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君姝-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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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韧又再交代他几句什么,便叫他退下。
到屋子里恢复安静时,阴韧那双眼睛里,才折射出野心的光芒来。边上,一道才刚送来的圣旨正卷了起来被随手搁在那儿。
天隆帝加封他空头虚衔,又在左右丞相之下,加设副手数个,意在分权,燕韶一走,他阴氏便已然隐隐代替了东平郡王府,成了皇帝首要对付的人了。
被分权,顾屏全无所谓。阴韧却是不会轻轻松松就答应了。
眼里有些鬼魅之色,下笔的手却是柔和,画了一遍再画一遍的东西,果然比起第一遍要好上许多了。
不知不觉夜色降下,阴家书房中亮光经久不散,偌大府邸美丽而空荡,阴韧直画得腰酸背痛才发现夜深。放眼往庭院看去,一院子的花草树木全被掩盖在寒冬之下,等待来年继续盛放。
这一天晚上,林茜檀不知何故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梦见她回到昔日还在阴家的时候。阴韧兴起时,带她去看花园,曾告诉她,府里每死上一个人,就会种上一棵草木,接受遗体供养。
而这大概也是阴府的梅花开放得比起别家艳丽的一个缘故。
夜半苏醒,林茜檀伸手一摸,额头上全是细汗,她暗道倒霉,怎么就偏偏想到了这些。
外头的锦荷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软榻那儿睡得活像一头小猪,林茜檀没有吵醒她,径直绕过了她,拿了水壶倒水。忽的鬼使神差地像是想起自己似乎忘了与某人有约,走到窗边打开来,树上自然早已经没了人影,却搁着个用草藤编成的梅花结停靠在树梢上。
林茜檀只要一伸手,就能将它拿下来,放在手里。
看着它,林茜檀心情转好了一些。想一想自己在阴家看到的那些活生生的花朵,居然不如这像及时探知她心事一般送来的、没有生命的死物一样,能够讨她欢心。
第84章 诊脉
年关至,家家户户热热闹闹的,林家也不例外。
人逢喜事精神爽,这样的时节,就是一向身体不大清爽的沈氏也身子骨硬朗地爬了起来,里里外外地走动乐呵。
林茜檀印象中,这位祖母身上一向痼疾不少,尤其年轻时受妾室陷害,身体上伤了根基。但也是因为她性情敦厚宽和,又懂得宽恕,硬是心胸开阔活到现在年近古稀。
不过老态龙钟之象也十分明显,去世不过也就是这两年的事情罢了。
看着威风八面的东山侯并不能将家族众人的心聚在一起。林家看着一派安宁和乐,其实只是因为现在存世的两个儿子——一个亲生,另一个便是当年妾室之子,都不希望母亲为他们操心而隐忍,而并不是东山侯治家有方。
东山侯千不好万不好,对老妻倒是真心敬重依赖。上辈子里他就随着沈氏一死,意志崩塌,也没有撑过太久。
远不是眼前这般声音洪亮地站在上首做除夕宴的结束陈词。
阴韧送过礼物之后不久,天隆十年也到了尾声。家家团圆,户户喜乐,人人不提扫兴的事,也没谁挑着这个时候与人找不痛快。
饭后沈氏又亲自吩咐了人,为全家人准备了她亲自张罗的消食甜点,各人依着口味,分别拿了一份,举家坐在那儿,陪着长辈说话。
