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乃路易十四-第2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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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对于卡姆尼可的居民,还有高地上的牧民来说,他们遭受的就是灭顶之灾——想象一下吧,在一个宁静温暖的夜晚,孩童期待着树林里的浆果,丈夫估算着麦田里的收成或是新生的小羊,妻子惦记着新作的奶酪,年轻的男女思念着自己的爱人……老人则跪在圣像或是十字架前,低声祈祷……他们也许听说了异教徒的大军已逼近萨瓦河,战争迫在眉睫,但就像是每个怀抱着一点侥幸心理的人那样,因为生活穷苦,经不起颠沛流离带来的折磨,他们留了下来。
然后他们就被赶走了。
如果他们有幸遇到的是法兰西人,那么他们还能获得一点补偿,但如果是别人……高地上的牧民要比卡姆尼可的市民更野蛮和凶狠一些,他们在被驱逐与掠夺后就立刻决定投向奥斯曼土耳其人也没什么可奇怪的——被他们带进来的鞑靼人也只有一百多人,所以才没有引起驻军的注意。
意识到除了法兰西人之外,真正的军队或许并不如自己所以为的那样公正磊落之后,王太子难得地陷入了沉默,等他略微从这样的惊骇中挣脱出来之后,路易又让他去和卢瓦斯侯爵的下属一起登记死伤的士兵,皮埃尔先生的冷酷让王太子身边的法国人没有受到太多折损,但还是有人死了或是受伤,当皮埃尔说出三死十一伤的数字时,听起来一点也不惊人,但等他一个个地点出他们的名字之后,模糊的形象立刻在王太子的意识中清晰了起来,他的眼睛里不由得盈满了泪水,“真的吗?安托万、巴雷和加布里埃尔……”他哽咽了一下:“他们……”
“很遗憾,”皮埃尔说:“殿下,但他们为您而死,这是一件荣耀而又值得尊敬的事儿。”
王太子悲伤地摇了摇头,他和他的父亲路易十四一样,很清楚死亡从来就没有什么荣耀的……路易一直以来就是尽可能地减少士兵与军官们的伤亡,但只要是战争,死亡就不可避免——王太子想起在离开凡尔赛的时候,他的父王正在命令勒沃设计一座大教堂,据说要将所有为他,为波旁家族,为法兰西战死的英雄们的名字铭刻在教堂的墙壁上,让每个后人都能了解到他们的英勇事迹。
说起来有件事情现在的人可能不太相信,在太阳王决定在大剧院里立起剧作家的雕像时,巴黎的人们认为这是一桩值得赞颂的美事,但等到国王有意为普通的士兵,军官建起一座大教堂的时候,人们却开始议论纷纷,完全不明白国王为什么要这么做——之前也有被国王宠信的元帅和将军被允许在王宫的墙壁上悬挂画像,或是在指定的大教堂里下葬,但那些出身寒微的士兵?就连一向万事不过心的拉里维埃尔红衣主教也曾就此事探听过王太子的意思……
王太子也是直到现在,才意识到父亲的用意,他记得那三个人,安托万是个风流种子,是一个男爵的次子,比王太子见过的任何一个贵女都要擅长打扮;巴雷是个皮肤黝黑的马赛人,他原本应该在海军舰队上服役,但因为他的父亲攀上了卢瓦斯侯爵的关系,才会来到他身边;加布里埃尔……他的年纪并不比王太子大多少,生性腼腆,但很擅长照顾马匹……
一个修士为三个人做了临终圣事,他们肩并肩地躺在两张桌子拼起来的床榻上,王太子第一眼就看到了加布里埃尔,那个年轻的火枪手,从露在床单外的身体来看,他没有受到太多伤害,就像是睡着了一般,只是面容苍白,嘴唇青紫,脖子上系着丝巾,来遮挡喉咙上的口子,据说他的马不幸在后撤的时候跌倒了,他从马上摔下来,一时间没能拉出压在马身下的脚,一个鞑靼人扑过来,干脆利落地割开了他的脖子——巴雷的身体就要比他多出更多伤口,致命伤是在胸口开出的一个窟窿,比起加布里埃尔的苍白脸色,他黝黑的皮肤让王太子想起那些因为洗涤与晾晒多次而褪色的丝绸,皱巴巴的,泛着灰色——安托万的脸上覆盖着他最喜欢的那顶帽子,上面的鸵鸟毛被染成了鲜艳的红色,已经折断了,垂落在帽子的边缘,王太子上前一步,想要揭开帽子的时候,修士阻止了他:“别,殿下,”他说:“他的脸被踩烂了。”
王太子默然地收回手,他知道修士在说什么,真实的战斗与他想象中,与剧作家,画家描述的完全不同,人们就像是野兽那样凶狠地撕咬在一起,他们固然没有利齿獠牙,却有刀剑和火枪——还有钉了铁掌的马蹄,一旦在混战中落马,没人会看到你。
“要去看看那些受伤的士兵吗?”皮埃尔问。
“他们怎么样?”
