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乃路易十四-第3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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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坡漫长,石球沉重,但这不是最绝望的,最绝望的是,每当他将石球推上顶峰,石球就要从没有立足点的顶峰滚落下去,他只能回到原点,再一次开始冗长的劳役。
加泰罗尼亚人的反叛似乎也总是如此,无法忍受,暴乱,被镇压,无法忍受,暴乱,被镇压……循环往复,自从双王之后似乎总是如此——奥尔良公爵能够一跃从人质的身份擢升为有发言权的人,也是因为他让这些人看到了一丝希望。
打开在桌面上的鲁西永地区地图钉着许多小钉子,每一颗钉子都代表着一支呼应鲁西永的反叛队伍,但有多少钉子被钉上去,没几天也会有多少钉子被拿下来,公爵仔细听了那些代表的话,才发现他们居然是以一个村子,一个镇子,甚至几个定居点为单位来发动暴乱的,彼此之间却没有多少联系,像是鲁西永暴乱时发生的错误不止一处,还有虽然同为加泰罗尼亚人,却因为私人的仇恨而相互攻击的——这样各自为政,西班牙人的军队想要清扫他们当然很容易。
这种情况在公爵的加泰罗尼亚人军队里也有出现,不过公爵自认为可以说服他们,至少在此时保持枪口一致对外,问题是,这些所谓的士兵竟然大部分都是农民与工匠,也就是说,他们拿起武器可能只有这几个月,只有少数人曾做过雇佣兵,但就算是做过雇佣兵,他们也毫无纪律而言,也听不懂复杂的命令。
奥尔良公爵将一盘棋子拿来作为士兵的模型,猫仔歪着头在一边看着——既然是数百年前的国王,他必然也是一个骁勇善战的将领,居然也看的津津有味。
“你是打算使用散兵吗?”猫仔问,如果不抬头看,它发出的声音与梵卓家长的外貌十分符合,也就是介于青年与盛年之间的男性。
提奥德里克所说的散兵概念,还是最近几年在法兰西皇家军事学院里被大孔代以及蒂雷纳子爵提出的,简单点来说,以往的所谓散兵战术就是没有经过队列训练,难以控制与约束,也无法掌握战果的平民时常采用的,无法被称之为战术的战术,或更直白点,就是将一群毫无战争素养的人推到战场上,任凭他们自由发挥。
在路易十四之前,因为火枪还需要点燃火绳击发,为了保证火力,士兵们需要排列成整整齐齐的四到五排,有时候多到七到八排的队伍,依次不断地开枪,才能形成对敌人的压制——后世的人们在看到这种在白烟弥漫中,一排排的士兵前进、击发与不断倒下的场景时,不免都觉得有点匪夷所思,完全无法理解,在他们的认知中,这种战术实在是太愚蠢了,简直就是集体自杀。
但在这个时代的人们,却极其推崇这种战术,因为火枪的杀伤力实在是太小,如果子弹不够密集,一个两个人分散射击,造成的伤害对一支军队来说微乎其微,只有一些最不幸的倒霉鬼才会在这种攻击方式中受伤或是死亡。
加泰罗尼亚人面对的就是这个问题,当西班牙军队如同铜墙铁壁般地倾轧过来的时候,寥寥可数的散兵所能发出的微弱力量起不到一点作用。
不是他们不想如同真正的军队一般接受训练——在官员与警察的锐利视线下,加泰罗尼亚人根本不可能明目张胆地组建起这么一支队伍,何况他们也支持不起——奥尔良公爵短短几天就投入了上万里弗尔,才能维持与贯彻自己的想法。