整日下来,没有发生特别的事情,也就只是将近结束散场时林碧香出了那么一点岔子。
不过说是岔子,其实也就只是在吃沈氏给她的点心的时候,凭空干呕了那么几下,惹来一些注目而已。
林阳德对此很是不满,倒是沈氏并不介意,反而关心孙女的不适。林碧香也觉得尴尬。分明眼前杯盏里的东西是她爱吃的,却忽的就是一阵呕吐。
别人倒罢了,林茜檀见状,是立即就目光微闪,像是想到什么似的。
林碧香的月事,也是时准时不准的,林茜檀也说不好,她是不是……有喜了。
不过林碧香本人是全没有自己很可能怀上孩子的自觉性。她虽然和阴槐私下体验了几回夫妻闺房的乐趣,但从来是按时按点服用避孕汤药的。
再加上她终究是个缺乏生孩子经验的未出阁女子,总是不太能及时反应过来。
这是小事。林阳德和沈氏总归年纪不小,不可能跟着小辈们守岁,时候差不多他们便回房,而林碧香的事也自然随手就过去了。底下的小辈,也按照房头各自散了。
林茜檀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本来也是打算找了借口跟林碧香走到一起探一探虚实的,结果林碧香自己凑上来了。
林茜檀略通把脉之术,不说能诊断什么大病,但女子滑脉她却是诊断得十分熟练,毕竟……她自己打胎经验十分丰富。
一个月左右的胎象,脉象还很是微弱,林茜檀得到结果,便不再任由林碧香没安好心地挽着自己的手,到了路口,更是和她分开。
回到银屏阁,林茜檀才有空检查了检查身上衣裳,发现一向搁在口袋里的一只镯子,没了。
就像女子的小衣服上往往会有留下私人的闺名用来区别物主一样,林茜檀的首饰也有许多标记的符号,林碧香摸走的,就是一个那样的东西。
林茜檀反应速度很快,已经叫人去林碧香那儿把东西摸回来,林碧香这一回动作却更快一些。她刚回去就已经把摸了去的首饰,交到了冬青的手里,叫她拿出去:“送去我姨母那里。”这儿的姨母,说的不是皇贵妃,而是董家的那一位。
董庸死是死了,说不准做母亲的从儿子的遗物里也能摸出来什么与儿子有点关系的人给的的信物。
这没过门的儿媳妇,和别家的男人有染,楚家说不定就不要这个儿媳妇了。就算要,多少也不会喜欢了。
冬青于是应声而去,采彤才从外头和林茜檀那儿来的人接上头回来,也就自然没有看见林碧香叫冬青去办什么事了。
林碧香微微皱眉,看着面前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丫鬟,总觉得她像是越发和自己不亲近了。以往,这些背后坑人的事情,一向是由采彤去做的。所以她看过去,采彤也不免也有些做贼心虚。
林碧香倒是没有想太多,转头心中就再在暗骂苟嬷嬷无用。叫她偷点东西,也偷不出来,还得她亲自动手。
另一边林茜檀吩咐过叫采彤给她把东西找回来,还给了采彤一份新的药方子,药方子也没太大变化,不过是调整了几味药,帮林碧香安胎而已。
林碧香自己不知道,她身上已经有了大约一个月的身孕,孩子么,自然是阴槐的,只不过由于月份还浅,不好摸出来。
这些事,全是吩咐绿玉去办,绿玉自然也就知道她主子打的什么主意了。
她其实有那么点心惊肉跳的。知道八小姐闺房厮混是一码事,真正珠胎暗结,她也不免心里动弹不已。
林茜檀也不知道算不算安慰她:“你只管放心,有那么一个权势大的舅舅,她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嫁不出去的。”
