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妻夕颜-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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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她能去哪里”允恒苦笑着退后一步,茫然地摇头,“她无父无母,无依无靠,你说她能去哪里多少女子因被夫家休弃最后走上了绝路她呢她又去了哪”想到夕颜此时可能已不在人世,饶是七尺男儿,也几乎落下泪来,“你为什么要休了她她一心一意待你,你为什么连条活路都不肯给她她明明过得很苦,唯一的依靠就只有你,你怎么还能忍心这么作践她”
他脑袋嗡嗡作响,也听不见对方又说了什么,好几次喉咙动了动,却发不出声来。半晌,他才靠着残存的意念勉强开口道,“你难道就没有派人在附近找找她既然是当天失踪,又能走到哪去就算就算”他声音不住颤抖,那个“死”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怎么可能不找方圆百里只怕没被我翻过来”
黎轩似发现一丝希望,忙说道,“或许她真的只是想离”
“若是你,走时会连自己的行囊都不要么”允恒失魂落魄地在台阶上坐下,喃喃道,“都说拂尘庵是求姻缘的圣地,可也曾有少女因被意中人始乱终弃,在后山跳崖自尽。崖下便是急流女子痴心错付,最后却只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他抬起头,通红着眼眶绝望地说道,“夕颜她必是已经被你活活逼死了”
黎轩纹丝不动地站着,许久许久,久到似乎连心也疼得麻木了。
直到远处璀璨的烟火忽然划过天际,照亮他苍白的俊脸,才听他沙哑着嗓子,艰涩地说道,“去年承德行宫,我接她回家时她哭着呓语要你带她走我以为我一直以为”他苦笑着摇头,再说不下去。从前觉得那般怨恨那般羞辱的往事,何曾想到有一日会这般平静地道出口可他此刻,却宁愿她已委身他人,也不愿就此天人永隔
“我那日见到夕颜,她全身湿透,一个人缩在草丛里瑟瑟发抖。”允恒回忆起当日情景,心更被揪得生疼。“她身份尴尬,又没有娘家撑腰,自然成了一众福晋取笑作践的对象怕叫你知道她在宫中受辱,让人捉弄得落水,她吓得连家都不敢回,只坐在风口,盼着早些吹干衣裳要不是后来下了雨,她还不知会傻等到什么时候待我送她出宫,她还求我不要把此事告诉你,别让你跟着担心难过夕颜总是那么傻”允恒想笑,嘴角却只是僵硬得一扯,比哭还难看。“你说,她想跟我走她自然是想的,好好一个大家闺秀,谁愿意叫人像妓子一般调笑取乐那时就算不是我,换做任何人,她也一样会有那样的反应”他歪头看了黎轩一眼,“可你呢,你又做了什么你既然听见了她的话,可有好好问问她,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是不是有谁欺负过她她一心待你,可你除了跟那些人一样玩弄她,作践她,你还做过什么嗯你还为她做过什么”他讥笑着摇摇头,赤红了双目,“不,你什么都不会做。像你这种自私又自负的人,除了整日疑神疑鬼,冷嘲热讽,你又会些什么”
“我我并不”他嘴唇颤抖,脸色灰败,脑中只剩轰然一片。他以为他还以为是啊,一直都是他以为他从没问过她一句,不管她当时如何梦魇缠身,如何强颜欢笑,他甚至从没过问一句他以为她心里想着允恒,以为再多的耳鬓厮磨都比不过她见允恒的一面,以为不问就是对她最大的尊重所有这一切,他从来就没求证过是他害了她,是他害死了她
允恒像是没听到他说了什么,眼睛茫然地盯着一处,思绪也好像飘得很远。“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夕颜给我的那个络子么原本是她要送给你的自你随口问她要以后,她偷偷打了很久,连马都不骑了,只天天窝在房里学活计大概是怕拿不出手,所以她一直放在一边不错,我是故意央她送我的。可你当时看到又是如何说的,你记得么”他嗤笑,“你甚至连个解释的机会都没给她,就说她做的东西丢人现眼她为你忙活了一个月,最后也不过就换来你一句丢人现眼黎轩,其实你一直是个混蛋,真的,一直就是个混蛋可她偏偏就喜欢你这个混蛋。你为什么不能对她好一点,哪怕只一点点她已经过得那么苦,那么卑贱你为什么还要让她绝望为什么连她仅有的一点希望也要夺走你还算是个人么你还有心么”
第一百四十二章 惩罚
黎轩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的宫门,又是如何回的家。
到他的意识完全清醒过来,人已经在晨夕阁呆呆坐了许久。
空置多时的屋子清冷异常,橘黄色的烛火更照出陈设上厚厚的一层灰尘。
修长的手指抚过冰凉的软榻,那冷仿佛透过手上的肌肤渗透到心里,让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从前最喜欢窝在窗边的榻上看书,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软软的身子蜷成一团,像个楚楚可怜的孩子。
他每次见到了,怕她睡得难受,总忍不住要把她抱到床上去。可手常常刚一触到她的身体,小丫头就会第一时间转醒。
“嗯你来啦”她懒洋洋地搂住他的脖子,小声嘟囔着就把脸埋进他怀里。
“困了就不会去床上睡么窗子都不关,也不怕着凉。”他皱着眉头,一本正经地责备道。