“感谢天主,”皮埃尔说:“有两个人要截断胳膊,三个人要砍掉脚,但他们都能活下去。”他含糊地说,在国王陛下还未大胆地将巫师引入军队之前,这五个人也非死不可,但现在就算是少了两只手,两只脚,他们也能回到巴黎或是凡尔赛——为国王战斗负伤的人,无论他出身如何,都可以在巴黎盆地获得一处小小的封地,与一笔可观的年金,保证他和他的家庭可以富足无忧地过完余生,他的孩子可以获得入学与参军的资格,若是想要进入教会或是踏上仕途,他们也会受到格外的优待。
所以在法兰西人的军队里,即便是在伤兵营地或是宿舍里,也不会一片死气沉沉,王太子走进房间的时候,那几个不幸的人因为巫师的麻醉药物还在沉睡,他们将会度过一段辛苦的日子,但他们总会平静下来的——至于另外几个受伤的人,他们只是骨折或是皮肉伤,所以王太子贲临的时候,他们居然正围坐在一起打着纸牌,牌桌上摊放着一些亮晶晶的小东西,王太子故意挪开视线,给他们时间七手八脚地将桌上的钱币扫进口袋。
与这些活跃的火枪手们不同的是那些波兰鞑靼人,安沃被单独安排在一个房间里,他很走运,虽然被马蹄踩断了好几根肋骨,内脏也受了伤,但这些伤势对巫师来说,并不算什么大事——这场战斗,就算是路易也不知道应不应该责怪这个少年人,他有意想要在王太子面前展示自己的机敏与武力,却没想到一个小小的试探,竟然会引来如此之多的敌人。
在看到王太子的时候,他先是沉默了一下,然后从床榻上跳下来,跪在他面前,用额头去碰王太子的脚,小路易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别这样,安沃,”他说:“我不怪你。”
“那么说您还要我。”安沃难过地说。
“我还要你,但你以后不能这样莽撞了。”王太子说,鞑靼人首领确实提过他还有好几个儿子,只是他们现在都在外面打仗——像是这样的人,无论是路易还是路德维希一世,都不会让他们来服侍王太子——一来,这种做法是种浪费,说真的,谁也没想到第一场战斗竟然会发生在发法兰西的王太子身上;二来,比起安沃,那些年长的鞑靼人首领之子,只会更加狡猾与多变,在王太子的心性还未成熟之前,他身边还是不要有这样的陌生人伴随。
王太子的回答让安沃露出了一些惊喜之色,但也只是一些,梅朵是他的同母妹妹,和他感情深厚,即便对鞑靼人来说,女儿的价值远不如儿子,梅朵的死亡依然会让他们感到伤心。
这时候,一阵悲恸的嚎哭声从远处传来,“那是谁?”王太子问。
“那些高地牧民。”皮埃尔面不改色地说。
“他们要被处死吗?”