绿玉笑,七小姐原来也会说冷笑话。
林茜檀一边拨弄香炉里的灰,一边笑:“阴家是表亲,阴家公子更是咱们姐妹几个的表哥,按理说,亲上加亲本来是好事,但我总觉得不妥。我这妹妹,有时脾气大,万一嫁过去,多少耽误表哥。”
绿玉听她说,就知道她大概又要做些什么了。
于是没隔两日,大伙儿正是新年热闹的时候,外面竟是又传出一条新闻来。前一段阴氏赏梅宴上,有人看见林家八小姐和阴家的二公子见面。
阴家开门迎客,表兄表妹的碰一碰面,也是正常。
林茜檀说的,不过是事实。
就只是把一件发生过的事实,叫人特地去口耳相传一通而已。也因为是确有其事,就算是查,也能有许多证人证实他们的确见过。
不过么,流言这种东西,是大众发挥想象力的结果。
等到流言在外面兜了一圈,再传回林茜檀的耳朵里,内容与性质,不出意外地……变了样。
第85章 事发
天隆十一年的春天,在一声闷雷中正式揭开了序幕。大年初一的,就下起了绵绵小雨来。不知凡几的炮竹碎片炸开一地,弄得满地湿红。
小楼听风雨也很悠闲,就是宫里也传了旨意,叫各家各户不必进宫朝见,只在自家自便就好。
发出旨意的,是假太后之名,其实不过是太妃的萧太妃。
萧太妃本来是前代夏朝时夏末帝膝下一位庶出的公主。因为她容貌美丽,被当时的先帝燕坚所喜爱,因而纳入后宫,封为妃嫔,对她甚是宠爱。
随着先帝和太后去世,她虽然没有太后之名,但实际却有太后之实。
关键是,她和名义上的儿子燕广,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有这么一位主子在,虽然宫里如今同样没有皇后,但阴蔷这个皇贵妃,也实在不能说是真正代为母仪天下了。
虽然免了众人朝拜,但上面的主子们总要往底下赐给一些礼物,用来表示隆恩。
阴蔷刚刚给各家送了赐礼,萧太妃的礼随后也到了。
这两位,在宫里斗了少说十年,东山侯府之中也有她们二位的争斗的影子。
皇贵妃是三夫人阴薇的嫡亲姐姐,萧太妃年少时却和楚泠有些交情,皇贵妃前脚刚给林茜檀送了做工精美的女诫雕刻品,后脚萧太妃就赏了那边林碧香两个宫嬷嬷,美其名曰教导规矩。
林碧香的丑事,可是又传进宫里去了,不然阴蔷做什么非得眼巴巴叫人来拿林茜檀出气?萧太妃也正好以此为由,打一打阴蔷的脸。
林茜檀却笑得不行,看着那做得好看得紧的女诫,半点不气,反而叫人给小心收起来。
林碧香则是一肚子的火气。
本来都已经平息下去的流言,也不知道是谁多嘴多舌,又拿她议论,说她和阴家的二表哥不清不楚。
但她又不免心虚,她是和表哥不清不楚没错,不过不是二表哥,是大表哥。
她被流言分了心思,一时没有注意自己的月事,另外一边,她也给林茜檀送了个不错的新年礼。
借着林碧香这股东风,林家七小姐与董家公子私相授受的事,也传了开来。林碧香也不是吃素的,花几个银子下去,是务必要叫林茜檀的事,将她的给盖下去。
林茜檀还是从王元昭的嘴里最先听说这个的。
有了之前那一次的经验,林茜檀对于王元昭的升职速度已经不惊讶了。
王元昭说去从军,便行动如风似的,真的去了,再见到他时他已经是个将官,林茜檀分毫不奇怪。他当笑话似的说了林茜檀在外面给人说成啥样:“你一句话,我替你揍他们去。”
这人老样子地蹲在树上不进屋,林茜檀也习惯了他时不时大晚上跑出来喊她出门爬墙吃夜宵,两人倒真培养出些友谊来。她闻言笑道:“一千个人就有一千张嘴,你揍得过来不成?”