“人家本来没想睡的”她嘟嘟嘴,甜软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慵懒,像解释更像撒娇,撩拨得人心驰荡漾。
“怎每次我一抱你就醒了”他不由好奇道。
“因为”夕颜的小脸故意在他胸膛上蹭了蹭,像只小狗似的嗅了嗅,亮晶晶的大眼睛笑得眯起来,“我闻到你的味道了。”
“嗯”他挑眉。
“真的”她抿着唇一阵儿坏笑,颊上一对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很甜呢。”
记得那还是从承德回来不久,有次他难得中午得了闲过来看她,见夕颜仍跟往常一样倚在大迎枕上睡着。梦中的她很是不安,眉头紧蹙,额上不停有汗珠渗出,“不要救救我黎轩救救我”她忽然哭起来,眼泪扑簌簌从紧闭的双目中落下,全身也跟着颤抖个不停。他这才惊觉夕颜身上单薄的秋装早已湿透,忙拍着她低声轻哄。
她怔忪地睁开眼睛,泪却落得更凶了,扑到他怀里痛哭失声,“黎轩呜黎轩”
这是那段日子里她极少的几次主动亲近,他当时心里很是受用,于是又把她抱到腿上好一番安抚,问她做了什么梦会吓成这样。
她只是不停地哭紧紧抓着他的衣襟泣不成声。过了很久很久才抽抽搭搭地说,她梦到自己在池边玩,却失足掉进池子里。
“傻瓜,做个梦也能吓成这样。从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野丫头跑哪去了”他打趣着帮她捋了捋被汗浸湿的发丝,见她仍一副惊恐怔怔的模样,才揽住她柔声道,“别怕,有我在你身边,会保护你的。一定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什么也不用害怕,知道么”
她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嘴唇颤了颤,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噙着泪,用力地点点头,“有你在我身边你会保护我的”她勉强扯出一丝笑容,牢牢抓着他的手仍然抖得厉害,“你会保护我的”
后来又不知过了多久,他发现她竟真的怕了水,甚至连靠近都不敢。他还以为她是让那梦魇着了,心里虽不以为然,却也只是由着她。
她那时一定害怕极了,委屈极了,可他居然什么都没察觉
现在想想,他的那些信誓旦旦的话当真好笑得紧,矫情得紧他何曾在她需要的时候保护过她何曾在她难过的时候关心过她他在乎的,只是她是不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在乎的,只是自己是不是能随时随地享用她的美好
允恒说的不错,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口口声声说爱她喜欢她,却从没有一刻真正爱护她,照顾她,甚至很多时候,她受到的伤害,都是他造成的
可不论他做了什么,她总会原谅他或许,就是因为知道不管自己做了什么,她最后都会无条件地原谅,他才越发有恃无恐地辜负她
他一直在逼她,从她嫁给他不,或许更早的时候,从她还是个小女孩,他就在逼她。逼她听话,逼她乖顺,逼她变成他满意的样子。现在,他终于逼死了她他明明想对她好的,怎么就变成今天这副模样
身上似有千斤之重,仿佛再也负担不住一般,他终于蹲在地上闷声哭了起来。
“夕颜是我错了你原谅我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是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他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无助而绝望。
这就是惩罚。
他负了她,老天就罚他一辈子都要独自承受这锥心蚀骨之痛,永远不得救赎。
因为从此以后,再不会有那么一个人,毫无保留地原谅他。
再也不会有了。
大年初二,正当许多人还沉浸在甜美的梦乡之时,拂尘庵已经迎来了第一位香客。
“施主,贺施主从前便是住在这间禅房。”领他来的中年女尼如是说。夕颜在庵中住下时并未吐露真实身份,是以她也并不知道眼前这位颓废憔悴的富家公子竟是赫赫有名的瑞亲王,只道是个幡然悔悟的负心汉罢了。
“有劳师父。”他茫然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勉强扯出一丝笑容。
“听济玄师父说,夕颜上山以后一直是你在照拂,在下在此多谢师父。”
女尼忙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接着说道,“施主言重了。贫尼也只是负责为贺施主送一日三餐,实在谈不上照拂。”
他走到案边,小心翼翼地拾起上面一沓厚厚的佛经,夕颜清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这些是”
“贺施主每日都在房中抄写经文,为家中孩儿祈福。”
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一页页翻看几乎每张纸上都有墨迹重重晕开的痕迹
闭上眼睛,他好像都能看见那瘦弱的身影伏在案上一边垂泪一边落笔的画面。