在路易十四后,因为有了燧发枪,在诸位将领的尝试下,原先的横队多列队列变成了线性队列,实际上就是因为燧发枪的击发速度快,威力大,让指挥官无需配备太多行列来保证火力,所以将之前的多列变成了现在的三列,或是四列,但火炮在最前突破或是击溃,火枪队列在后,两侧骑兵机动这点还是不变的。
奥尔良公爵已经亲自去看过了那些加泰罗尼亚人士兵,不意外,也有点遗憾的是,他们之中接受过军事训练的人屈指可数,虽然说到勇气,倒是不缺。
于是他就有了一个想法。这个想法并不新鲜,他的兄长在前几年就已经在有意识地训练一些果敢有能的士兵,让他们单独组成一支队伍,他们在战场上,可以说是被当做散兵使用,但不是那种毫无战斗意识与概念的散兵,而是敏锐机巧,在没有清晰的命令时,也能捕捉到一闪即逝的战机的散兵。
公爵计划将那些加泰罗尼亚人分作两组,一组就是如杰玛曾经的父兄那样,接受过长期的骑士训练的士兵,另一组则是普通的平民,后者将会被严格地按照法国人的方式予以训练,也就是线性队列中的那些士兵,前者呢,公爵会把他们放出去,就像是放出一群凶恶的猎狗,让他们自己去寻找猎物。
他不确定的是将散兵放在队列的两侧还是前方。
“前方,两侧。”曾以猫仔的形态在军事学院旁听的提奥德里克说,“反正你现在没有骑兵,小炮,然后是散兵,也能够麻痹对方指挥官的耳目,然后才是燧发枪队列。”
“可以试试。”公爵说:“没有骑兵真是太可惜了。”
“如果我们能够选择战场就好了,”提奥德里克说:“亨利之前可是让俄罗斯人吃了很大一个亏。”他说的是波兰王太子亨利让卡尔萨玛一夜之间变成了泽国的事情。在地面松软甚至糟烂的地方,骑兵不是优势反而是劣势,但不说这里的战场实在太多,西班牙人也不会给他们选择。
“话说回来,你兄长准备什么时候正式宣布他的次子对西班牙的所有权?”
“如果不出差错,很快了。”公爵说,然后疲惫地按了按额角。
——
谁都知道,无论是法国国王路易十四宣布他的次子夏尔对西班牙拥有第一王位继承权,还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利奥波德一世宣布长子腓力对西班牙拥有第一王位继承权,都必然是一场不亚于百年战争的大战的开始。
但双方在暗中角力许久,最后才由太阳王路易十四正式拉开了西班牙王位继承权战的序幕——在1680年的四旬节的第一天,路易十四召集了所有的官员,大臣与将军,还有诸国使臣,在凡尔赛的朱比特厅里,他宣布,他的次子夏尔将即西班牙国王位,为卡洛斯三世!
这个消息即便人们早有预料,也不禁纷纷为之震动。
紧接着,路易十四颁布旨意,要求西班牙的马德里与托莱多宫廷的大臣、官员以及诸侯,向他们的新王宣誓效忠,以及不日年幼的卡洛斯二世将会由他的叔叔护送,前往马德里,在那里的大教堂举行加冕仪式。
这样的公开宣称必然引起了神圣罗马帝国诸侯,以及奥地利使臣的大声反对,但这时候反对的声音如何能够压得过欢呼的声音,巴黎与凡尔赛的民众几乎是通宵达旦地庆祝,烟火照亮了黑色的天空与西班牙使臣难堪的面孔,他们之中有亲法的,也有反法的,但没人关心他们的想法。
路易十四的态度很明显,毕竟勒令马德里与托莱多的西班牙朝廷向他的次子俯首屈膝的旨意是有时限的,而且异常紧迫,几乎没给他们考虑的时间,法国国王只想要得到回答:是,或是不!
