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长渟-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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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当蒋芳月吃好后,陆渟自己却没了胃口,他也不想麻烦管家去重新热牛奶、热吐司。他随意塞几口吐司,上班前灌了一口凉牛奶,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就已经走出了陆公馆。
说是走,用逃其实也差不多。
没有蒋芳月,他不想在陆公馆多待一秒。
这还是第一次,陆渟是以享受食物的心态,慢慢品位看起来就是普普通通的每一道家常早点。
埋头喝粥的间隙,陆渟抬眼偷偷去瞧秋意北。
秋意北也在低头认真吃饭。
他的袖子撸到手肘,露出肌肉线条明朗有力的小臂。
秋意北的手很大,一般手大的人做精细的活可能会没那么细致,就比如秋意北手里的这颗水煮蛋,已经从吹弹可破变成了月球表面。
陆渟把手伸了过去。
秋意北:“?”
“鸡蛋被你这么浪费,小心母鸡找你算账。”陆渟调侃道。
他接过秋意北手里的鸡蛋,一点一点细致地扒掉每一片蛋壳。
低着头的余光,瞥到了自己没有穿袜子的脚,自然而然看到了那根红绳。
上面一颗精雕细琢,负责连接红绳头尾的的蓝色锆石,在桌底的阳光下,时不时如星光般闪烁,像是争宠一样,争抢着闯进陆渟眼底。
陆渟低头继续认认真真“雕刻”这颗惨不忍睹的鸡蛋,问道:“那红绳,你亲手编的?”
“嗯。”秋意北点头。
“从这颗鸡蛋,我还真看不出来你的手能这么巧。梧桐里的传统红绳工艺很复杂,你这根红绳的勾线不输老手艺人。”
秋意北:“的确请教了梧桐里的一些老手艺人。”
剥好的鸡蛋重新放回秋意北的手里。
陆渟擦擦手,感觉自己已经吃不下了,所以他瞧着碗里剩的最后一口杏仁酪犯了难。他不喜欢甜食,但他不得不承认,秋意北做的这碗杏仁酪,很好吃。
秋意北注意到陆渟纠结的目光,“病人限定,下次想吃没机会了。”
说着,秋意北就要收走杏仁酪的碗。
陆渟赶紧抢回来,两三下扒拉进嘴里,心满意足地把空碗送到秋意北的手心,两腮微鼓,得意地冲秋意北笑。
因为吃的有些快,杏仁酪沾到了嘴边一些,秋意北出神地盯着陆渟的嘴角。
陆渟不知道秋意北在看什么,咽下嘴里的杏仁酪,刚要抬手晃晃,秋意北的手就伸了过来,食指轻托陆渟的下颌,拇指轻轻柔柔给他擦掉了嘴角的污渍。
然后秋意北低头擦手,淡淡道:“你半夜做噩梦了。”
陆渟一顿,脑中立刻闪现昨晚秋意北眼中对他狠厉的恨意。
陆渟干巴巴笑笑:“我不记得了,我说梦话了?”
“说了。”秋意北的声音更沉。
“说什么了?”
“你在说对不起。”
对不起……陆渟心头微颤,其实他自己也知道,他的梦话除了这一句,也的确没有其他什么可说的。
陆渟扯了扯嘴角,敷衍道:“噩梦里,果然没什么好事。”
秋意北好像不想放过这个话题,“你真不记得自己梦见什么了?”
“不记得了。”陆渟摇头。
秋意北:“你说了很多句对不起,对很多人,但是你最后一句对不起,是对你自己说的。”
陆渟蹙眉:“我自己?”
秋意北丝毫不收敛自己目光中的侵略性:“你哭着说:‘陆渟,对不起。’”
——
“就在这里把我放下吧。”陆渟对秋意北说。
秋意北踩下刹车,红色宾利距离陆公馆三四米的地方停下。
陆渟下车,关上车门,车窗却被秋意北按下。
秋意北探头叫住陆渟。
陆渟回头。
“记住一句话:你是有丈夫的人了。”秋意北停顿几秒后,没头没脑说了这样一句话。
陆渟:“?”
