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君姝-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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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茜檀这么说,宋氏也无话可说。
林茜檀在林家就是个彻底尴尬的存在,以林家人一向对待林茜檀的态度,也确实……不太可能在某些事情上为林茜檀撑腰。
林权更是一向以“教养女儿是母亲的责任”这个理由,把林茜檀的事全权交给阴薇。阴薇安排林茜檀一个千金小姐独自出门,府里却也没个谁出来帮忙反对一下。
以前林茜檀不会去想,现在林茜檀却是第一次产生疑惑。按照阴薇后来对她的“关照”,林茜檀知道她的继母对她的确没安好心。于情于理都有可能在她脱离大队伍漂流在外时做点什么才是。
可叫她独自上京,她无论前世今生都平安地到达了京城,什么事也没发生。她也是听了宋氏等人平常唠叨,受到启发,不由才多想一些……
想归想,林茜檀却还是忍不住铺天盖地而来的困意。宋氏帮她按压了一通脚上,那极有技巧的手法让她再也没有精力说话,几乎稍稍一碰枕头,便睡了过去……
林茜檀当然不会知道,阴薇确确实实是在她前往京城的路上安排了一份“大礼物”给她,只不过这份礼物她还没来得及拆阅,就半道上被一群强盗拦路给搅黄坏了事。
而那个在前世里和林茜檀有着莫大关系的男人——前夫董庸,就在林家原本安排好给她歇脚的庄子上等着和她发生一些不应该在闺阁中发生的事情。
谁知林茜檀半路上突然转了道,董庸自然是白等一场。
董庸的娘是阴家的庶女,他是阴薇的亲侄儿,前世的林茜檀就是在楚渐的寿宴上不小心喝醉了酒,被他捡尸。阴薇也正是以此为由,最后成功促成她嫁入董家。
这一夜,林茜檀梦见了自己的这位前任的丈夫。
曾经以为他虽不说貌比潘安,起码也是五官端正、身材中等;不说才华横溢,起码也是通晓经义、勤能补拙。林茜檀被迫嫁给董庸,本来不求大富大贵,至少也期待能相敬如宾。但她实在是太高估了董庸——试问一个会趁人之危强占少女贞洁的伪君子,还能怎么善待妻子。
更甚至于,这个人后来的表现,简直就足以用下流无耻来形容。
一夜长梦,梦见的既是前世,也算得上是不到数日之前的事。数日之前,林茜檀还倒在雪地里,被她的好妹妹林碧香踩着脑袋侮辱呢。
这么一想,林茜檀便诡谲地很是期待,期待能够在寿宴上再见到董庸,期待林碧香快些跟随林家人进京,明知狗男女不会欲知后事,但还是幻想看到狗男女见到她没死时的表情是怎样的。
林茜檀睁开眼睛来,外面正好是天光大亮。她微微眯了眯眼,努力从梦中脱离出来。屋子里已经有人在轻手轻脚地走来走去,那是锦荷小心翼翼地在为将要燃尽的驱蚊香更换新的。而床边,待梅正拿着一柄圆扇为她扇风,怕她睡得不够舒服。
夏季炎热,林茜檀却睡得一夜安稳,想也知道是有人轮替着在床边服侍了。
林茜檀心里一暖,直起身来,而待梅早在她睁眼的瞬间,就主动地要凑上前伺候。林茜檀被她扶着起身,坐直起来,扫视一圈屋子却不见乳母宋氏,不由下意识问了句。
待梅道:“宋嬷嬷说是去找楚家药房上配一些安神茶来,叫小姐睡得更好些呢。”她们一路上带来的、林茜檀一向喝惯了的茶,在到楚家的时候正好就用完了。
林茜檀了然地笑了笑,说了句:“那你跟嬷嬷说声,叫她记得再给准备几粒药效强些的戒酒丸吧。”说完,她又作势把脚放到地面上,套进鞋子里。
待梅对于林茜檀的命令从来不会多想,锦荷却是状似无意地看了林茜檀一眼。她早就发现,自家小姐从船上醒来的时候开始便有许多地方都和醒来之前有些不大一样。她虽然玩笑一般笑话主子撞傻,可真一点一点意识到主子真的性情在变化,她反而又担心。
她不知道,林茜檀其实已经很努力模仿十五六岁时候的自己,但毕竟是吹过风霜的人,再怎么装,又如何可能装得十成十一样呢。
第17章 起因