“不仅仅是处死,我们现在在斯洛文尼亚,”皮埃尔说:“要按照这里的传统与法律行事。”
是的,在巴黎与凡尔赛,各种酷刑依然存在,尤其是针对那些敢于伤害与刺杀国王,王室成员的人,但最残酷的那些,像是锯刑、鼠刑与铁处女等,基本已经被取消了,但刺客们依然会被砍掉手,或是被钳子夹断手指,然后才砍头或是绞死——这些人在对王太子展开袭击的时候,就注定了难逃一死,但克里米亚鞑靼人的死亡方式与那些牧民的死亡方式是不同的。
那些鞑靼人是被马匹活生生撕裂的——在这之前,拜伏在路易十四的鞑靼人首领还特意切开了他们的四肢关节,不然马匹很难真的将人类的肢体扯断——与法兰西仁慈的五匹马(脖子,四肢)不同,因为女儿和侄儿的死亡而悲痛的鞑靼人首领只用了四匹马,等到那些克里米亚鞑靼人落在地上,他就把他们立在削尖的木杆上——也就是艾哈迈德对那些基督徒做过的那种事儿。
这是因为克里米亚鞑靼人是强壮的骑兵,至于那些牧民,他们被鞭子抽打着,哭泣着剥树皮,削木杆,为自己准备刑具,一看到身边那些血肉模糊的躯体,他们怎么能够忍耐得住自己的悲恸?
这些木杆会如同弗拉德三世对那些奥斯曼土耳其人所做的那样,从法兰西人的驻军地一直延伸到国王的城堡,组成一条血腥的道路,不是路易十四或是他麾下的将军乐于看到这样的景象,他们如果不那么做,反而要被那些鞑靼人或是斯洛文尼亚人看轻,那些高地牧民也不会感激,只会觉得法兰西人软弱可欺——说起来,这些牧民将克里米亚鞑靼人藏在距离法兰西驻军最近的林地里,是不是已经有了这样的想法呢?
不管他们是怎么想的,等到这两百多人被一个不剩地穿在了木杆上,整个卡姆尼可城都变的安静了许多,就连那些时有时无的小冲突都突然不见了——之前法兰西人受到的挑衅可不少,那些惯于胡作非为的雇佣兵可不会因为法兰西人的宽容慷慨感到羞愧,他们只觉得这些法兰西人真是又蠢又懦弱,有些人甚至在传说,法国人之前得到的胜利不是因为他们勇武无畏,只是因为他们的武器足够新式,弹药也十分充沛的缘故。
现在他们知道了,法兰西人绝对不会介意把你当做一只待烤的羊来处理,还要你自己来处理那根用来贯穿自己的刑具——虽然整个过程中,他们也必然是客客气气,温和可亲的。
第三百二十章 罕见的争执
王太子病倒了。
这不奇怪,王太子小路易出生的时候,他的父亲已经亲政,巴黎也早就成为了路易十四的一言堂,一些残酷的刑罚虽然还在法律书上写着,但早就不再执行,无论多么严重的罪行,至多不过砍头或是绞死,他对于酷刑的了解也只在书本上——现在突然让他看到两百多人,两百多条活生生的躯体被穿刺在木矛上们,扭动着哀嚎上好几天才能死——简直比宴会上的烤羊还要来得痛苦,烤羊就算是要被剥皮切肉,也是在被割断喉咙的事儿。
只能说长时间地跟随在路易十四身边,耳渲目染以及受了老师的教育,小路易才能勉强不在鞑靼人与外国人面前露出懦弱的姿态来,在林地里遇到袭击的时候,他看着与自己日夜相随的侍从们死去,就是一个大打击,等鞑靼人将木矛如同密林一般地竖立起来,就又是一个大打击,他在晚间就发热了。
幸而路易十四料到会有这样的问题,所以让儿子与自己同寝,他也只是闭目养神而已,听到身边的小路易发出不安的声音,他伸手一摸,就摸到了滚热的皮肤,再一看,王太子已经烧到面孔绯红,他一边叫来了御医,用物理方法为小路易降温,一边将小路易抱在怀里,虽然小路易也成年了,但在父亲的怀抱里,即便神智模糊,他还在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小路易再次清醒过来,恢复了力气,是在一周之后了,城堡外的长矛已经撤去——因为路易十四绝对不会允许腐烂的身体带来瘟疫,虽然鞑靼人的首领更希望它们在上面悬挂到变成白森森的骨头,这些尸体在第三天就被奴隶卸了下来,堆在一起烧掉,他们的骨灰被安沃要去,抛洒在沼泽里。