秋意北显然不想解释,换了一副神情,转而说道:“明天我来接你,转让合同的草拟你给些建议。”
陆渟略带疑惑点点头,目送本来是梁少泽借给秋意北,但现在已经和秋意北自己的车没什么两样的宾利缓缓离去。
思索不明白秋意北刚才那句话的意图,陆渟索性不再深究。他回头望了一眼陆公馆森立的铁门,转身向离开陆公馆的方向走去。
平日里陆渟都是以车代步,今天他慢悠悠走出别墅区,走上街道,来到一家玩具店。
他熟门熟路地推开门,老板招待其他客人时,瞧见了陆渟,脸色立刻拉了下来,不过转头给其他客人结账时还是挂上了职业笑容。
陆渟不用老板招待,径直走到玩具店的一角,从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玩具最下面掏出了一个棕色玩具熊。
这只玩具熊与蒋芳月每夜睡觉时都要抱着的小熊如出一辙,除了蒋芳月怀里的那只残缺不堪。
老板撇撇嘴,没好气地说:“涨价了啊,六十!”
陆渟笑笑,“嗯。”
他毫不在意价钱,掏出手机付款后,随意拿了个不要钱的塑料袋,装上走了。
别的客人还没离开,看到那么小一只,还没小臂长的玩具熊竟然要六十,不自觉张大了嘴巴。
老板赶紧解释:“那熊都十几年前的款式了,除了他每年都来,根本没别人买。占地方不说,我还得费心费力去找厂家给他生产。”
客人听了,提出了自己的疑问:“那你为什么不拒绝他?还要进货?”
老板一时哑口无言。
来的客人是一对情侣,女孩子看见老板被她男朋友问住的样子,冷哼一声,没好气地讽刺老板:“还能因为什么?老板是觉得刚才那人,人傻钱多呗,卖多少钱都买。”
现在这位“人傻钱多”的小陆总拎着买好的玩具熊回到了陆公馆。
陆渟没有进别墅,而是饶了一个圈,去了陆公馆后面的小花园。这个小花园被打理得十分整洁,一朵花都没有,甚至是野草。
陆正庭不允许花园种花,但也不允许生出一根杂草。
陆渟刚要推开花园的小栅栏,就看到陆渊在不远处,摇着轮椅向他而来。
“这十多年,你依旧雷打不动。”陆渊说道。
陆渟不想去回想前一晚面对苏宇得知的那些,他转身神色淡漠:“大哥不也是?”
陆渊没有正面回答,“我现在可以理解你为什么会和秋意北刚刚认识,就结婚了。他的确很有吸引力。”
“大哥喜欢?”陆渟反问。
陆渊听见陆渟如此问,没什么太大反应,眼皮沉沉垂着。
他常年病体,眼底大片乌青已经层层渗透进他的皮肤,连薄薄的上眼皮也不放过。
“我的喜欢,在这个家重要吗?”陆渊缓慢抬颌,暗沉的眼皮被折了进去,收敛了许多他身上阴郁的气息。
然而陆渟望着陆渊微挑向上的眼白,呼吸依旧紧了紧。
陆渊不再看陆渟,眼眸垂下,平静说道:“陆家对外的omega是你,有资格和外面的alpha联姻的是你,身体康健的是你,能在爸身边做事的依旧是你,也只能是你。一个连自主站立,与他人平视都无法做到的人,是不被允许有‘喜欢’的情感的。”
“大哥以为,我就可以有吗?”
陆渟深吸一口气:“身为一个alpha,被迫装成omega,还要和alpha联姻,最后被耻辱地临时标记,难道这些值得大哥羡慕?”
