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长渟-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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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走边说。”秋意北启动汽车,向市郊开去。
红色宾利逐渐驶离市内,沿途的风景由高楼大厦变为水田耕地,空气也变得清新舒适。
秋意北见晏燕神情逐渐放松,趁机问道:“你要和我谈陆渟的事?”
晏燕错愕道:“你……怎么猜到的?”
秋意北:“从你见到他第一面,你们两个都不太对劲。之前认识?”
“……为什么这么问?”晏燕目光闪避。
“虽然答应了你不再提那个时候的事,但是你们两个都是从……”
“哥!”晏燕突然打断秋意北。
久违的一声“哥”生生截住了秋意北接下来的话。
晏燕在只与秋意北相处的空间,彻底放下那个女强人的外表,“你都说了,再也不提起那个时候的事,你答应过我。”
“……好,那就先去办我的事。”秋意北猛打方向盘,掉头开回市中心。
很快,两人来到了梁家去年二期项目的一处房地产中心。
“你要买房子?”晏燕下车问道。
秋意北没有立刻回答晏燕,而是径直走进了卖楼中心。
他婉拒了要给他介绍房源的房地产销售,叫来认识他的大堂经理。
“秋总,您怎么突然大驾光临了?看房吗?”
秋意北招呼晏燕站到他身边,“这是我们公司的副总,晏燕。我想在地段好的位置选一处相对僻静的房产,有什么相关事宜你直接对接我的副总就可以,她能代替我做决定。”
大堂经理:“好的没问题,晏总,我们互留一下联系方式吧。”
晏燕虽然不解,但职业素养还是让她很快与大堂经理完成交涉。
大堂经理礼貌退场,留给秋意北独自挑选看房的空间。
“这是……你和陆渟的新房?”
“嗯。”秋意北不知什么时候又把陆渟给他的银行卡拿在手里摩挲。
他温热的手细细略过银行卡上的纹路,面上展露的神情却让晏燕陡然心惊,因为那是秋意北自十年前开始,便再未流露出的温情。
秋意北想起了陆渟靠在车窗上,说密码的情景,想起了那时被风吹过来的,独属于陆渟的味道。
他察觉到自己失神了许久,收起银行卡,没有重新放进钱包,而是放在了紧贴胸口的西服内袋,又从钱包里重新拿出了一张卡,交给晏燕。
“整个平愚市,也就只有梁家的项目足够让人放心。你们女孩子心细,你的眼光我也信得过。我只有一个要求,地段要好,环境要相对僻静,其他你可以看着来,我发现陆渟偏爱的风格和你有一点像。”
晏燕注意到了刚才秋意北所有动作的每一个细节,包括秋意北脸上每一根神经带动的肌肉究竟是怎样拼出那样一个温存的微笑的,一切尽收她眼底。
她拿着手里这张银行卡,低头不言语,静静看着。
秋意北继续说道:“你不需要考虑成本,房子所有的开销都用这张卡,不够再问我要。”
“你认真了。”
“什么?”
晏燕抬头,干练中带着冰冷的神情重新挂到脸上:“你对他认真了。”
秋意北第一次被晏燕的质问弄得无措,“我……”
“戏演着演着,你自己都信了。还是说,你真的陷进去了?别忘了……他们是因为谁死的。”
秋意北犹豫说:“他不是直接导致这一切的人,我们或许一开始就不该把复仇的矛头……”
“你又何其无辜,我又何其无辜?”晏燕抢道,“我们到现在都没有查到陆渟这样一个……一个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人,是怎么进的陆家,还能让陆正庭为了他去火烧孤儿院,使出各种手段掩盖他的真实身世。他真的是表现出来的那样无害吗?”
