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兰-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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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确实是个清修的好地方。
沂王的所在也很好寻,举目一望,正中最大的那间静室多半就是了,里面似乎正有一点东西掉落的沉闷声响。
静室门关着,竹制,手指碰触上去有股温润沁凉之意,兰宜顿了下,想敲门,转念一想,她本就为得罪沂王而来,不如从头就得罪起,何必讲究什么礼数?
一狠心,取下帷帽,上手便推。
那门本来闭得严实,她没想过能推开,只想弄出些不敬的动静,谁知刚刚发力,内里竟同时有一股力道将门猛地拉开,兰宜收势不及,整个人向内倾倒,扑在一个结实而带着热意的胸膛里。
“……”
兰宜愣了,这不是她想要的不敬方式。
她急忙往后退,手腕却被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掌擒住,冷冽而蕴着沉沉怒意的质问随之兜头砸下:“你是何人?”
他捏着兰宜手腕的使力极大,几乎快要将她骨骼捏碎,兰宜痛得眼前一晕,说不出话来:“……”
“谁教你来的?”
第二声质问接连而来,兰宜在剧痛里想起了正元道长那句“不怒则已,一怒便是雷霆”,居然是如此贴切。
她努力睁大了眼,找回神智,仰头,只看见男人棱角分明的下巴线条,她张了口,未来得及说话,先见那喉结微微一动:“居心叵测,滚。”
竟然不再给她说话机会,将她向外一甩。
兰宜哪里经得起他的力道,直接摔下台阶,凭着本能半爬起来,整个脑袋里都是嗡嗡的:她知道传言不可尽信,却没想到一个字都不能信,什么和善淡泊的修道人,根本完全不沾边!
虽然她就是冲着得罪他来的,可她还什么都没做呢,仅仅在门前出现了一下,他就暴戾得动了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倒算功成圆满了。
不对,还差了一步,她至少得留下名姓来历。
兰宜忍着痛楚,往台阶上望去——
她呆了一下。
台阶上的男人将她推下去后,自己竟也跪倒在了门边,头低低地垂着,一手抓着门框,一手撑在地上,手背上青筋暴起,似乎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他是身有疾病,忽然发病了吗?
兰宜自己是个病人,常年吃药,自然往这方向去想了,沂王要是在病中被她闯进门来,那也难怪恼怒,身体有恙的人,脾气总是不大好的。
她犹豫了一下,一来难以见死不救,二来她在这里出现,恐怕无法瞒过所有人的耳目,不出事则已,一出事追查起来,她无法解释。
她支撑起身子,慢慢走回去:“王爷,您是生病该吃药了吗?药放在哪里,我去替您找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遭逢得太仓促,她其实都还没机会看清沂王的脸。
如果她之前看见,她就知道不对,不会再过来了。
男人缓缓抬起头来。
是她在城门口见过的那张脸,但又似乎不像,面对面的近距离下,他的眼窝原来是深邃的,鼻梁仍然高挺,但眉目染上狠厉,孤淡气质就荡然无存,嘴角紧抿,面色透出不正常潮红,额角有汗珠滚滚而下,甚至浸湿了鬓边。
“……”
兰宜心头第一时间冒出警惕,但,已经晚了。
男人向她伸出手来,这回捏紧了她单薄的肩头,用沙哑的声音吐出一个字来:“滚。”
兰宜很想听话,马上就滚,但她动弹不得。
因为男人没有松手。
他眉头紧紧皱起,眼神不断挣扎,捏着兰宜的手掌微微发抖。
兰宜不敢耽搁,想往外挣,逃走。
但她不动还好,一动,男人随之加强了控制的力度,他本来跪着,兰宜半俯着身,两个人姿势都不稳定,角力之下,不知怎么弄的,双双向内摔到了门里,兰宜脚磕到了门槛上,痛得她眼前又是一黑。
再恢复视线时,眼前的光亮却没有随之回来,因为沂王已压了过来,坚实的身体挡住了门外的天光,也阻隔了兰宜逃走的路。
“谁派你来的?”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更哑,说话时,一颗汗珠从额角直直落下,砸在兰宜脸侧。
他还有理智,她还有机会,兰宜忍着快昏过去的心悸,匆忙道:“我——”
“不重要了。”
沂王打断了她,手指压上她脸颊,微微用力,将那滴汗拭去,他眼神中的最后一丝清明随之退去,眼底血丝加重,而后整张脸俯压下来。
“唔……!”