“羡慕?不,我恨你,恨你命太好了,恨你太会抢了。陆渟,你看看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不觉得愧疚吗?你晚上怎么睡得着的?”陆渊看似慢条斯理说出的话,言语间的恨意却似要将面前的陆渟万箭穿心。
陆渊的确特别恨,他不仅恨陆渟,他还恨自己怎么这么不争气,有这么一副残破的躯体,恨自己怎么就是个让陆正庭不待见的omega。
这样的陆渊,陆渟在这些年里见过太多次了。
有时,陆渊在陆正庭面前对他的维护,让他恍惚以为,陆渊其实只是一个没有被老天爷眷顾的温柔良善的兄长。但陆渊不时对他展露出的极端的痛恨,又让陆渟瞬间清醒。
他想起了蒋芳月心理医生的话:不要试图从你扭曲的家庭关系中寻找爱。
“多亏了大哥每晚在我床前的‘谆谆教导’,”陆渟淡淡开口,“这近二十年来,我的确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此话落,陆渟将陆渊抛在身后,转身径直进了小花园。
花园不大,但是没有一花一草让花园显得空旷凄凉无比。
尤其是,最中央立着的一棵枯树。
看不出品种,但是树干的直径比得上一颗大西瓜,年头应该不短了。
陆渟从花园的一角捞到一根铁锹,走到树下,一下一下把铁锹插进土里。只不过铁锹每次只插进去几厘米,陆渟铲土的动作过分小心翼翼。
半个小时过去,土层堪堪松动几寸,土下面的东西也露出了一角,是一个浅灰色的坛子。
陆渟把不大的坛子抱出来,拍拍上面的尘土,轻轻放到一边,继续挖。
一个棕色的老式行李箱被陆渟挖了出来。
打开行李箱,入目的是一堆码的整整齐齐,和陆渟买来的一模一样的小熊。
细数数,足有二十二只。
这些小熊的下面,平整放置了几件小孩子的衣服,应该是过去很多年的了,因为颜色看着褪色了许多。
陆渟拿出今天买的小熊,放进去了这第二十三只。
他重新扣上行李箱,放回土坑,转目注视那个浅灰色陶瓷坛。
他像是抚摸小孩子的头,轻轻拍拍坛盖。
他说:“有事耽搁,我来晚了。二十三岁生日快乐,陆渟。”
第17章 你别看我
黑夜已至,陆公馆再次陷入一片沉寂,就如过去的二十几年的每个日日夜夜。
一楼是陆正庭的卧房和书房,还有做饭阿姨和管家的卧房,不知是仆人们都比较懂得规矩,还是陆正庭的威严太盛,一楼早已悄无声息,只有窗外清风吹动枝叶的沙沙作响。
陆公馆的二楼在此时却响起了清脆诡异的脚步声。
蒋芳月双目呆滞走在二楼的地板上,多年木制地板有些轻微松动,尽管蒋芳月枯瘦的身躯没什么重量,二楼空旷的寂静下还是断断续续吱嘎作响。
她光着双脚,披散着头发,身穿白色真丝高档睡裙,面无表情地向前挪动。
她路过了陆渊的房门,路过了楼梯口。
经过陆渟的卧房前时,她停下了脚步。
陆渟的卧房没有锁,反而开了一条细缝。
蒋芳月毫无障碍,推开门,犹如鬼魅一般悄无声息走了进去。
房间内漆黑一片,窗帘死死拉着,外面一丝光亮也照不进来。
不过没有关系,蒋芳月就如十数年如一日在如此漆黑的夜里来到陆渟卧房一样,即使将她的双眼蒙上,她也能准确无误地摸到陆渟的床前。
就比如现在。
蒋芳月伸出了她冰凉、形同枯槁的双手,不出意外地,攥上了一只滚烫脉搏正在蓬勃跳动的脖颈。
蒋芳月慢慢使力,嘴角渐渐扯出笑容。
下一秒,笑容却如见鬼一般冻在了她的脸上。
“母亲,”陆渟开口了,“继续用力,不要停。您马上就可以掐死我了。”
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蒋芳月低头去看,发现陆渟双眼无比的亮,正淡漠地注视着她。
陆渟的语气一如往日的温柔,却在开口的一瞬间,让蒋芳月身体猝然绷紧,几近痉挛。
陆渟坐起身,靠在床头。
窗帘因为他的动作,动了动,窗外的月光渗进来几缕,蒋芳月看到陆渟一身正装还穿在身上,陆渟自始至终就没有睡。