王元昭却是一本正经,笑得意味深长:“揍人也未必要自己动手。”
林茜檀倒是深以为然,他现在不过是有个“晏国公府二公子”的身份而已,出门在外已经有人上赶着讨好巴结。
若是来日更上一层,以他善于交友的豪爽性子,皱一下眉头也会有人前仆后继替他把事情给办了。
林茜檀本来也没把外面的流言放在心上,在她看来,那些都是无关痛痒的东西,不过一枚镯子,想要把风向掰回去,容易得很。
也没等她动手,有些人就果真见不得她被人说坏话,急吼吼地跑了去把风向给带回来了。
林茜檀也以为,林碧香那点手段也就是给她添添打发时间的小事,何况王元昭又替她摆平了。
谁知又过了两日,林碧香准备的大菜才真正端出来了。
初五时,又有一个平日往返于城外的樵夫,出来说,他看见像是林家的七小姐的人在城外埋了个人。
樵夫说得有板有眼,连林茜檀的容貌也说得五分接近。林茜檀听到的时候,这才上了心,知道这回倒是真有那么点麻烦了。
像是站出来说话的那个樵夫那样的人,平日行走山间,林茜檀自信那日把董庸埋了,没人看见。
但林子茂密,有个谁远远看了一眼发现什么也不是不可能。
京城府衙的府官白大人自然带着人出城按着樵夫所说的位置去了——樵夫也说过,他人微言轻,本来看见了也该当作没看见的,可架不住良心折磨。
回头办完了事,却是与冬青那儿接了银子。他转身就走,冬青叫住了他,还警告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那樵夫也是无意撞破,凭白因此赚了一笔,当然闷声发大财,满口答应。
不过这人还没有走出去京城几步,就被人套了黑布袋,神不知鬼不觉地带着他兜里没来得及花掉的钱,永远地消失在了世界上。
林碧香事后还在府里娇笑他:“有命赚钱,也得有命花才是。”
白樘早由樵夫引着,自然是当真在城外某处树影茂密处挖出一具男性尸首来。尸身已经开始腐烂,不太能辨认容貌。但经过闻声而来的董阴氏辨认,那的确就是她死在年前不知所踪的儿子董庸。
有樵夫指证,又的确挖出了尸首,林茜檀真正皱了眉头,她的镯子还在董阴氏的手上,这下是有些棘手了。
官府来的人倒是客客气气把林茜檀请了去“说话”,东山侯府里的人也是反应不同。
林碧香半夜被官差吵醒也高高兴兴的:“老天也是开眼,那短命鬼的樵夫好不容易摸到咱们府上还想勒索我那七姐姐呢,本来不过给一笔钱财就能了结的事,谁知,正好碰上了你?”
冬青越发超过采彤受林碧香重用,也不是没有原因。
那天她也是凑巧,出府替林碧香办事,结果就好运到碰上了正在府外鬼祟徘徊的樵夫。
另外一边,林茜檀则是已经去了官府之中,由堂官白大人审问。
说是审问,却是十分有礼。林茜檀自然不可能承认自己杀人。但无奈董阴氏人证物证尸证俱在,她虽然有些布置,但等到田小香那边闹腾起来舆论,总还需要时间。
林茜檀本来皱了眉头,只听着夜色下董阴氏凄厉哭嚎指证她,她也不急着辩驳,也早就想到了什么,只在董阴氏好不容易话落,才对白樘笑了笑,说的却是董阴氏:“姨母说了这么久,总该我说说了。”
第86章 招数不在老
林茜檀从头到尾一副淡定如斯的模样,看得座上白樘也忍不住眉头一皱。
堂下这位东山侯府的七小姐,市井坊间提到她时,也大多是说她在东山侯府中并不受宠,懦弱端庄。今日一见,全不是这样。
虽说他的女儿对她颇有好感,时常夸赞,但白樘也是直到今日,才对林茜檀真正有那么几分赞许。
半夜三更,升堂断案,千金小姐却能够做到冷静理智,丝毫不慌。光是这份淡定,也足以白樘怀疑董阴氏手里证据的真实性。
就像林茜檀所说的:“众人皆知,董公子人品不堪,流连风雪场所,好些事情,外间的人未必知道,白大人不会不知。”譬如楚家府上死了的那个丫鬟蒲团!
“……这样的一个人,以表亲身份时常进出我东山侯府,偷盗一两样闺中小姐的物品,又有哪里奇怪?”有些事情,反正抹不掉,索性凑一双,董家里这个时候没人,林碧香的私人物品应该已经被某人给送进去了。
至于所谓埋人的事,只要林茜檀打死不认,谁能把她一个楚氏外甥女、侯府林氏的千金怎么样?
权势是个好东西,林茜檀不得不认这一点。董阴氏不过是个民妇,只要那指控之词当中的逻辑被拆穿,她就能立于不败之地了。
不过光是这些,虽然不能证明她一定有罪,却也同样不能证明她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