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兰-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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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宜以为方太太要说先皇后的身子也不好,没来得及,但她听见的却是,“唉,都怪我不好。”
兰宜讶异地看向方太太。
这是什么意思,怎么会跟她有关。
方太太没继续说,转回了之前的话题:“太子——废太子一直德行有差,总和五郎过不去,但我再没想到,他还干过那样没人伦的事!”
方太太的声音愤怒起来,连着骂了废太子好一会儿,再和兰宜说话时,才缓和下来,“幸好你这时候有了,不然,五郎也太可怜了。”
兰宜随着应声,不过她心里没觉得沂王可怜,她认识的沂王已经是成年后强大的模样了,他在她面前有过不掩饰心绪低落的时候,但从来没有真正软弱过。
他并非强撑,而是天生本性如此,这大约也是当初先皇后看中他的缘故。
方太太又坐了一会之后,就很体谅兰宜身体地提出了告辞,她为看望沂王而来,知道沂王无碍,也就放心了。
方太太走了没多久,沂王回来了。
他的脸色却不大好,带了火气,又努力忍着,不想让兰宜知道。
兰宜看出来了,他不说,她也没想问他,便只将方太太来访的事告诉了他,见他应了,就不再管。
直到晚间。
兰宜:“……”
孟医正含蓄地建议过他们该分床睡了,但沂王没听,西次间都整理好了,他也不去,且理直气壮:“本王又不是那等不知自制之人,不必费事。”
说实话,在这点上他倒是信誉良好:毕竟曾经孤身修道那么多年。
兰宜此刻的困扰是,她很想睡了,可旁边躺着一个犹在压抑怒气的人,她没法视若无睹,就这么安心睡去。
“王爷到底怎么了?”她只得问道。
沂王道:“没事。”
这生硬的话音就是有事。
兰宜转头。
沂王被她定定看了一会,终于道:“父皇今日说,身边空虚,缺人照料,打算开春以后,下旨选一次秀女。”
“……”兰宜惊愕之后,脱口道:“荒唐。”
这是什么时候,京城的局势虽已平稳下来,但京畿的动荡还未完全平息,因为被太子谋反的事打了岔,牛成之兄至今没有抓到,皇帝不思查漏补缺,安抚百姓,居然想选秀!
沂王吐出一口郁气,他像是终于畅快了点,道:“你说得不错。”
“皇上为什么有这个想法?”兰宜觉得不可理解。
“因为京里出的这些乱子。”沂王语带讽刺,他明面上对皇帝一向敬重孝顺,这是第一次表露出这种情绪,“让父皇觉得看开了。”
“大约跟父皇年事已高也有关系。”他补充。
这算什么看开——
但兰宜发现沂王形容得也有道理,就是年纪加国事,给了皇帝浓重的力不从心及事与愿违之感,于是他决定不如纵情享乐了。
兰宜真是没想到,好不容易扳倒了太子,还有个更大的问题在后面等着。
谁能约束万万人之上的皇帝。
“本王心中,很觉紧迫。”沂王低声道。
兰宜明白他的意思,天下已经如此,他极想有一番作为,挽回大势,中兴国祚,但皇帝衰老,没有这样的心气了,向着另一个方向滑去,天知道将来交到他手里的江山会成什么样子。
“大臣们会不会劝一劝皇上?”
沂王在枕上微微摇头:“只怕父皇不会听,敢劝的臣子也不多。”
兰宜打量他的脸色,想起问道:“王爷是不是劝了?”