“啊——”蒋芳月被吓到了。
她崩溃大叫,跌坐在地上。
屋外依旧静悄悄的,不一会儿,便传来了轮椅在地板上滚动的动静。吱嘎声在陆渟卧房门口戛然而止。
陆渊停在门口,神色淡漠地望着屋内的两个人。
陆渟一动不动坐在床上,沉默着,就这样静静看着发疯的蒋芳月,很久。
深色的正装一丝不苟挂在他身上,黑暗淹没了他周身轮廓,窗外一缕月光打进来,陆渟脸上的死寂被月光不经意间,影影绰绰显露。
陆渊不为所动看着蒋芳月发疯的闲余,瞥了一眼陆渟,心下悚然一抖。
他没来由想到了白天花园中的那棵枯木,此刻的陆渟,好似与那颗枯木的魂灵合二为一,亦或是他本就是由它所化。
二楼有一个疯叫的人,声音刺耳,但一楼就好像与二楼是两个世界,连管家都没有一丝反应。
过了很久,陆渟深吸一口气,低头揉搓了几下头发,再抬头,仿若换了一个人。
现在的陆渟才是所有人认识的那个人,那个嘴角时时刻刻噙着笑意,温柔待人,孝顺母亲,尊敬父兄的陆渟。
他走到蒋芳月面前,扶起她,轻柔地哄道:“母亲,小渟在这里,不要怕。”
蒋芳月在陆渟温柔的话语,和轻抚后背的动作中,渐渐冷静下来。陆渟半搂着蒋芳月的肩,将蒋芳月送回了她的卧房。
陆渟回来时,陆渊还在他的卧房门前,没有离开。
“大哥今夜难道是和母亲想到一起了?准备在夜深人静时对我进行一如过去十多年的教诲?”陆渟斜靠在走廊的墙上,满眼冰冷地望着陆渊。
陆渊破天荒扯了扯嘴角,嗬嗬地发出几声不能称之为笑的动静:“你变了,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陆渟:“哪里不一样了?”
“真正的你压不住了,他要出来了。”陆渊往前探出身子,装神弄鬼地嘘声道。
陆渟一愣。
陆渊靠回去,紧接着道:“看来秋意北真的很好,能让你伪装多年的面具逐渐崩塌。”
在这一刻,陆渟突然想到了今早那碗温热的小米粥,还有那份对他来说有点过甜的杏仁酪。
他更是想到了秋意北将他愤怒推到墙上,质问他是蠢还是傻的那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陆渊自然不知道陆渟陷入了怎样的回忆,他继续道:“你为什么还住在陆家?你不是已经嫁人了?”
陆渊加重了那个“嫁”字。
“大哥说得对,”陆渟回过神来,笑笑,“我的确不该再赖在陆家,我是有丈夫的人了。”
话音与陆渟脑海中秋意北的声音重叠。
陆渟旋即放肆地向陆渊展露他最讨厌,更是最嫉妒的幸福笑容。
陆渊的手在轮椅的把手攥得骨节发白,盯着陆渟刺眼的笑容:“看来,这近二十年,每晚我在你睡着之后的‘教、导’,还是不够。”
“大哥现在才觉得不够,以后恐怕也没机会补救了。”陆渟轻快地说,微微点头,在陆渊愤恨的目光中关上了房门。
——
翌日。
秋意北瞧了一眼从上车之后就一言不发的陆渟,不忘自己要努力扮演好“爱慕者”的身份。
“黑眼圈有点重,昨晚没睡好?一晚上都在想北郊孤儿院合同的事?”
陆渟坐在副驾驶,侧了侧身子反驳秋意北:“我可不像秋老板,工作起来丧心病狂。”
说完,陆渟好像还真因为秋意北的这句问话,舍得从一上车就开始的神游中回来了。
他从内兜掏出一张银行卡,插进秋意北的衣袋,道:“密码是320896。”
秋意北开车中途,瞥了一眼胸前露出的银行卡的一角,笑道:“陆总这是开始包养我了……等一下。”
他突然意识到不对,立刻问道:“密码是我的预备飞行编号,你怎么知道的?”
陆渟无所谓地答道:“你给我翻找被子的时候,瞧见了你衣柜里的飞行员学员队服。”
那时陆渟正被高烧折磨,就这样轻轻看了一眼,他就记住了。
秋意北心底渐渐泛出一丝酸麻感。
这不是第一次,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