与此同时,马赛港口的两只舰队在夜色的遮掩下,向南开去。
距离马赛不远的地方,就是佩皮里昂,佩皮里昂往下就是巴塞罗那。这两座加泰罗尼亚地区最为重要的城市关键之处就在于它们是港口城市,现在带来危机的也是大海——与路易十四攻打荷兰的时候不同,现在的法兰西共有舰船三百余艘,即便已经被科隆纳公爵借用了一部分应对奥斯曼土耳其人带来的威胁,还有更多舰船横亘在加来海峡以应对英国人的锋刃,剩余的舰船依然足以成为奥尔良公爵的杀手锏。
如今这些舰船上的火炮已经能够从大海上直接轰击到佩皮里昂与巴塞罗那的城墙。
路易抱着虽然只是在宴会上露了一小会面,却已经累到昏昏欲睡的小儿子,走向他的套间,王后特蕾莎在一旁担心地看着,“有什么可担心的,”路易笑道:“难道我没有抱过小路易么?”他的几个儿子都有不同的生母,但国王对这几个孩子一直是一视同仁,哪怕是蒙特斯潘夫人的儿子奥古斯特也是如此,他都抱过,可能还要比这几个贵女更娴熟一点。
就是一旁的小路易不由得害羞地抓了抓脸,他还依稀记得被父亲抱在怀里的感觉,心情复杂。
果然,就算是被父亲一直抱进了寝室,夏尔依然没有醒,侍女把小王子,不,应该说,西班牙国王拥簇到盥洗室,小厅里只有国王陛下,王后以及王太子,还有须臾不离的邦唐——正是他将多余的侍从与侍女都斥退了。
路易首先在王后的服侍下摆脱了沉重的外套,任何外套在加了层层叠叠的金银绣,镶嵌了上千颗宝石与钻石之后,都会变成一套流光溢彩的盔甲,路易示意王太子也卸下外套,王后则进了小间换了较为舒适的长袍,他们三人就如同普通家庭一般,坐在壁炉前,这时候的凡尔赛在晚上还有点冷,邦唐送来了热茶与巧克力。
路易把巧克力往特蕾莎这里推了推,特蕾莎可喜欢这个了,但她今天吃什么都味如嚼蜡——今晚之后,一切事情都犹如离弦之箭,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别担心,母亲,父亲不会现在就送弟弟去西班牙的。”小路易安慰她说,他也是一个高大的年轻人了,也即将与葡萄牙公主完婚,不过看来他们的婚礼可能是烟火陪伴着硝烟。不过他并不在意,还有一点兴奋,他从未怀疑过父亲会再一次得胜,只是想起他的弟弟很快就要离开法国,离开父亲与兄长,去一个陌生充满敌意的地方,他也同样担心不已。
“我不是为这个担心,”特蕾莎说:“我当然会相信我的陛下。”她笑了笑:“只是有点感慨。她是腓力四世的儿女中最不受宠爱的一个,当初她的父亲竟然冷酷到拖延或是说有意赖掉她的嫁妆,虽然这可以说正中路易下怀,但他就没想过一个没有嫁妆的外国王后在卢浮宫会多么艰难么。”
国王的婚姻也是政治契约,如果嫁妆始终不到,法国人是可以以此为理由否认这桩婚事的合法性的。
但她的父亲腓力四世大概也没想到,他以为能够敷衍掉的五十万里弗尔,最后竟然要用整个西班牙来偿还。
第四百六十五章 巴塞罗那伯爵(下)
路易十四只是在夏尔的套间里暂留一会,好来安抚妻子与长子不安的情绪,这也许是路易十四时期法兰西所要面临的最大一场考验。他和他们一起分享了邦唐奉上的茶水与点心,就起身离开,回到自己的套间去。
与路易十四最初执政时总是在卢浮宫的签字厅或是在凡尔赛的朱庇特厅不同,现在的法国国王变得更加随意,他在自己的套间,也就是小厅里召开会议,接见官员,不过今天有资格在小厅里等候国王的都是权力金字塔的顶尖人物——如果他们的名字被写出来,这个房间就算无需蜡烛都能被照得金碧辉煌。
当然,其中最耀目的名字还是太阳王路易十四,他将外套留在夏尔的套间里,只穿着一件宽松的丝绸衬衫,紧身裤,持着手杖慢慢地走进了房间,所有人都起身向他鞠躬致敬,路易说:“起身。”他们才抬起身体,而后微微低头,等到国王坐下了,他们才依次落座。