兰宜本来摔得全身都疼,现在这种疼更进一步蔓延到了她的唇上,可能过去了一息,也可能过去了数息,又或者更久一点的时间,兰宜从恐惧的僵硬中缓过神来。
如果她只是一个极少历事连大门都不怎么迈出的深闺妇人,这时候不一定还能有反抗的勇气,但她不是。
王爷又怎么样……
身份再尊贵又怎么样——
不过一个意图非礼她的登徒子短命鬼!
她怕他什么!
因为兰宜有一会没有动,男人束缚她的力道在这时候轻了一些,她听见他在间隙里似讥讽又似满意的低语:“倒是会挑……”
兰宜没有去管他说的什么意思,她自由了的那只手在地上胡乱摸索着,够到了一个陶制的香炉——她推门之前听到的沉闷声响,应当正是这香炉从桌案上滚落下来,香灰撒了一地,炉身结实,仍然完好,兰宜用尽力气,举起那个香炉来,向他的后脑勺敲下去!
咚!
沂王猛地抬头,眼神在混沌中有片刻清醒,利剑般刺下来。
兰宜怯缩了一下,随即咬紧牙关,尝到嘴角血腥味,手起炉落,咚,又是一砸。
……
兰宜费了好大力气,将失去意识的沂王从身上推开,匆忙里见到他后脑勺有血迹渗出,她心中一突,不敢多看,踉跄出门,捡起先前丢在门外的帷帽,胡乱戴上,抖着手整理了一下衣裙,闷头向外走去。
她极力想走得快些,但体力在剧烈的冲突中快消耗殆尽,到门外找纪大嫂的短短一截路,她都险些撑不下来。
“大妹,你出来了?见到王爷了吗?”纪大嫂从树后出来,迫切地迎了上来。
兰宜借她的手稳住了自己,声音虚弱地道:“快走。”
“上哪儿去?”纪大嫂十分糊涂,“你和王爷说上话了吗,咱们家的事办成没有——”
“我惹怒了王爷。”兰宜道,“再不走,只怕走不掉了。”
纪大嫂一个激灵:“什么意思?”
脚下不由自主地跟着兰宜移动起来,嘴上一迭声追问:“你怎么就惹恼王爷了?城里都说王爷为人很好,正元道长也说顶多把我们撵走就是了,难道还会有别的处置,我们又不是刺客——哎呦,大妹你说清楚呀,我们总不能白来一趟吧,家里搭上的银钱可不老少,回去我得给公爹个交待,他老人家之前的气还没消呢,这一下咱们都没好日子过——”
她越说脚步越慢,兰宜拉不动她,只得回过头来,冷冷道:“你就当我行刺了王爷好了,走不走?”
“……”纪大嫂震惊得瞪大了眼,她也终于注意到了一点兰宜的不对,“大妹,你、你衣襟怎么乱了?”
兰宜整理过了,但过于仓促,而且她靠近颈侧的那块衣襟被扯裂了一条口子,再理也理不回原先的平整。
纪大嫂心中涌出可怕的猜想,她伸手要掀兰宜帷帽,兰宜退后一步避开,道:“大嫂,你再不走,就要被当刺客拿了。”
“你,你你——!”
纪大嫂颤抖着手指指她,惯常的口舌一个字也发挥不出来,她意识到兰宜也许是做下了了不得的事,惹到沂王这个级别的贵人会有什么下场,她不十分确知,但恐怖的感觉已在心间弥漫,“大妹,你想害死我呀!”
