃是灭族之罪。”梁天德冷笑道:“当时梁某头脑一热,管他娘的是天王老子还是玉皇大帝,既然来了,照打不误。”梁文靖听到这里,想起这亲老子素日的火爆脾性,不由打了个突,竟有些同情起那使节来。
白朴关切道:“不知后来如何?”梁天德道:“如你所言,这一来自是犯了灭门的大罪。不过梁某当时父母双亡,亲族凋零,内子也已病逝,仅有一个小妾、一个奶妈以及眼前这个不争气的小子,当时他尚不足岁,也在军中。故而说是灭门,却也无门可灭。我事后一琢磨,便将生平积蓄一分为三,叫过小妾奶妈,一人一分,让她们各自投奔亲友去了,我自己则弃了官职,带这小子连夜逃走。但想大宋疆土终究不好躲藏,北方虽乱,却故旧稀少,躲起来倒方便,于是一道烟便到了华山,一住便是十八年。”
众人听罢,无不喟叹,梁文靖更是心中疑惑:“为何老爹往日对这些事只字不提?今天却大谈特谈,好不古怪。”一时心中升起不祥之感。却听梁天德道:“白先生,并非梁某推诿,只是我父子大罪之身,只恐耽误了先生的大事。”梁文靖一听,喜上眉梢,连连搓手称是。
白朴摇头道:“事过多年,谁还计较一时荣辱?何况今日这鱼目混珠、冒用虎符之计,若然事败,也是天大的罪过。既然都是大罪,多一件也无妨,梁先生便不要推辞了。”梁天德略一默然,忽地双眉一扬,慨然道:“既然三位为天下黎民,敢将身家性命赌在这傻小子身上,梁某忝为孟帅旧部,又岂能畏首畏尾。白先生既然不嫌小儿鲁钝,尽管差遣便是。”梁文靖不料两人三言两语,便局势大变,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几乎昏了过去。
梁、白二人皆为豪杰之士,既然各表心迹,均是胸中畅快,双双击掌为誓,哈哈大笑。
梁文靖却是又气又急,终究忍耐不住,大声道:“爹爹,这个差使,我不想做。”他这一叫,梁天德大为扫兴,喝道:“由得了你么!”梁文靖还想分辨,一个暴栗子早已重重落到头上,痛得他眼冒金星、泪水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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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前传 铁血天骄 第二章 更漏子
梁天德颇有枭雄之性,心意已决,再无变更之理。端木长歌与严刚心中虽未必认同白朴,但慑于此人武功,嘴上也都认了,不过此等大事,不答应便罢,一旦应承,再也难脱干系,是以这五人只言片语之间,便成同舟共济的局势。只有梁文靖懊丧无比,他原本怯懦,一听这等大事,便吓得不轻,更何况对严刚、端木长歌甚为厌恶,与之同流,浑身皆不自在。
众人商议已定,便将遍地尸首尽皆埋了,白朴道:“待来日鞑子退师,再思重迎骸骨,风光厚葬。”众人尽皆称是。要知这几人见惯生死,但凡悲痛都藏在心间,鲜少流露,是以话语说得凄凉,神色却甚冷漠。梁文靖见了,却是好不寒心;寻思道:“有道是人死如灯灭,这淮安王待他们不薄,死后也不过如此,我一个替死鬼,到时候就算粉身碎骨,除了爹爹,怕也没人为我流一滴眼泪。”想着想着,凝望那座土坟,不觉流下泪来。
众人当夜就近歇息,白朴早将淮安王的箱笼留下,取出衣冠给梁文靖换过,两人不但相貌相若,身材竟也仿佛,因之衣冠上身,无不妥帖。
白朴又向梁文靖详述军中官场的规矩,命他演习,梁文靖心不在焉,屡屡出错,少不得挨上父亲的好揍。他不料父亲一日之间,竟似变了一个人,硬将自己推入火坑,心中又是气愤,又是委屈,再被梁天德打得狠了,不由得暗恨起来:“你不拿我当儿子,我也不拿你当爹了,我偷偷逃走,瞧你怎么应付。”他只管胡思乱想,不免行差踏错,又挨了两个暴栗子,痛得眼泪直流。
是夜胡乱过了,次日起身上路,梁文靖立意逃走,不时屎隐尿遁,但都不及逃远,便被父亲逮回,狠狠教训一顿,眼看在蜀道上越走越远,梁文靖望着寂寂群山,渐自绝望起来。
虽说逃走无门,但他磨磨蹭蹭,终究浪费了不少时光,端木长歌与严刚都是怒形于色,白朴望着天色,也不由焦躁道:“今日闭关前是赶不到剑门关了。不如先寻个地方歇息,明日再走。”
梁文靖一听,拍手叫好,梁天德瞪他一眼,喝道:“臭小子,你再打逃走的主意,老夫这回打断你的腿。”梁文靖忍不住顶嘴道:“打断了更好。”梁天德一愣,随即想到,这小子若断了腿,扮演淮安王的大计岂不泡汤。”当即微微冷笑,“你想得倒美,就算不伤筋骨,皮肉之苦却是少不了的,只需不打脸便好。”
梁文靖又气又恨,死死瞪着父亲,梁天德面上虽然凶恶,心中也甚烦恼,想这孩子平日温和驯良,此次遇了大事,却如此执拗,着实令人意外,思来想去,均是因为自己平时管教不当,未能让他谨记国家大义。而这假扮之事,又非得他心甘情愿不可,勉强为之,徒然露出马脚,前功尽弃。
白朴见梁天德神情,已知他心意,不由叹道:“此去合州路途尚遥,还容大伙儿慢慢开导令郎,终叫他回心转意。”
梁文靖哼了一声,道:“我死也不扮这个淮安死鬼,到时候见了人,我只管胡来,总叫大家脸上无光。”梁天德两眼一瞪,喝道:“竖子尔敢?”伸手便要刮他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