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在几个月甚至一年多前就完成了,但每个人心中依然忐忑万分,法兰西这座庞大的战争机器终于开动了,冒着蒸汽,发出震动世界的訇然巨响,但不夸张地说,它几乎是在与大半个欧罗巴以及一个英国开战,比起那些对国王无比信任的民众,这里的人更能看清前方崎岖的道路。
“但这是必经之路。”卢瓦斯侯爵说道。
“不是我们选择战争,而是战争选择了我们。”旺多姆公爵感叹到,他是这个房间中年纪最为老迈的,眼睛却要比许多年轻人更明亮,仿佛战争的火焰在双眼中燃烧,作为波旁的私生子,他能够在反叛、谋乱与逃亡后,依然与马扎然主教达成和解,在路易十四亲政前就为法兰西打了好几次胜仗,当然有着不可取代之处,看到他路易就想起年轻的约瑟夫,他们这对祖孙甚至比约瑟夫与他的父亲还要相像,不怪旺多姆公爵将人脉与资产全都交给了孙子而不是儿子。
他的话顿时引起了一片赞同声。
“我们固然无所畏惧,但也要足够警觉。”柯尔贝尔说,他也是个六十岁的老人了,最近一直感到精力不足,但让他说出这句话的原因与他本人基本上没有什么关系——因为他等同于握着法兰西国库的钥匙,所以对金路易流向何处,又从何处而来很清楚,他也许是除了路易十四之外对战事最为清楚的一个——就算是那些出战的将领也未必能通悉国王的安排。
“敌人会变成朋友,朋友也会变成敌人。”他又继续说道,于是在场的人都不由得看向国王身边那把空置的椅子,那把椅子距离国王最近,在路易十四允许奥尔良公爵参政后公爵就一直坐在这里。
奥尔良公爵是以送嫁的名义离开巴黎的,但他们都知道他转道去了加泰罗尼亚,这是国王的旨意,也是他的期望,而与公爵相关的,一桩是与普鲁士王国的联姻,一桩是与加泰罗尼亚人的交易,也正符合柯尔贝尔所说的那些话。
普鲁士国王威廉一世大概是打定主意要做一只风向标了,加泰罗尼亚人也不是那么可信。
柯尔贝尔这么说,也是因为奥尔良公爵突然抽调了一大笔钱财,虽然那是公爵的私人财产,但法兰西乃至更多地方的商人都是柯尔贝尔的奴仆,他不可能看不见这样惊人的一笔流水。
“奥尔良公爵已经抵达了加泰罗尼亚的鲁西永。”达达尼昂伯爵说道:“加泰罗尼亚人正在他的麾下与西班牙人作战。”
国王的脸上露出微笑:“是的,公爵给我来信说,加泰罗尼亚人的状况甚至要比曾经的投石党人更为混乱。”
“那么原先的计划是否还能继续?”柯尔贝尔问道。
“当然可以,最新的信件中公爵与他的加泰罗尼亚人军队已经取得了很大的优势,至于佩皮里昂与巴塞罗那,也只是时间问题。”国王说:“他说,等拿下了巴塞罗那,他就会代夏尔接受加泰罗尼亚人的效忠。”
“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消息。”卢瓦斯侯爵说:“但那些西班牙人,我们是否还要继续等待?”
“我已经给了他们时间,”国王敲了敲扶手,看向达达尼昂伯爵:“不过伯爵给我带来的情报说明事态的发展可能不那么乐观。”
“现在倾向于我们的是唐璜公爵与帕蒂尼奥,也就是西班牙人的海军大臣,王太后遗留的势力与托莱多大主教显然已经决定接受利奥波德一世的独子作为西班牙的新王,所以如今的西班牙朝廷已经分做了泾渭分明的两股势力,马德里是一股,托莱多又是一股,但托莱多要更强硬一些,哈布斯堡的公主(指王太后)一方随时可能公开自己的决定,马德里却还在迟疑不决。”
“这件事情要让唐璜公爵知道。”国王说,达达尼昂伯爵立即站起来口称遵命,等他坐下。
“如果西班牙人做出了回应,那么殿下是否仍然继续留在加泰罗尼亚?”这是蒂雷纳子爵在发问,众人只能尽量不要露出异样的神情,这个问题就算是波旁的旺多姆公爵也没提出来——鉴于法兰西的历史上时常出现父子相残,兄弟阋墙的事情,就算奥尔良公爵一向敬爱兄长,路易十四也对自己的弟弟十分关爱——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