她跺一跺脚,不敢再磨蹭,和丫头一边一个,拉起兰宜飞跑起来。
前殿广场上的道场排演还未结束,她们出观的一路算是顺利,快接近山门时,兰宜停下了脚步。
纪大嫂急得满头汗:“你又怎么了?你不走我走了!”
兰宜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她的身体已到了极限,随时都能倒下,但神智出奇清楚:“你走吧。”
“那你呢?!”
“我不能走。”兰宜低低地道,“我要回去报信。沂王如果死了,你们都要死。”
谋刺亲王是夷三族?还是九族?
虽然她本意绝非如此,但天威之下,不讲人情。而她终究没有这样狠心。
“你回去——你还有命吗?”纪大嫂颤声问。
兰宜没有回答,只是向她挥了挥手,催她快走。
而后她转过身去,向着来路慢慢迈出了一步。
她没想过脱身。
这一世死在风景秀美的山林里,比死在昏暗狭窄的病榻上好多了。
沂王杀了她,总不会还让儿子去拜杨文煦为师吧。
她也算如愿。
纪大嫂呆在原地,望着她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背影缓慢地前行,哎了一声,终于扭头往相反的方向奔去。
她寻到轿夫,刚坐上轿子催着轿夫走了没多远,听见上方道观里忽然传来悠长浑厚的钟声,连响了九声。
纪大嫂心中想道,这不早不晚的,敲什么钟?还敲这么多下。
她听不懂,但没来由地觉得慌张恐惧,掀开轿帘,催着轿夫快下山。
……
兰宜在广场前止了步。
她看见一广场的道士们忽然丢下手中的各种法器,有人抄起长剑,有人拿起棍棒,以行云流水般的步法向四面散开而去,浑厚的命令声同时一层层传递出去:“遇袭!封观!封山!”
兰宜静静站着,释然地想:难怪沂王在观中不带护卫,这里的所有道士,原来都可化为他的护卫。
她可真是挑了一个好时候来啊。
第10章
兰宜被抓了起来,关进了一间空屋子。
屋子原先为香客留宿所用,有简单的家具陈设,并不腌臜,共建有相对的两排,约二十余间,兰宜是自投罗网,被关进来的时候比较早,而后她就听着门外不断传来动静,大半天下来,两排差不多都“住”满了。
——道士们不会把所有的香客都抓起来了吧?
兰宜起先担忧,觉得是不是她连累了人,渐渐反应过来,以她撞见沂王时的情景,恐怕之前真有人对沂王不利,沂王中了招数,方才那副模样。
观里现在大动干戈,是为了筛出那个人来。
她便不再多想,静静斜倚在简陋的榻边。
直到暮色降临,屋里黯沉沉的一片,外面的抓捕终于告一段落,消停下来。
但好景不长,不多久,屋外点起了灯火,兰宜的“邻居们”又一个个被拉出去,押到别处审问,去的时候吵吵嚷嚷,回来的时候哭哭啼啼。
这不算坏,因为似乎还有去了就没再回来的。
兰宜滴米未进,支持不住,姿势从倚靠变成了半卧。
她一直在等候提审,但始终没轮到她,大概作为罪证最“确凿”的一个,倒不需要着急了。
兰宜自己也不着急,饥饿与倦累同时侵袭着她,虚弱到了极点,反而不再痛苦,感受着生命缓缓流逝,她还有闲心恍惚着想:再不来审问她,她可能就来不及回答什么问题了……
砰。
门上的锁哗啦一阵响,而后门被推开了。
“咦,这个重犯好像快不行了——贫道什么也没干啊,快,去请守静师叔来!”
**
兰宜是被清脆鸟鸣声吵醒的。
眼皮有些沉重,她感应到外界的天光,模糊觉得应该是天亮了,又努了努力,终于将眼睛睁开了。
“你醒啦?”一张属于孩童的稚气脸庞凑到她上方,而后一只小手伸到她眼前晃了晃,见她眼神跟着动,那绑着小圆髻的道童跳起来往外跑:“师叔,师叔,重犯醒啦!”