小路易也没有见到安沃和他的父亲,因为战争已经可以说开始了,零星的遭遇战与针对后勤与附庸的偷袭都在不断地发生,向来作为哨探与前锋的鞑靼人不可能留在这里,安沃也早已跃跃欲试,要向新主人展示自己的力量——之前的挫败让他十分气恼和沮丧,如果不是有巫师的魔药,他就死了,因为鞑靼人绝对不会允许一个脊骨断裂,站也站不起来的族人浪费食物和床铺的,他父亲最仁慈的行为也不过是给他干脆利落的一刀。
一个人若是受到了致命的打击,那么结局往往有两个,要么更怯懦,要么更无畏,安沃可以说两者皆有,在他意识到自己竟然在胆怯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要去战场,要用敌人的血肉来抹去这种令他作呕的本能。
所以他只在王太子门外站了站,感谢了他对自己的庇护,就急不可待地上战场去了,他倒不认为王太子会和他出现在一个地方,毕竟法兰西人和鞑靼人不同,他们的首领凭借的可不单单是个人的勇武,这点他的父亲在他来到卡姆尼可之后就解释过了——他的父亲依然穿着粗陋肮脏的老羊皮衣,但解开腰带,拉开长袍后,匍匐在红褐色皮肤上的是锋锐的刀子,连发火枪和金属榴弹:“并不止这些,”鞑靼人首领说:“一个部落的战士,每个人都有,”他注视着安沃的眼睛:“他还有更多,多到可以武装数以万计的士兵。”
他的父亲带他去看了法兰西人的军营,帐篷如同云层那样覆盖在高地的碧荫上——如果只论数量,西班牙人与奥地利人也有这样多的士兵,但法兰西人的帐篷,武器和服装都是统一的,与周围驳杂的队伍一比,他们就像是一个庞大的巨人。安沃顿时明白了父亲的意思,毕竟他的父亲是首领,他虽然是幺子,但也能看到父亲是如何管理部落的,他们的部落加起来也只有一千人,甚至更少,但要让他们只听从一个声音,别说有多难了。
所以即便父亲要让他去服侍一个如同羔羊一般温顺的孩子,他也接受了,因为这个孩子将来能够继承他父亲所有的资产,包括他们。但这个孩子和他的兄长是不一样的,安沃发现了,他身边的大部分人,似乎都希望他能够保持现在的温厚与纯洁,他们似乎——并不希望他与他冷静但残酷的父亲想象——安沃能够得到首领的爱护,就因为他除了勇武之外还擅长思考,他也想过,对鞑靼人来说,他们需要怎样的一个主人呢?
毫无疑问,任何奴隶都会需要一个和善的主人,他们可以从这个主人身上汲取血液充盈自身,甚至改换一下彼此的位置也说不定,但就在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也突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他能够想到的事情,那位大苏丹(路易十四)也应该能够想到,在他无法选择自己的继承人的时候,他会允许王太子继续这么懦弱下去吗?如果是,他又何必让安沃成为王太子的侍从?
安沃知道王太子的侍从都是大部落首领的儿子,他们不但都是长子,次子,还有领地与封号,最卑微的一个也要胜过他千百倍。
国王选中他,一定是因为安沃身上有着他们没有的东西。
安沃在床上躺着的时候,就在思考这件事情,不过国王身边的人都是心思机敏之人,他们也担心鞑靼人会给王太子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