“她走时,我们的孩儿尚未满月她心里一定挂念得紧”即使已经预想到了可能见到的一切,即使心早已一遍遍被真相碾过,可此时仍像有把刀深深地刺进肺腑,让他疼得几乎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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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相思
“是啊。”女尼感慨地叹了口气,再看向他时,目光中也不觉带了几分谴责,“贺施主日日以泪洗面看着委实可怜”这么温婉美好的女子,怎么就舍得狠心抛弃如今人都不在了,现在才来懊恼忏悔又有什么用呢
“她”黎轩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又继续问道,“她可有跟你提过想去什么地方或是对将来有什么打算”虽然济玄师父已经说得很清楚:夕颜自到庵中,一直精神恍惚,隐隐有悲观弃世之兆但他仍抱有一线希望这也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女尼想了想,最终只是无奈地摇摇头。被夫家休弃的女人还会有什么将来可言
夕颜的行囊很简陋,早已被整理出来,留待家人取走。
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几小块碎银子唯一一件称得上“庞大”的物件,竟是幅卷轴。
他隐约猜到是什么,握住画卷的手微微颤抖。
画卷在眼前慢慢地展开,他的脸色越发惨白
树下,秀美的少女温顺地依偎在少年肩头,睡得酣甜。
旁边不知何时被提了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相思树,诉相思,心如故,君不知。
他死死抓住画卷,踉踉跄跄地走出禅房。
就在昨天,在得知她并没有跟允恒走时,在听到她生死未卜时,在允恒亲口说出她心里只有他时,他都不敢去想她是不是还喜欢他。
在他那样亏待她,那样伤害她以后,她是不是还喜欢他。
可是现在
她说,心如故。
新婚之夜,她被他压在身下狠狠蹂躏,以至遍体鳞伤,几乎下不了床。
成亲不到一月,他把她丢在晨夕阁不闻不问,任下人轻视怠慢。
和好后,她送他亲手做的荷包,他却嫌她并非情真意切,利用她的温顺,在床上故意索求无度,又在第二日侮辱强要,令她腹中胎儿不保,更害她几乎殒命。
再到后来他们经历了那么多事,他也答应她,以后都会保护她,善待她却在明知不是她陷害宁若小产时不问缘由就休了她
他的夕颜
不管被他如何欺负,都会默默承受的夕颜;
不管受多大的委屈,都会对他微笑的夕颜
她说心如故。
他很想大笑一场,无论如何,他总算知道了她的心意在这么多年以后,他终于可以再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确定:她心里还有他,一直都有他可他却更想哭事到如今,知道这一切,对他还有什么意义
他根本就不配得到她,从来就不配
今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格外早,过了年没多久,天就渐渐暖和了起来。
花园里姹紫嫣红,尤其海棠花开得正好,那样鲜艳热烈的红色,永远带着勃勃的生机。
年少时,夕颜总喜欢摘一朵海棠花簪在发间。她生的明媚,极适合那样娇艳的打扮。有时自己心血来潮,还会选一朵又大又红的,亲自采了给她别上,真真人比花娇,情致两饶。
只不过,自嫁给他以后,她便再不曾用过那样的颜色了
黎轩正有些出神,忽然听到戏台子那边传来咿咿呀呀的唱和声。恍然记起今天额娘请了几位关系亲近的世家夫人过来听戏,大约是已经开始了。
他这般想着,忽然就听一人唱道,“偶然间心似缱,梅树边。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说不尽的婉转幽怨。
他脚步一滞。
记得那年在承德别院,就见夕颜写过这几句唱词。他那时以为她对允恒仍难忘情,才会有感而发,心里还好生不快。现在想来,真正让她伤感的,该是他这个自私薄凉的丈夫吧。
黎轩不觉苦笑着摇摇头。
原来,他曾有过那么多次机会,可以告诉她,他爱她喜欢她,想要跟她共度一生。甚至就在当时就在看到那几行字的当时,他心头何尝不是掠过那句在他心中早不知回旋过多少次的情话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对她,一直是的。
可他当时,偏偏什么都没说。
黎轩又驻足听了一会儿,直到一出戏都唱完了,才缓缓地走进书房。
过不多时,陈义把封密信送了进来。
书房里忽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守在门外的小恩子眼皮不禁一跳。
自从年初爷信了佛,倒是许久不曾发过这样大的火了。
“好歹也是名门闺秀,怎么这德行竟连一般妇人都不如若是旁人被夫家给休了,早就一根白绫自挂房梁,哪还有脸面在这世上苟延残喘这也得亏她家里人都死绝了,不然有这么个名声尽毁的姐妹,可不是连带着把家中女儿的名声也都给败坏了倒真不如死了干净。”
元宵节宫宴,有人亲耳听到十六福晋这么跟别人说起夕颜。那晚上宁若也在,据说她当时听到十六福晋这番话,也跟着附和地笑了笑
黎轩紧紧攥着几乎揉碎的信纸,手背上苍白的骨节和条条青筋都凸了出来。
他想,或许他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不了解宁若。其实他又了解谁呢他甚至连自己的额娘都不了解。
他默默地把信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