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乃路易十四-第1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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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慢之心——但只要国王的命令一出,这个两鬓霜白,脊背甚至都有些佝偻的将军就像是拂去了尘埃的宝石那样,在太阳的照耀下发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带着我的火炮队伍,”国王说:“带着我的测距手和观测手,带着我的近卫军,即便点燃了整个滑铁卢平原也没关系,我要保证,胆敢伤害我的士兵,我的子民的人一个也逃不走!”
蒂雷纳子爵领命而去,国王又看向加约拉岛的巫师,说起来,这些巫师原本的任务是在战争结束后,设法诛杀女巫教团成员,没了主脑,那些波西米亚女巫们才能真正地为国王所用——即便不是用在战场上,国王的学院和工厂也需要大量的巫师——只是没想到,博斯为首的佛兰德尔黑巫师们竟然会想到袭击滑铁卢,不过也没什么可奇怪的,第一:这里只有受伤的法国士兵和少量的本地居民,若是他们凄惨的死状暴露在军队面前,对法国人的士气无疑是一大打击;第二,在这里还有布鲁塞尔的妇孺,虽然她们都是佛兰德尔人,但博斯可不会介意一点点凡人的牺牲——能够以此来羞辱和污蔑一位国王,即便他已经死了,也会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呢。
只是没人想到,事情竟然会演变成这个样子——国王将自己当做诱饵,是为了引出一向隐藏得很深的黑巫师博斯,而博斯,竟然破天荒地没有留在自己的隐居地,而是取代了自己的弟子鲁本斯的身份,去招募了黑巫师们,狙击了毫无防备的滑铁卢——而鲁本斯也留下了后手,虽然没能及时离开,但也向追踪而至的国王和教士揭破了博斯的企图。
“你们应该有阻止巫师遁逃的办法吧。”国王问道。
加约拉岛的巫师犹豫了一下,他们当然有,虽然通过火焰,水和泥沼行走的巫师并不多,但在里世界,各大家族倾轧了那么久,这种针对性的法术一定有,而且就算他不做,那么就在一旁的裁判所修士们也一定有,毕竟现在王宫,与国王住所的魔法防御几乎都是他们完成的,巫师们只能从一边辅助——国王大胆地将他们留在身边,让他们彼此竞争,也让他们没了要挟国王的资本。
“还有,”国王说:“如果那些女巫……如果她们在帮助我的士兵,那么也请您们不要吝啬您们的善意。”米莱狄夫人向他回报的时候,国王不怎么相信,因为这些波西米亚女巫生性轻挑,厌恶受到拘束,一个玩笑般的婚约能够说明什么?国王只是想要向士兵,向将领,向所有的世人证明,医护的必须和重要性罢了——但若是她们真的能够留在自己的“丈夫”身边,那么国王就愿意承认她们也是自己的子民。
加约拉岛的巫师们向国王鞠躬,在修士们的注视下,他们召唤来了巨大的猫头鹰,这些咕咕叫着的有羽毛的家伙,在看到修士们的时候,毛都竖立起来了,但在巫师的安抚下,它们终于停止了威胁性的叫唤,带着巫师们一飞冲天。
“我们护送您回布鲁塞尔,”以拉略一直安安静静地等待着,现在才出声询问:“或者说,滑铁卢?”