她觉得以沂王的脾性,不会保持沉默。
沂王沉着脸点头。
“父皇没理我,说等开春后,会挑一个好日子,正式立我为太子,让我只操心这事就够了。”
皇帝待他的态度不算差,还对于他的身份给了明确的许诺,但这么顾左右而言他,也就等于他的劝谏完全无效了。
兰宜想了想,又算了算,欲言又止。
若是皇帝的天命没变,那离驾崩就还有一年出头的时间,久也不算久,只是她不好出口,皇帝是沂王的君父不说,她也不想真的做个神棍。
“你别跟着多想了。”沂王误会了她的表情,说她,“快睡吧。年底各衙门快封印了,还有些时间,不管怎么样,等开春再说。”
兰宜知道自己眼下重要的是养胎,便听了他的话,点点头,说服自己闭上了眼睛。
沂王能出门以后,得了些事做,皇帝收了中枢权柄,不过经了这一年,毕竟精力大不如前,一些其他事务不愿多烦心,就交到儿子身上,让他去办。
时间不知不觉逼近了年根。
兰宜的日子称得上安静,年底本是置办年货预备走动应酬的时候,不过拿到她跟前来的事很少,越往后,她连正院之外的人都不怎么见得到了,正院之内,见素等与她说话也都柔声细语,走路都蹑手蹑脚,恨不得加上双倍小心。
她的产期就在正月中下旬。
侍女们变着花样说好话,说兰宜这胎贵重,会挑日子,兰宜听着无所谓,到这个时候,她只求孩子能健康平安地降生,至于别的,都不要紧。
沂王却是爱听,年底事少,他大半时候仍是在府中,便一边翻着辞典想名字,一边陪着兰宜。
兰宜不去管他,怀胎十月是件辛苦的事,她很幸运,孕事一直很稳,但月份越重,她身体的负担也在增加,该吃的苦头她避免不了,只是忍耐不说而已。
是她所求,她求仁得仁。
逐渐焦躁起来的是沂王。
一天要把孟医正叫过来两趟。
精心挑选的四个稳婆已经到了府里,来历背景都查过,沂王又去查了一遍。
此外又去太医院调了一个最通妇科的太医,沂王给了厚厚的酬金,才过初五就把他叫了过来,让他一道候在府里不许再出去。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天色未亮时,兰宜朦胧疼醒过来。
她发动了。
睡在她旁边的沂王惊醒,向外厉喝叫人,整座沂王府忙乱起来。
作者有话说:
我感觉好像还写不到一百章了,我其实想多写点,再混个榜,但该收的线都差不多了,硬水拖拉也没意思,写着看吧,要是没有就算了,按着情节来,完整度最大,大家要是有啥特别想看的可以提醒我,我好往里加的就往里加。
第93章
天色渐渐亮起来; 太阳出来了,阳光灿烂地洒落下来。
十五佳节的天气寒冷而晴朗。
兰宜一无所觉; 她关心不到那些; 只觉得很疼。
生产是妇人的鬼门关这句话不是白说说的,四个稳婆挤在屋里,轮流看视她的状况; 不时叫她用力。
兰宜努力依从她们的话; 将过去近两年好不容易养出的元气快耗尽了,听见的还是同一句话。
“娘娘再加把劲,快了,就快了——”
快什么啊!
兰宜火气都要上来了,肚子里的这小东西,也太折磨人了; 她盼它那么久; 它还不肯痛痛快快出来见她,这应该既不是她也不是它的问题; 多半还是沂王不好。
沂王不好在哪里,她却又想不出来,屋子里地龙烧得充足; 她出了一身淋漓大汗; 头发狼狈地黏在颈间颊边; 她的脑子里面也是黏糊糊的,分不清东南西北,今夕何夕。
“娘娘——”翠翠在床边急得团团转; 逮住稳婆问; “都一个多时辰了; 怎么还没生; 娘娘还要遭多久的罪啊?!”
“快了,快了。”稳婆满口道,“娘娘是头胎,身子又瘦弱,难免吃力些,我们都看过了,胎位没问题,只要娘娘再使使力就好——”
“王爷!”
“王爷您不能进来——”
沂王目光横扫而去,乱糟糟的阻拦声顿时都低了下去。
这是属于他的沂王府,没有他不能到的地方。
沂王快步走到了床头。
他眼神颤动,手掌伸出去,悬在了半空,竟不敢碰触兰宜。
她像要碎了。
兰宜迷迷糊糊地看见他,眼神幽幽亮了一亮,挣扎着竟又攒出点力气,哑着嗓子斥责他:“都怪你!”
沂王想也不想应:“对——”
“看见孩子的头了,呦,好乌黑的头发,快,娘娘再使把劲!”
“出来了,慢点,慢点!”
“布巾呢,快给小主子擦一擦。”
“哇……哇哇——!”
“王爷,您看,是位千金。”
“恭喜王爷,娘娘和小千金母女平安。”
一片欢声笑语中,擦洗干净的小肉团子裹在早已备好的大红色柔软包被里,被稳婆小心翼翼地举着,送到了沂王面前。
沂王接了过来。
他胳膊僵直,像举着什么危险之极又珍贵之极的东西,花费了好一会儿时间,才俯身摆到了兰宜身侧,道:“你看。”
他的声音极涩极紧。
兰宜早已等不及了,孩子生出来之后,她整个人固然又疼又累,但陡然地轻松下来,当下努力转过头,向包被里望去。
小肉团子似乎也累了,哭了几声之后就不再哭了,安静地闭着眼,小脸红通通圆鼓鼓的,眉毛淡淡,眼成一线。
兰宜不觉扬起了唇角。
她心都要化了。
这么可爱,一切如她所愿,她别无所求,只觉得什么都值了。
“很像你。”沂王道。
兰宜也觉得,虽然这小肉团子完全没长开,但就是莫名地感觉确实像她。
不枉她辛苦一场,真对得起她这个当娘的。
兰宜又看了两眼,实在撑不住了,眼帘往下坠,听得沂王在她身侧低声道:“你睡吧,有我在。”
“嗯……”
她似乎应出声了,似乎没有,总之放心地坠入了睡梦中。
兰宜再醒来时,屋里已掌起了灯。
她感觉了一下,身上已经都收拾过了,清爽了不少,翠翠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立刻发现她睁了眼,忙凑过来:“娘娘,你怎么样,还疼吗?”