“……”
兰宜试了试,发现自己能动,便缓缓支撑着坐起来,见到身上盖了张薄被,床尾的小几上放了只空的药碗。
口唇里皆是苦涩,兰宜伸手摸了一下,摸到唇边干涸的一点药汁,应当是道士们在她昏迷时给她开了药,又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给她灌下去,药居然很有效,她身上那种千斤重压似的疲惫感已经没了,只是仍还觉得虚弱,脚踩到地面时,有点发软。
兰宜发了一会怔。
这不算什么好消息,道士们不会平白无故地发善心,给她治病,只可能是把她的命拉回来,再送去严刑拷问。
还不如重入黄泉,免得遭罪。
小道士跑走时没有关门,兰宜站起身来,缓缓往门边移动,到门槛处扶着门往外望去,只见庭中一片安宁,阳光灿烂,绿树红花,丝毫不见昨夜的吵嚷纷乱。
对面有几扇门半开着,里面安静空荡,她的“邻居们”好像都不见了。
暗害沂王的人已经找出来了?
……总不至于是把可疑人等都处理了吧。
正胡思乱想间,兰宜见到道童蹦蹦跳跳地又回来了,他身后还跟了一人,却不是什么道士,有点眼熟,她不久前见过一次。
是那位“窦爷爷”。
“呦,能起身了?”窦太监停下了步子,上下打量了她两眼,“那走吧。”
兰宜一语不发,跟随出门,心中想,她这个“重犯”果然不一般,要由沂王的身边人亲自提审。
她不知会有什么遭遇,也懒得问,一日夜未进食,迈出去的步子都是虚浮的,脑子里也不甚清醒。
不过越走,她渐渐有些惊异和不确定起来。
怎么好像是出观的路……?
眼看着已到前殿的演练广场了,广场外不远处的山门内,立着一个素色修长的身影。
兰宜蓦地停住了脚步。
山风拂来,她浑噩的心思一瞬间清明。
“杨翰林一早就来等着了。”窦太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慢悠悠地道。
兰宜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她发现了一件事,再看见杨文煦时,她那种想挖他心肝的冲动消失了不少。
因为他不可能再去当小王爷的先生了。
虽然过程和她想的不太一样,但效果比预计得更好,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那条直通御座的青云路,断了。
兰宜忍了忍,没能忍住翘起的嘴角。
窦太监看见了,理所当然地当成她得见夫婿的喜悦,轻咳了一声。
兰宜回过神来,心愿得偿,她没什么畏惧,福身行礼:“多谢公公引路,公公有话请说。”
窦太监又咳了一声,清完嗓子,方慢条斯理地道:“你不必谢我。”
兰宜若有所悟,试探着道:“多谢王爷宽宏。”
她心下觉得不会被这么容易放过,但窦太监一路将她领到此处,又如此做派,似乎没有别的可能。
“你是该谢王爷。”窦太监抬起了下巴,毫不客气,“要不是审出了你的来历,王爷发话说你应当没有勾结贼子,又说事出意外,不必计较,饶你罢了,断断没这么便宜!”
兰宜听得有点糊涂,她根本没有受审,哪来的审出来历?若说是纪大嫂,昨晚并没听见她的声音,她要是没跑掉被抓回来了,绝不会不吭气——对了,正元。
仰天观强横到不加分辨当场扣人连夜开审,又怎么会不清理内部。
正元虽不知她的真实身份,但以沂王府之能,稍加对照就能查出来。
兰宜此时才知她迟迟未被提审的原因,不是什么不着急,而是来历暴露,她谋害沂王的嫌疑实际上变小了——一个有身份又有重疾的官宦妻子,毫无动机去干这种事。
有人来接,便顺水推舟地将她放了,免得节外生枝,她与沂王的那番遭逢,毕竟算不上体面。
当然,得建立在沂王没有大碍的前提下。
明白了这一切,兰宜不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