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魔鬼怪入我图-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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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这丹药保真么?
返回蜀县,吴奇开始巡市。
流程是巡市一圈,再去鬼市的巡监岗屋休息,商贩顾客有什么问题都能来此找人。
鬼市一向安静,只是最近几日突然有不少修行者涌入,倒是让市内人流量高了许多。
吴奇正走着,忽然神色一动。
怀里有异常。
是炰烋临死前留下的那枚鬼钱。
它此时正轻微震颤,仿佛有了某种感应。
吴奇心念,难道炰烋在鬼市还留下了什么手段?
可为何此前并巡市无异常,今天突然被引动?
他顺着鬼钱反应的方位,沿长街走到了一个摊位前。
鬼钱这时已在嗡嗡作响。
摊主是一个尖嘴猴腮的少年,他穿了件皂色翻领对襟袍,挽起有褶皱边的半臂,露出细长胳膊,着装打扮颇有西域龟兹(qiuci)风情。
少年手探裤兜,从里头摸出一枚用红绳串起的鬼钱,这鬼钱同样在颤。
难道,炰烋的后手是这少年?
吴奇总觉得,眼前这少年有几分眼熟。
对方抬头一看,立即对吴奇讨好着说:“道爷您来啦。”
吴奇一听这语气和嗓音:“九千王?”
“就是小妖。”
九千王点头哈腰,笑得露出雪白牙齿:“这两日租了个临时摊位,来卖点东西。在这鬼市里头,还是化人形更适合一些。”
吴奇摊手,展开手里鬼钱:“这是炰烋给我的。”
“咦?炰烋大哥原来把这钱给了道爷。”
九千王也捏了自己鬼钱凑拢过来,两枚鬼钱一靠近,立即彼此相磁吸在一起。
“这是家父当年和炰烋大哥的约定,见钱如见人,不论谁落了难,都可以去投奔有另一枚钱的那人。当然这事是上一辈的义气,实际上做不得数。”
鼠妖拎得很清楚,他耸耸肩:“都是几百年前混江湖的老黄历,现在哪儿还兴那些。”
吴奇看着手里贴在一起的两枚鬼钱,心里滋味莫名。
炰烋并没复活。
如夜郎女一样死而复生的情况太少,大多妖鬼和修士,死了就是死了,化为尘土,重归天地。
聚散离别,本是修行常态。
吴奇大体能理解。
这枚钱是炰烋对九千王的照拂,某种程度上,炰烋将九千王看成自己子嗣。他用这种法子让自己和九千王见上一面,看看九千王有无机缘。
九千王不信上一辈两枚钱的老旧承诺,炰烋却是一直没忘。
吴奇将鬼钱丢给九千王:“留个念想。”
少年双手接住,放进裤兜里,他又用手摸了摸,确定好好在兜里才放心。
吴奇看得一笑,九千王嘴上说不信,拿着还是非常珍惜
“你这在卖什么?”
“道爷,小妖卖丹药。”
吴奇这才注意到,九千王面前摊子白布上,摆了几个药瓶。这些药瓶颜色形态各不相同,有的如葫芦,有的似酒盏,还有的像是一枚鹅蛋,看着很是杂乱。
“都是小妖从各种路子收来的补气丸。阴骱山重开山门,青城山要登门挑战龙虎山,丹药已不再对外售出,峨眉山也收紧了对外供给,剑南道丹药市场一下子就紧缺起来,价格也水涨船高。”
“收来的补气丸?”
吴奇目光锐利了起来:“这丹药保真么?”
见对方态度一变,九千王赶紧说:“保真,保真,道爷,小妖不卖假货,在蜀县混饭吃,在这鬼市卖假货不是砸自己招牌么?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补气丸不是大宗门炼制的。”
鼠妖腆着脸道:“像阁皂山一样五道七寺的丹药,现在市面极度紧缺,小妖这些,都是小宗门炼的丹。品质比不上大门大派,有杂质和丹毒,但能用。”
“差别多大?”