楚渐官拜三公,是一品职衔,但太师职位说得好听,其实只是没有实权的虚职。平时他外出,多半并不是为了公事,而是因为私事。
林茜檀在楚家待了有几天,楚绛兄妹已经陪着她四处走动游玩了几趟,寿宴的主角才在寿宴前夕姗姗来迟地回来,说是他拜访老友,被老友留宿,不知不觉待得久了些。
外甥女远道而来,楚渐自然高兴。嘴里连声说着抱歉,甚至差一点就像林茜檀小的时候那样伸出手去将她抱起来。
都说舅舅疼爱外甥,楚渐这个做舅舅的,对林茜檀的确不错。林茜檀的母亲楚泠和他感情甚好。为了表达对妹妹的喜爱,楚渐甚至为自己的小女儿也起了一个和妹妹的名字谐音的名字。
楚渐在外面自在自由,家里的事也就全丢给了江宁娘,但江宁娘仍然是一副无怨无悔的样子。丈夫回家,人没到,她就殷殷切切地亲自迎出去大门,与对待林茜檀的态度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这与江宁娘的一贯作风实在有些出入太大。
用楚灵的说法来讲,就是她爹娘感情好,楚渐不在的时候,江宁娘念叨的最多的,的确是丈夫。
可在林茜檀看来,倒并不像这么一回事。
若真的感情好,也不应该是江宁娘一头热。相比之下,楚渐对妻子的态度堪称冷冷淡淡。
不过这些真要细究,也许会牵扯到长辈们某些陈年旧账上去,林茜檀虽然心中对于这个,有些自己的想法,但并没有说出来和楚灵分享。
楚渐的生辰在五月,是一年之中最热的时候。又因为并不是整寿,并不大办。正好楚家的池塘子里荷花盛开,十分应景,楚渐便以咏荷为名,邀请了一些不得不请的宾客来举办生辰宴。
但凭着楚家的声势,即使只是小宴,也是还未开宴就已经门庭若市、送礼之人众多了。
江宁娘精力有限,林茜檀便趁机“不计前嫌”地帮她一起料理一些宴席琐事。她求之不得有人搭一把手,所以没有多犹豫就答应了。
宋氏等人还觉得奇怪,不知道林茜檀怎么突然像转了性子一样。往年见到江宁娘,林茜檀一向是表现得对江宁娘没有好感的,怎么今年做寿,她上赶着去帮江宁娘。
林茜檀是这么解释的:“我哪里是帮她,我是在帮二表姐。”楚灵也有份参与寿宴的布置。
楚灵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江宁娘本来早就为她说定了桐州的一户人家。但阴差阳错的,那户人家的公子突发急病死了,以致于楚灵的婚事不仅被耽搁下来,还落得一个克夫的名声。
不过好在大商的女子成婚年纪普遍不算太早,像是锦华那样十七八岁还没出阁的也不是没有,所以楚灵十六岁不嫁,不会显得太突兀。
可即使如此,江宁娘还是不敢松懈,是经常把女儿带在身边亲自传授她管家理账的本事的。楚家名门,江宁娘总和女儿说将来出嫁嫁做人妻,绝不能丢了她父亲的脸。
但平常时候还好,一旦碰上像是寿宴这样比较大型的场面,江宁娘就不太忙得过来。家里上无公婆指导、中无妯娌帮衬,往下数,连儿媳妇也没有,她独木难支。
所以林茜檀提出帮忙,她想不答应也不行。
林茜檀这么说,十分能够取信于几个身边人。待梅点头如捣蒜还自己不知道。
宋氏和林茜檀说完话,就自顾自忙活去了,林茜檀坐在妆台前面转回来看向镜子,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淡了。
她说帮楚灵,既是忽悠人的假话,也同时是很实诚的真话。
因为,只有待在楚灵最近的地方和她尽可能时刻在一起,才能够监控她……不让她和东平郡王燕韶在寿宴上产生接触。
在林茜檀的记忆中,楚家走向迅速衰败甚至灭亡的序幕,是从楚渐四十三岁生日这一天开始的。而在寿宴之上,发生了两件叫楚家出大丑的事。
一件,是她这个外甥女和左丞相阴韧的外甥董庸无媒苟合,贻笑大方。另一件,就是楚家嫡出二小姐楚灵和东平郡王假山私会,情到浓时干柴烈火。
她自己那一件,姑且不论——
这些日子,林茜檀就是因为搞不明白前世里一向不曾表现过对燕韶有好感的二表姐楚灵,怎么会在当年跑去楚家假山林子里面和燕韶衣带渐宽终不悔,所以一来京城她就刻意和楚灵形影不离地借机打探。
而打探的结果就是,林茜檀无法从楚灵的身上感受到一丝一毫自己的二表姐对燕韶的爱意!