秋意北看着此刻面无表情,将利弊一一残忍吐出的晏燕,觉得十分陌生。
她公事公办不容置喙的样子就好像她是那个带着任务,一直站在高处,负责时时刻刻用冷水浇醒秋意北,唤他回到冰冷现实的人。
“他是不是真的像表面那样无害,我不知道,但你也是从那个地方出来的,我是否也该戴上有色眼镜看你?”秋意北直视晏燕,冷言道。
晏燕不惧,回看了回去:“你在最意气风发的年纪,被莫须有的罪名扔进监狱整整五年。你自己亲口说的,那五年你是靠着对陆家的恨挺过来的,你也说过,你不会心软,因为心软是你万劫不复的开始。”
秋意北深吸一口气。
“可以了,”他沉声道,“不必再说了。”
五年的牢狱生活,远没有外界以为的枯燥而安逸。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清楚里面的黑暗与恐怖。
后脑一道有小指一般长,再也长不出头发的疤掩藏在茂密的发丝下,在此刻开始叫嚣着发痛。
秋意北不可否认,他的确失态了。
理智告诉他,他不该再如今日这般继续失控下去。
他在狱中五年,出狱后又蛰伏五年。
人生有多少个十年能任人蹉跎?整整十年,他都是活在阴霾之下。
可他却在这短短几段时日间,每每面对陆渟时,常常忘记了他当初为什么来到了平愚市,又是为何找上了陆渟。
晏燕说的没错,心软的确是万劫不复的开始,但秋意北却在心底反复责问自己。
他如今种种,真的只是——心软了么?
第20章 署名为他
陆渟把秋意北的大衣扔进后车座,自己也钻了进去。
坐上自己的车,陆渟才觉出一丝放松。秋意北那辆宾利虽说比他这辆保时捷贵了几倍,但车座的皮料总归不是自己精挑细选的,坐多了难免没那么舒适。
他往后靠了靠,闭眼休憩道:“去公司。”
欧阳荣闻声踩下油门。
汽车驶离南飞地产,小雨比刚才又大了些,打在车窗上劈啪作响。
陆渟睁开了眼睛,偏头,目光追随雨滴打在车窗上的轨迹。
欧阳荣从后视镜去看一言不发的陆渟。
从陆氏集团得到陆渟被警察带走的消息,到欧阳荣接到陆渟的电话,过去了将近两天。
整个公司忙上忙下,尤其是他们的那个共患难过的小团队,一边死死支撑因为舆论而陡然下跌的业绩,一边又左右探听消息,看能不能把陆渟捞出来。
但是事件中心的当事人好像并不觉得自己这一遭造成了多大的影响,给欧阳荣打电话时,语气慵懒,还让欧阳荣不用那么快来。
欧阳荣专心开车之余,频频打量有那么点和平时不一样的陆渟。
从陆渟走出南飞地产,欧阳荣就觉得今天的陆总有些不一样,又说不出是哪里,直到此刻,他看到了陆渟胸前的那条花色领巾。
他从没见过陆渟私下会给自己安排这样一个颜色明亮的饰品。
感受到欧阳荣一直来来回回的目光,陆渟顺着欧阳荣从后视镜反射出的视线低头看去,看到了秋意北塞给他的领巾。
他沉默注视了许久——然后把领巾抽了出来。
“啊……陆总,是我冒犯了,您不必收走,我不应该一直看您。”欧阳荣赶紧解释。
陆渟没有责怪欧阳荣,反而问道:“你也觉得这个颜色不该出现在我身上,对吧?”
陆渟的声音轻飘飘的,看似在问欧阳荣,但听起来,更像是他在问自己。
“没有!”欧阳荣立刻道:“我觉得陆总您配这条领巾特别合适!气色都亮了很多。”
欧阳荣说的是实话。
“是吗?”陆渟僵硬地勾勾嘴角,“我不这么觉得。”
陆渟摊开花色领巾,凑到鼻下,是他讨厌的酒味,但他却在闻到后的一瞬间笑了。
“这么明媚的颜色不该出现在我这种人身上,我也护不住。”他没有听取欧阳荣的建议,还是把领巾从自己身上拿开了。
但他认真叠起,将这条他认为只该出现在秋意北身上的领巾工整放进了西服内袋,贴着他滚烫的胸口。
一套动作结束,陆渟重整神情,好似方才的对话并不存在一样,问道:“有查到什么吗?”