九千王看着吴奇认真的脸,小心说:“这一批补气丸不如阁皂山的补气功效,但也有个六七成,只是丹毒要重些,吃多了容易发晕和上吐下泻,但总比买不着好。”
“价格如何?”
“一瓶三枚,卖一枚法钱或是六枚鬼钱。”
吴奇听得皱眉:“鬼钱与法钱的兑换不是接近三比一么?怎么变成六比一了?”
“道爷,您说的那是过去。”
九千王凑近他耳边,低语道:“其实早在鬼市两次闹大幽前,这里就更待见法钱,一些丹药、法器和稀有材料只收法钱,不换鬼钱。”
“归根结底,还是泰山地府出了状况,明眼人都看得出,现在泰山府君无暇他顾……假钱都管不了,鬼钱现在行情是越来越差。”
“这亏得还是在成都府鬼市,有官府担保,因此鬼钱还认,不少地方交易都只要法钱了。”
地府本就影响力逐年下降,又被太岁幽王冲撞神枢,现在更是显出虚弱疲态。
鬼钱贬值,法钱升值,一升一降,即是泰山地府与大唐朝廷各自综合实力的表现。
九千王一阵解释,吴奇大体理解了如今鬼市行情。
以补气丸、筑基丹为主的丹药,在鬼市极为稀缺,偶尔流落出一些,都会被各路修行者抢购。
如今鬼市买主突然增多,是因外界更难购置丹药,他们只能到鬼市来碰碰运气。
能炼制丹药的宗门不多,五道七寺与大唐朝廷产出了市面上八成的丹药。他们稍微收紧,小门小派与散修就受到巨大影响。
“……大体就是这样,小妖只是倒腾了一些劣质丹药,赚点小钱。”
吴奇叮嘱:“赚钱归赚钱,但不可坏了鬼市规矩。”
“小妖一定,道爷放心,绝不给道爷丢人。”
……
第二日换班,与吴奇交接的是严长老。
“观里来了人找你。”严长老打了个哈欠:“是个叫白玉箫的书生,他与一个狐妖在观里等你大半天了。陈皋在招待他们,不过好像出了点小状况,莫名其妙吵起来了。”
吴奇赶回分栋山,隔老远就听到浮云阁里有人在争执。
“不对不对,这样写不行。”这是陈皋的嗓门。
“我觉得不错。”这是白玉箫的声音。
“你还是没意识到自己问题所在,大家为什么要看阴阳学士的书,不就是为了消遣和有趣么?掉书袋干嘛?又不是用这本书考进士,不要凭空提高读者门槛。”
“基本的遣词造句,怎能叫掉书袋?都是耳熟能详的典故,这哪来的门槛。以前书坊也没说有这个问题!”
“就是因为过去忽略,所以才影响销量!”
吴奇迈入大堂,就看到陈皋和白玉箫吵得不可开交。
狐妖红绫则是隔着老远,手捧茶盏,笑看两人唇枪舌剑。
见到吴奇,红绫第一个反应过来,笑着站起来作揖:“道长,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吴奇也笑。
陈皋和白玉箫这时也看过来。
“师弟(道长)!”
吴奇看了看两人:“看来讨论很激烈,你们继续,我去睡个觉。”
“道长,道长。”
白玉箫赶紧叫住他:“有正事,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非道长不可。”
他从桌上包袱里取出一支笔,神色郑重道:“这个笔,有问题。”
那毛笔突然扭头甩白玉箫一脸墨水,发出一个尖锐的嘲弄声:“笔不吟,墨不啸,小小书生可笑可笑!”