反倒是林茜檀还无意之中搅和了燕韶的一次好事。
林茜檀刚来京城那两天,楚灵提议带她去停兰阁制作几件本季度最新流行的衣裙款式。停兰阁后院当中,燕韶不知道怎么知道楚灵早就预定了停兰阁做衣裳,竟出现在了那里,还堵截住楚灵,表白衷情。
林茜檀也是不小心闯了进去,打断了大树后面一对男女彼此之间暧昧的氛围。而在前世,楚灵单独前往停兰阁,也同样被早有预谋的燕韶堵截,弄出了好一桩逸事。而之后的假山私会根本只是这一件事的后续罢了。
而今生,有了林茜檀打断,燕韶自然不了了之,随后,燕韶临走前拔去了楚灵头上一支凤凰栖梧桐的发簪,林茜檀走过去扶住楚灵,再之后,她们姐妹两个刚刚转身而出,就碰上成群结队一群的女眷“正好”路过。
前世时林茜檀是险险地赶上舅舅的寿宴,一到京城就忙着准备寿宴当日要穿的衣裳首饰,自然也就不会去关注外面都有哪些风言风语。根本就连楚灵在外面和燕韶发生过这样的事也不知道。
而事实上,当时的京中流传着一个对楚家十分不利的流言。说是楚家的二小姐楚灵,之所以拒绝皇帝征召进宫为妃,并非是因为原本另有婚约,而是由于看上了废太子的儿子,东平郡王,燕韶。
第18章 前夫
有林茜檀和江芷悦帮忙,江宁娘肩头的麻烦少了许多,自然也就把寿宴所需的诸事收拾得妥妥当当。
到了寿宴当日,楚家中门大开,广迎宾客。表姐妹三人也都以主人家的身份,站在二门处帮着迎接客人。
寿宴被设在池塘边上的观景水榭当中,沿着宽阔长廊摆开桌面。又以池塘为界,粗略划分男女席位,男左女右,分列两边。
一拨又一拨的客人陆续到来,说是小宴,其实以楚家地位,规模仍然不小。
上至王侯将相,下至五品官吏,连同阖家女眷,但凡有资格登门的,大都亲自上门来庆贺。
锦荷机灵,被林茜檀带在身边帮衬,她敏锐地感觉到,林茜檀身体线条有些僵硬,那紧盯前方的模样,就好像,在等什么人来似的。
迎面右丞相顾屏正带着孙女进去,林茜檀神色有异到甚至引起了顾家小姐顾晴萱的注意。顾晴萱回过头来,朝着林茜檀甜甜一笑,林茜檀却并没有注意到她。
耳边是丫头婆子趁着暂时没有客人正窃窃私语:“…都说右丞相大人疼爱孙女胜过孙子,真是名不虚传呢。”这种场合,不见几个孙子的影子,却单独只带了唯一的孙女来。
江宁娘扫过去一眼,那边几个嚼舌根的立马就安静了。
林茜檀并没把仆人碎嘴放在心上,她和顾家并没交情,她一心一意等待的,是她前世的两个仇人。
直到把忠义郡王府、郑国公府、广宁伯府等多家贵客全送入门内由丫鬟婆子领着去宴会场地就座,林茜檀左等右等,终于在又几批客人之后,看到前方有两个她十分熟悉的身影正一前一后踱着步伐不疾不徐走了过来。
瞳孔猛地收缩,胸腔之中骤然窒息,以恰到好处的姿态摆在小腹交叠的双手一个不小心,就用力过大地用指甲戳得直接破了皮,任凭林茜檀是做过许多遍心理准备,真的再看到阴韧和董庸这两个人,她还是心里惊涛骇浪,翻江倒海,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阴韧位尊,自然一马当先走在前面。而董庸这时不过是托了一层甥舅关系的缘故而在左丞相府做了个小小的门客。能陪着一同来,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他自然分毫也不敢夺了阴韧的风头。