若是蒂雷纳子爵,或是沃邦,又或是孔代,绝对不会说出第二个选择,国王笑了笑,“当然是滑铁卢。”他说,“那么这个人呢?”以拉略问道。
“你刚才说他也是一个黑巫师。”国王说。
“嗯,”以拉略点头:“至少有十七条人命要落在他的身上,虽然其中的一些人也不能说完全无辜。”
“那么说也有无辜的人。”国王说。鲁本斯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愧疚之色,他那时候非常年轻,又痛苦于一向慈爱的父亲的死,对自己的诅咒所能造成的后果也不太清楚,他只是将自己的愤怒与哀伤全都倾泻在了画板上,这些画在失去原先的主人之后,并未失去效能,在连续毁灭了三个家庭后才被鲁本斯找回烧掉——这也是博斯能够牢牢掌握住的他的原因之一——若是他的身份被揭露出来,不但是他,就连他的父亲,母亲和妹妹,还有他的妻子和儿女,都要为之蒙受莫大的耻辱,甚至会被别人复仇,他承认自己懦弱无耻,但今天大概就是他付出拖延已久的代价的时候了。
“求您们了,”他艰难地说道:“求您们啦,您们可以处死我,随你们的心意,但别告诉别人,鲁本斯早已死去,他的身躯在深土中腐烂,他的灵魂在地狱里哀嚎。”
“我找不到理由来宽恕你。”国王说,一边看了一眼那张三联画,“你之前还在与你的老师一起诅咒一个国王。”
“请您相信我,这并非我心甘情愿,”鲁本斯百味杂陈地看了一眼这位年轻的国王,不是他说,单就这位国王竟然敢于直面一个声名狼藉的黑巫师,他的意志就要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位君王来得坚定,顽强,而且听教士的话语,这位国王竟然是以自己做诱饵,来追猎博斯的——为了他的父亲,也为了他的国家,为了他的子民,“您不会允许任何一个黑巫师留在佛兰德尔,对吗?”
“作为一个君王,他需要放弃很多东西,”国王说,就像是他也会向王太后抱怨大臣们太过关心他的床帷之事,但他还是会设法安抚他们:“但一些底线,是作为人就不可失去的。”他去过加约拉岛,见到过里世界华美的一面,也见过荒诞的一面和残酷的一面,但对于黑巫师——有时候甚至不是为了施法,为了变得强大或是谋求钱财,只是为了自身的喜好随意杀戮和折磨别人的……“野兽”,国王是绝对不会饶恕的。
别说是这些黑巫师,就连现在的加约拉岛,斗兽场也渐渐地人烟稀少了,国王的征召带走了绝大多数的年轻巫师,他们从小就被禁锢在这座岛屿上——即便在魔法的作用下,这座岛屿看上去要比实际存在的要大得多,但随着人口的增长,这座岛屿不复原先的富饶平静——他们只能用各大家族赐予的最基本的生存空间,面包和血淋淋的角斗,还有酒来麻痹自己,额,可能加上对表世界的轻蔑——人们在看到胜过自己的人时会感到痛苦,在看到低于自己的人会感到幸福,这是不争的事实,也是本性,没什么可辩驳的。
但自从加约拉岛被路易半强迫地打开之后,他们见到了之前没有见到的,属于表世界的繁华一面,这里没有横征暴敛的领主,没有愚钝肮脏的农民,没有狡猾卑劣的商人,宽敞舒适的宅邸,洁净的饮水,温暖的浴池,丰富新鲜的食物,琳琅满目的商品,而只要他们愿意付出一些微薄的劳动(虽然有些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轻而易举地得到它们。
在这几年来,迁居加来的巫师越来越多,加约拉岛得到了喘息之机的同时,各大家族也悲哀地发现,自己不再有可能与作为国王代理人曼奇尼家族一争的机会,国王以小科隆纳公爵发下去的谕令也终于能够落到实地——像是国王曾经看到的,克雷兰与他的同伴遇到过的那种悲剧,很少在赤露露地发生了,虽然狼人还是会受到歧视——但不必剑拔弩张、你死我活。