白玉箫被搞得有点狼狈,眼里都是无奈。
吴奇眉毛一挑。
他还是头一遭见着活的笔怪。
第116章 姚州笔怪
两月前,白玉箫与红绫离了蜀县,沿各州府收集民间传说与乡野奇谭,构思新书。
两人途径姚州姚城县,恰逢暴雨突至,找到一老宅避雨。
这宅子破破烂烂,房塌地陷,留有几面残墙,前后大门屋檐还算完好,白玉箫两人就在屋檐下暂躲。
等雨时,白玉箫与红绫讨论起书稿。
悄无声息的,墙上浮出文字来。
白玉箫定睛看去,墙上写得是一篇游记,讲一儒生张生游历四方,被一奇人点化,从而成为一方神祇的事。
撰者遣词雍华,骈俪工整,洋洋洒洒几百字,笔迹若龙走蛇游,颇为潇洒。
换做以前,白玉箫必定是击节叫好。
如今他却摇摇头:“字是好字,故事不太行。”
红绫则是打了个哈欠:“看样子是前人写的,老套简单也可以理解嘛。”
“不是老不老套的问题。”
白玉箫涉及撰写故事就极其较真,他阐述说:“从古至今,经典传说故事大都简单,却能让人过目不忘。如嫦娥奔月、后羿射日、吴刚砍树……老套从来不是理由,而是笔者不肯耗费功夫去写出新气象,赋予其全新意义。”
“归根结底,还是撰者笔力构思不足。”
话才落下,墙上字迹突然蠕动起来,融为一墨水小人。
那墨水人指着白玉箫鼻子道:“小书生,看你说的头头是道,你行你写。”
白玉箫一点不慌,打起来他只能逃跑,但说编故事,阴阳学士在蜀县没怕过谁。
“这有何难?”
他从箱笼里取出自己才出的《昙花夜情》:“请阁下过目。”
墨水人一下子从墙中跃出,又跳入这薄薄书册里。
红绫见状,拉了拉白玉箫的袖子:“这是笔怪,笔怪对文章最为固执,好胜心又强……你惹上麻烦了。”
白玉箫冷静下来,又有几分害怕:“它害人么?”
“这倒不会。”
狐妖低声道:“但有时候比害人还严重,笔怪大多格外较真,你当面驳斥了它的文章,它会找你斗文……”
此时的白玉箫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笑了一声:“文字比试,无妨。以文会友,恰当此时。”
大概一个时辰后,墨水人从《昙花夜情》里跳出来,讥讽道:“粗俗不堪!有辱斯文!写出这样的东西,竟敢嘲讽我的文字!”
白玉箫不慌不忙反问:“阁下能写这样的么?”
笔怪语塞。
“阁下前后在白某故事里游荡了一个时辰,而不是一目十行,想必是多少有点兴趣,否则早就出来驳斥了。”
白玉箫脸带淡淡微笑:“白某读者大抵如阁下一般,一边骂和嘲笑,一边又看得很专注,默默记下收藏。”
笔怪支支吾吾:“虽然粗陋庸俗、有伤风化,但有不少地方有可取之处。”
“多谢。”
白玉箫拱手作揖,自动忽略了前面部分。
笔怪跳回墙上,问道:“你是何许人士?师承何处?”
“在下白玉箫,旁边这是白某书侍红绫,我们都为蜀县人士。所撰写故事并无师承,源头来自民间奇人异士之说,或者说,人人皆为吾师。”
笔怪冷笑:“我不信,你师傅想来是怕你漏了他名字,不准你透露名讳。你且说来,到底是哪位翰林,还是哪个大儒?”
白玉箫无语凝噎。
这笔怪简直与那些世家子弟一般,第一个就问师承,文章不错必然是师承好。
其实就是无法接受自己不如,必须找个理由。
白玉箫见雨已停,也懒得和笔怪扯:“倒是有两个佩服的人物,纠正了白某许多过去误谬与思想问题,一是白某旁边的红绫小姐,还有是浮云观的吴奇道长。”
笔怪似乎瞄了红绫一眼,自动忽略了这个修为尚浅的狐妖。
“浮云观老道,哼,原来如此。且让我去领教一二!”