可林茜檀却知道这个牲畜,后来平步青云。他献妻求富贵,谄媚讨好阴韧,不过几年的光景,就已经位居吏部侍郎之位。哪怕在他坐上高位的时候,仅仅经历两代帝王的大商朝已经处于分崩离析的时刻。
若不是这样“年轻有为”,林碧香又怎么看得上他。
不过这时的他,暂时还只不过是一个身穿普通布衣的年轻郎君。面容端正,看上去一副勤勤恳恳的样子,扒下面皮其实也不过是一个伪君子。
那边,伪君子像是能够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便也将目光投射了过来。林茜檀却正好垂下双睫,试图压制压制胸口波涛汹涌的情绪,恰好并没有看到董庸在看到她的一瞬间那略带轻浮的惊艳眼神。
董家破落,不过是靠着董庸母亲阴氏那一点嫁妆勉强过活。所以董庸从小就懂得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爬。
家里虽然困难,但好在阴氏的头顶上到底姓阴,所以他家能和当朝权臣阴韧、皇贵妃娘娘阴蔷等人扯上关系。也因为一个“阴”字,他小姨母阴薇想要对非亲生的嫡女下手,会想到把这般好事交给他。
前面,阴韧正和江宁娘寒暄——
“许久未见楚夫人,夫人依然神采。”说着这话的,这是阴韧。
“丞相大人谬赞,不过是靠着几样胭脂水粉遮一遮老罢了。”这自然是江宁娘。
董庸一心两用,一边听他们寒暄一些客套话,一边偷眼再去看林茜檀,只见林茜檀已经抬起眼来,还正好目视过来。
董庸看过林茜檀的画像,对林茜檀十分满意:长得好,身材也是前凸后翘,虽然在财力上微薄了些,只怕将来嫁妆不多,但她还有一个楚家作为支撑,也足够了。
阴薇给他的任务,就是将林茜檀给破了身,生米煮成熟饭。只要办成,不仅有很大机会娶到美娇娘,将来更有阴氏一族扶持,他和母亲的生活也会大为改善。
林家的庄子上他已经失败了一次,阴薇在来信上已经有些不满,这一次楚家寿宴又是一次绝好机会,阴家的人已经做了安排,他只管负责快活。
心里想到歪处去,那双眼睛便贼溜溜地在林茜檀身上从头顶到脚趾扫视了一遍,简直仿佛林茜檀已经光着身子躺在那儿任由他欺辱,林茜檀像是有所感应,心头直直一阵作呕,反胃想吐。
林茜檀虽然极力压制,但毕竟是和前世的她关系不浅的两个男人,无论如何还是在对视起来的时候按压不住,泄露情绪。
董庸年纪还轻,不大看得出来。但阴韧却是交际场上的老手。他刚把目光放到林茜檀的身上,就从林茜檀那双好看的眼睛里解读出了一股恨意。
“这边这位就是七小姐吧?”刚刚江宁娘已经优先介绍了楚灵和江芷悦,这会儿说到了林茜檀。阴韧不动声色,只当什么也没看出来,富有兴味地看着这个自己名义上的外甥女,嘴角微勾,笑得诡魅。
阴韧人如其名,不仅长相阴柔,肤色白皙,就连声音也带着一股细腻阴滑,笑起来的时候还好,不笑的时候就显得十分叫人可怖。林茜檀听着这熟悉的声音,依然忍不住害怕到有些战栗。但她还是鼓励自己,勇敢地直直看进去阴韧的眼睛里,“腼腆”一笑。
江宁娘的声音也恰是时候地响起来:“丞相大人好眼力,正是她。”
阴韧在江宁娘话音落下之后半晌才看着林茜檀吐出个“甚好”二字,说完便越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