狼人如此,凡人更不必说了,虽然一些精于魔药的家族叫苦不迭,因为他们现在要跑去和凡人争夺死囚的躯体了,梅林,这是国王也没法制止的事情,现在的人们相信,人类的躯体可以入药,刽子手最大的一笔收入就来自于他可以收割走死囚身上最为贵重的部分,像是头颅、心脏等,而愿意付得起价钱的人,可以拿走肝脏、皮肤和肌肉,平民们就只能等之后的残羹剩饭了……就连马扎然主教,也被推荐过红发死囚的“药剂”呢。
对加约拉岛如此,对即将成为法兰西一个省的佛兰德尔,国王只会收得更紧,不会松弛上一点半分,这里就和洛林,和阿尔萨斯那样,在之后的十年里,都会是法兰西最重要,也是最危险的地方,他会在这里设置长驻的军队,和一个可信的总督,若是允许那些黑巫师继续留在佛兰德尔,无疑是在自己的胸膛上放上了一条毒蛇。
“既然如此,”鲁本斯说:“陛下,就请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吧。”他说话的时候,初初凝结的伤口裂开,让那张原本秀美沉静的脸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刚从地狱的裂缝里爬出来的魔鬼,“让我和您的……教士一起去滑铁卢,我和博斯待在一起的时间最长,”博斯总是能够找出各种各样的方式来折磨这个极有天赋,却始终桀骜不驯的学生:“我对他的手段,要比任何人都要更了解。”甚至胜于博鲁盖尔,也许这就是人们为什么会说,你的敌人总要比你的朋友了解你。
国王沉默着看了一眼以拉略,“可以,陛下。”以拉略说:“我会看着他的。”
“画板烧不掉。”此时一个修士前来回报说。
“因为诅咒还未结束。”鲁本斯说,果然,圣但尼,在画板中的三双眼睛,还紧紧地盯着国王,“如果博斯死了呢?”以拉略问,“只怕更糟,这是他的最后一幅作品,他的灵魂会附着上面,画面上的魔法想要彻底地消散,会消耗更长的时间,”鲁本斯艰难地摩擦了一下脖子:“博斯亵渎的是圣但尼。”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在场的人都知道,圣但尼是法国的主保圣人,他护佑着法国,博斯的黑弥撒哪怕只是窃取了其中百万分之一的力量,也棘手至极。
“应该说幸而只有一个博斯吗?”国王说:“那么就没有任何办法吗?”他不见得每天都得让出自己的床,还有阿蒙的血偶,这位茨密希家长的人情可不是那么好欠的,更别说,如果圣但尼的诅咒跟着他回到了法兰西,那么宫廷中会有怎样的流言就说不定了——就像路易十三的死因至今也未公开那样。
“也不能带回教会,”以拉略倒是十分平静,教会一定会欣喜若狂,并且大做文章:“我会把它带回去,”也就是里世界,“我会把它封印起来,祈祷和圣水会不断地消耗它之上的魔力。”
“等事情结束,你们也可以砍掉我的头,”鲁本斯则语气平和地补充说:“让我的血喷溅在这幅画上,这幅画是我和博斯合作的,”他看了一眼国王:“虽然我竭力做了一些弥补,但看起来反而成了他的伪装,但没关系,一旦我的灵魂进入画中,就可以和他相互厮杀,这样这个诅咒维持的时间就更短了。”
“对你而言,也许算是一个好结局。”以拉略说,他瞥向国王,事实上,这也是鲁本斯在变相地哀求他们,以自己永远无法得到安息的灵魂来谋求他死后的平静,他的名誉不受玷污,他的后裔不会因此蒙羞。
虽然这对那些无辜的受害者并不十分公平:“我答应你。”国王说:“但你要留下另外一份遗嘱,补偿那些受害者的后代。”
“我已经这么做了,只是可能还不够。”鲁本斯说:“但我知道博斯,以及其弟子的收藏,我会全部告诉你们。”
“希望如此。”国王说。
他们离开的时候,国王抬头一看,天际已经出现了一线光亮:“那是滑铁卢。”他说。
“是的。”以拉略说。
……
滑铁卢,这座籍籍无名的小城镇燃起了大火。
大火将铺天盖地的飞虫与老鼠阻隔在外,而间隔着这道灼热的墙壁,是女巫、士兵和这里的居民,还有布鲁塞尔的妇孺,她们离开布鲁塞尔的时候悲声雷动,但也很难说,心中有没有抱着一丝侥幸,以及隐秘的欣喜,谁知道,他们竟然不是来到一个安全的伊甸园,而是来到了一张魔鬼的大口中呢?