白玉箫想要甩脱对方,笔怪却能附着在笔墨纸砚上,让他根本无法摆脱。
红绫也没辙,劝他说:“笔怪都是死脑筋,只能回蜀县求助道长,道长博古通今,想来会有办法。”
就这般,笔怪跟了白玉箫一路过来。
路上白玉箫撰写书稿,笔怪时常发表长篇大论。笔怪自己写了故事,则被白玉箫认为空有文笔,内里空虚,言之无物。
笔怪为此经常与白玉箫争吵斗嘴,却又不肯离开。
……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白玉箫用清水洗去脸上墨汁,再用毛巾擦干水:“实在惭愧,回来又得求助于道长了。”
吴奇看向桌上。
笔怪控制毛笔,在纸上写了十个气势雄浑的大字。
「徽州笔千言,登门请赐教。」
吴奇平淡道:“客气了。不过贫道一心修道,却是不懂撰写文章,这方面,道友还是需要与白玉箫切磋较好。”
毛笔回到笔架上,纸上墨汁凝出一个小墨人,它从纸上站起:“道友不必谦虚,能教出白玉箫,想必道友的确对小说志怪一道研究颇深。”
吴奇头有点疼。
陈皋则是说道:“道友若是对小说一道有兴趣,不妨多看看阴阳学士……也就是白玉箫的书,师弟却是不写书的。”
“怎么可能?休要诓我。”
笔千言摇头,双手背负身后:“一路过来,白玉箫对我讲起,道友纠正了其科举笔法,删除寓言评语,重情意而轻文轨……这些看似细小,实则却是在另塑文体。不简单,不简单呐!”
白玉箫见它又开始拽文,立即打断说:“道长,笔千言过来,其实就是想要和您比试一下文章……”
笔千言有些腼腆地作揖:“儒道切磋罢了,请赐教。”
吴奇转念一想:“倒也可以,不过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不可再纠缠。”
笔怪点头:“都听道友的。”
“那就现在各写一篇,即兴发挥罢。”
吴奇回头道:“白玉箫红绫随我来,你们写,我口述。”
三人到了侧室厢房,取了笔墨纸砚。
吴奇站在桌前,沉吟片刻:“有个故事,名为《孔乙己》。”
他心里默默道,鲁迅先生还请勿怪。
“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
吴奇说出口才意识到,这故事在脑子里是如此深刻,从小时课本一直记到现在。
哪怕有些细节忘却,背后内核与意义至今不忘,越是见过世情越能领会其中新意。
“……孔乙己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温两碗酒,要一碟茴香豆。’”
“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
白玉箫和红绫边听边写。这大白话初听怪异,习惯了之后反倒是一听就懂,读起来更加顺滑。
两人脸上开始都是笑,笑孔乙己的迂腐与愚昧,但渐渐他们笑不出来了。
白玉箫嘴唇绷紧,脸色凝重,下笔如千斤;红绫则是若有所思,笑眼里透出一股少有的忧郁。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
吴奇说完最后一句。
白玉箫写了最后一话,放下笔,起身双手作揖:“多谢道长点化,白玉箫明白什么叫故事了。”
小狐妖红绫也一脸钦佩,眼里泛光:“道长真是慧眼识人心,我看得心跳的厉害,只觉得故事中人仿佛活了过来。”
吴奇突然有点后悔。
孔乙己可是讽刺封建社会冷酷,讲述落入底层读书人的潦倒命运,要是被有心人利用可能会带来麻烦。
儒门流派复杂,吴奇对他们了解不深,他们能不能接受这种尺度的文章,还得打个问号。
安全起见,《孔乙己》不能传出去。
白玉箫卷了这一张纸,小心翼翼带出去。
大堂里,笔千言早已写完收笔。
纸上是一篇洋洋洒洒的散文,文章字字泛光,犹如火炬。
这是文宝现世的征兆。
笔千言背负双手:“道友且看这篇《番潭游记》如何。”
白玉箫将手里卷纸展开。
霎时间,《番潭游记》上光华尽散。
《孔乙己》上,千言文字中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