欧阳荣迅速抛掉刚才的微微歉疚,进入工作状态:“抱歉陆总,我只查到秋总入过狱,五年前出狱后才来到平愚市,然后机缘巧合下结识了梁家梁少泽。”
“进过监狱?”陆渟蹙眉,“什么罪名?”
欧阳荣答:“查不到。”
“怎么会查不到?”
“全省的监狱都查不到一个叫秋意北的人,周边城市的各类飞行学院也找不到这个名字。我是从梁少泽身边的一个保镖那里,才得到秋意北入过狱的信息。”
陆渟问:“可靠吗?”
欧阳荣道:“可靠,这个保镖虽易放松警惕,但很忠心,从梁少泽小时候就在他身边,现在还在。”
陆渟抱臂,食指轻点鼻梁,思索片刻。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他以前不叫秋意北。”陆渟笑了,“改过名字啊?那倒还真是和我有几分——不谋而合的缘分了。”
陆渟紧接着说:“不用查下去了。你这几天把溺烸近三个月的所有月报和资料整理一份交给秋意北。”
“陆总,您这是……”
陆渟笑说:“给你们换个东家。”
欧阳荣听到陆渟这话,平时一直一板一眼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慌乱,他犹豫了很久,试探问道:“陆总,您是已经找好国外的医生了吗?”
“有在联系,但还没找到合适的。”陆渟顺口答道。
不过很快,他就察觉出欧阳荣话中的一丝难过,安慰道:“别哭丧着脸,我又不是现在就走。总要花点时间和心思,把和陆家的一切勾连斩断,才能安安心心带母亲去治病。”
欧阳荣:“陆总,您为了带蒋夫人走,真的——要把我们都交给秋总吗?”
陆渟说:“虽然还不知道秋意北的底细,但这段时间的相处,我能看出秋意北重情义,有能力,是个值得跟随的老板。而且秋意北身后有梁家这个隐形靠山,你们去到秋意北手下,早日脱离陆家这个烂摊子,对你们未来也有好处。”
“那您和秋总的婚姻……”
陆渟静默了片刻。他本想脱口而出:“互相利用罢了。”
可话到嘴边,他不知为何有点说不出了。
很快,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样很可笑。
对方可是拿着不知何其锋利的刀刃来的,他难道要捧着鲜花欢迎对方吗?
“秋总和您一起走吗?”欧阳荣见陆渟不说话,又问。
陆渟不解道:“他身上有巨大的秘密,接近我不知心里怎么盘算着把我剥皮抽筋。你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
“您给我打电话之前,秋总先打给了我。他让我晚饭前去一趟他家,给您取——署名为他的今日病人套餐。”
领巾在这时,骤然发烫,烫得陆渟想把这条紧挨心脏的领巾掏出来,扔得越远越好。
“署名为他。”陆渟一字一顿重复,忽而神色一转,哂笑道:“秋意北,你自己主动撞上来的,可就别怪我不放过你了。”
保时捷溅着路上的雨水,一路飞驰至陆氏集团。
今天是周末,公司除了保安和保洁阿姨以外,没有人来上班。
陆渟先是把这两天堆积的文件挨个签了,然后给小团队里的负责人打了个电话,让他们不用担心,周一来上班时开个早会,讨论怎么把陆氏下跌的业绩尽可能的补救。
这样一忙,时间不知不觉过去,陆渟揉揉脖子和手腕,从一大片文件夹中抬起头,叫欧阳荣,但是没有听到回应。
陆渟疑惑去看手机,已经下午五点半了,还收到了欧阳荣的一条信息:
“陆总,我出发去秋总家了,半个小时回来。”
信息的发出时间是五点,看样子欧阳荣快回来了。陆渟从椅子上离开,走到落地窗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腰。