看看,他们遇到了什么?老鼠、飞虫、巫师、大火……就算现在有天使吹着喇叭从天上降下来,宣称末日到来,他们也不会更惊骇了。
女巫们紧握施法材料,为首的马尼特等人握着法杖,这些还是她们向国王臣服之后,科隆纳公爵夫人赐给她们的,那时候她们感到屈辱,现在却感到万分幸运,没有这样的法杖,她们根本点不起这样的大火。
第一百九十六章 以另一种方式被人们记住的滑铁卢
老鼠牙齿锋利,飞虫无孔不入,女巫们用火只能阻挡一时,却不能抵挡太久,有女巫握住了自己“丈夫”的手——幸而留在滑铁卢的士兵都是在布鲁塞尔受伤的,还有一部分女巫和士兵留在了里尔,这里的女巫约有三百余名,而士兵们甚至少于这个数字——至于那些用恐惧与厌憎的眼光盯着她们不放的凡人,女巫们还没有愚蠢到这个地步,她们也可以说是帮助和救了他们,但之后他们肯定会说国王与魔鬼达成了契约,她们就是最好的佐证——大火将女巫与黑巫师们区隔开来,而在大火的这一端,滑铁卢和布鲁塞尔的人们却和女巫,和法国人拉远了距离,马尼特对此只是嗤笑了一声,毫不在乎。
随着火焰的威势渐渐减弱,黑巫师们从阴影里一个一个地显露了身形,你可以说他们过于狷狂,也可以说他们是为了给女巫们增加更大的心理压力,法兰西的女巫比男巫更富盛名,是因为“圣女”贞德——在圣女贞德一事中,法兰西的女巫与男巫产生了分歧,男巫们愤然离去,听说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现在都在那不勒斯,因为那不勒斯曾经长时间地属于安茹家族,所以那里的诸侯对法国人一向保持着不小的好感——但留在法兰西的女巫在失去了另一半的羁绊后,变得更加疯狂起来,甚至傲慢地做出了脱离宫廷的决定。
博斯可以向魔鬼发誓,这群女巫很早就被他,还有其他黑巫师视作了囊中之物。
马尼特最后看了一眼那些顽固的孩子们,挥动了法杖,这位年长于这里任何人的女巫施放的魔法无声无息,而黑巫师们仰首望去,仿佛看见了无形的涟漪向外扩散,不多时,在火焰彻底熄灭之前,从荒野与沼泽里而来的蟾蜍就如同倾泻的泥浆那样一蹦一跳地到了城镇里,它们吞吃虫子,也吞吃老鼠,黑巫师们发出赞赏的笑声,“真可惜,”博斯说:“她会是一个强壮的母亲。”其他黑巫师颔首表示赞成,这种轻蔑的态度让女巫们怒火上涌,几个年轻的女巫一立扫帚,翻身骑了上去,就往黑巫师那里冲了过去——让教团成员吃惊的是,马尼特甚至没有阻止。
她们一头撞上了细密的罗网,这些从悲哀的母亲,怨恨的妻子与夭折的女儿那里剪下来的头发编织成的罗网,一下子就把她们牢牢地捕捉住了,细细的发丝嵌入了她们的皮肉,从外表看,这种细小的伤痕几乎看不出来,却让她们无法控制地大声哀嚎,一个黑巫师轻声念诵咒语,绞住她们手指的发丝陡然用力收紧,随着不成人声的惨叫声响起,这些女巫的手指全都被勒断,细细的,苍白的手指在地上动了动,就像是蛆虫那样拱动着,自己爬回了女巫的阵营。
“看吧,”马尼特回过声,“这就是黑巫师。”她曾经无数次地描绘过黑巫师的可怕,但这些年轻的女巫们从来就不以为然,她们抱怨过为什么而不能离开法兰西,又抱怨她向国王臣服,现在又拒绝她的命令,不愿意离开她们的爱人,“他们甚至不需要一个女巫。”失去了手指就没有办法施法,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生产的器皿,一个鲜活的施法材料,祭品——有女巫向马尼特投来怨恨的眼神,马尼特不为所动,不打破这些孩子的幻想,她们只会被这些黑巫师彻底地吞没——黑巫师没有施展强大的魔法,也不过是为了防备她们孤注一掷,损坏了他们将来的财产罢了。
马尼特没注意到一个凡人,或是注意到了,却没有在意——那是一个蓬松着头发的士兵,身上匆忙地裹着一件色彩艳丽的外套,但从高大的身材和穿着浅口鞋而非靴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