天色渐黑,这座繁华的城市灯光接连而起。
陆渟注视着一排排逐渐亮起的路灯,心里真的开始有点期待秋意北今晚会给他准备什么样的晚饭。
他打开手机蓝牙,音箱随机播放了一首钢琴曲——《降b小调第一号夜曲》
随着高音降si的缓缓流出,陆渟在办公室内踱步游走。他的手指准确无误地敲击在每一个音符响起的那刻,落在办公桌上。
他闭眼享受自己的手指随音乐而动,五分半的曲子行进过半,欧阳荣大包小包拎了一手臂回来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陆渟还是被欧阳荣有点狼狈,担心手里的饭菜洒了的小心翼翼的样子逗笑了。
陆渟关掉了音箱。
欧阳荣把三四个保温饭盒一一拿出,又按照秋意北嘱咐给他的顺序挨个打开。
饭菜的香味也一股脑冲了出来。
陆渟先是闻到了一股香甜的味道,一碗点缀了一片薄荷叶的南瓜小米粥先行登场。
然后是一份凉拌鸡丝,烫青菜。
紧接着另一股酸中带香的味道直冲陆渟鼻腔,欧阳荣掀开保鲜桶盖,一大桶罗宋汤出现在陆渟面前。
“嚯。”陆渟情不自禁惊叹。
还剩最后一个保温盒,欧阳荣将它推到了最前面,直接放到了陆渟的手边。
打开后,是十几个鲜红的小番茄,伴有几颗认不出是什么水果的湿润果干。酸甜之意扑面而来,碗底晶莹剔透的淡红汁水让陆渟唾液腺无意识开始工作。
陆渟:“这是……”
“话、梅、糖、渍、小、番、茄。”欧阳荣挨个字往外蹦。
陆渟疑惑看他。
欧阳荣收走所有盖子,摆上筷子汤匙给陆渟,说:“秋总猜到您会问,一个字一个字告诉我的。他让您先吃这个,开胃。”
陆渟一一扫过,没有动筷,而是打开办公桌上的台灯,拿起手机,找了好几个角度,终于找到一个满意的,手机镜头将桌上的所有菜肴尽收,拍了一张构图技巧等于无的照片。
他把这张照片发给了秋意北,随后送上一串文字:
“多谢秋老板,这份署名为qi……”
“秋”字的拼音陆渟刚打了两个,忽然停住,删掉,重新输入:
“多谢秋老板,这份署名为——阿北的病人套餐。”
陆渟满意地编辑完成,点击发送。
正在自己家中的秋意北,手机嘀嘀响了两声。
他在黑暗中拿起手机,看了信息,但没有回复,而是将手机倒扣在地上。
秋意北坐在地上,面无表情地抬头,红烛摇曳,映衬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可是他的眼睛没有照进一点烛光,黑黢黢的两只眸子向上看去,目光所触,是那两张遗照,还有满墙密密麻麻被红线钉住的陆渟的照片。
第21章 瘸子
话梅和番茄的酸甜沁着冰糖,真的让陆渟胃口大开。
平时吃饭只当做生存必要的陆渟,现在开始细细品味每一道菜品。
连欧阳荣都发现,陆渟这次吃饭时的神态,要比以往生动了很多,会因为每道菜的味道,脸上显露不同的表情。
基本吃饱的陆渟,筷子开始在各个盘子中游走,一会儿夹一根鸡丝放进嘴里,一会儿又挑一根青菜细细咀嚼。
不再像是以前,吃饱就停筷。
陆渟吃饱溜缝间,对欧阳荣说:“你先下班吧,今天没有工作了。”
欧阳荣:“我开车把您送回陆公馆,我再下班。”
“我最近一周都不回陆公馆了,住公司。”
“可是……”
陆渟抬眼:“可是什么?”
欧阳荣答:“可是秋总嘱咐我,要我一定送您回家,秋总说您的病刚好,要好好休息。”
陆渟笑说:“溺烸还没卖呢,这么快就站到新老板那边去了?”
“那我去陆公馆给您取一些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
“嗯,可以。”
欧阳荣思考了一下,问:“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