当然疼。
不过兰宜顾不上,眼神往四周张望,翠翠会意,道:“小主子饿了,被王爷抱去寻乳娘了。”
她说着忍不住笑:“王爷还管这事呢,见素姐要抱,王爷都不许。”
兰宜有点担心:“他会抱吗?”
她记得之前,他那么僵硬地,像抱着个大炮仗。
“会了,王爷之前哪也没去,在这屋里学了半日学会了,小主子大约喜欢人抱着,在王爷怀里就哼哼,一声也没哭。”
兰宜松了口气,然后觉出饿来。
善时一直在灶上准备着红枣枸杞粥,见此即刻去盛了一碗来,兰宜还不能多吃,她靠在床边,刚用完一小碗,只见帘子一掀,沂王抱着孩子走了进来。
他果然熟练许多,因他身材高大,包被在他手中愈显得小小一团,他此时看上去极轻松。
兰宜紧紧盯着。
沂王自然知道她的心意,走到跟前,在床侧椅子上坐下,把孩子的脸从包被里展露出来给她看:“她吃饱了,困了睡着了。”
兰宜伸手想碰,又顿住,怕吵醒了孩子。
沂王胆大,把她的小手拿出来,笑道:“没事,你摸一摸,要是醒了本王来哄,她甚听本王的话。”
“……”才出生还不到一天的小婴儿,知道听什么话。
不过兰宜到底没忍住,轻轻摸了摸她的小手。
“好小,是不是?”沂王感叹,“像个芝麻一样。”
兰宜道:“——也没有那么小。”
沂王笑起来——他也怕吵醒孩子,声音压得很低,宫灯斜照过来,他第一次显出单纯的温柔表情。
兰宜收回手,对着孩子继续傻看,她觉得怎么看也看不够,但大约一刻钟后,沂王就把孩子重新拢好抱了起来,向她道:“你该歇息了,明天我再抱来给你。”
兰宜下意识道:“就放我这里——”
沂王摇头:“你要好好养着,等出月子了,再亲自照顾她。”
他声音轻柔,但语意不容置疑,说完还腾出只手将她的被子掖了下,顿了顿,又抚了下她的脸颊。
他没再说话,但兰宜似乎领会到他的意思:说什么,也表达不了他内心深重的情感,便不如尽在不言中了。
兰宜没再多想,她才生产完,体力精神确实各方面都不济,听着他的脚步声轻轻出去,侍女熄了灯,不知不觉在黑暗中又睡了过去。
她这一养就养到了春分时节。
终于能出房门时,兰宜站在门槛外,深深地吸了口气。
院中迎春盛放,枝叶新绿,一扫隆冬严寒,一派春意盎然。
令她也有新生之感。
沂王令出如山,这一个来月她被管着和孩子的作息差不多,每日就是吃吃睡睡,元气是重新养回了一些不错,人也闷得要发霉了。
沂王这个人,啰嗦起来极啰嗦,他不知从哪个稳婆还是大夫那里听来什么双月子更好,竟试图压着她再闷上一个月,兰宜无论如何不愿听他的,抗争了几日,终于因开春后沂王的公事渐渐忙起来,管不了她,而以她胜利告终了。
她也终于能和孩子住在一块了。
此前沂王担心孩子晚上吵闹,只有白天才让人抱来给她——经常就是他自己,早上他出门前抱来,晚上忙完了公事再过来抱走。
兰宜虽然极想孩子,可她也得承认,她月子做得好,能缓慢恢复元气,跟沂王这种严格管束的作风脱不了关系。
不过兰宜从他的形色里感觉出来,他近来的心绪不怎么好了,虽然极力压抑着不想在她跟前表现出来。
兰宜猜到为何。
皇帝之前私下跟他流露过,开春后要开选秀。
现在就是春天了。
皇帝的念头只怕还没打消,而沂王阻止不了。
“嘻嘻——”
两个年岁不大的小丫头嬉笑着跑了进来。
对于正院来说,有小主子降生的喜悦还未远去,虽然也有人私下议论若是个小小子更好,不过沂王光赏钱放了七八回,这就是最明确的表态,赏得下人们比过年还高兴,什么都没空想没空说了,气氛一直欢欢喜喜的。
见素不轻不重地道:“娘娘在这里,你们也需有些规矩。”
两个小丫头连忙收住脚步行礼。
兰宜正闲着,随口问她们:“笑什么呢?”
“外面来了好多求亲的人。”
“吓得护卫们都不敢出门了。”
小丫头们争着告诉她。
兰宜道:“向谁求亲?”
“就是向府里的护卫,不知他们打哪里听说的,咱们府里没成婚的护卫多,一下来了好几家老爷,穿绸着缎的,看上去家境不错呢。有的把家里小姐都带来了,孟护卫刚好要出门,差点被一个小姐扑在怀里,吓得他又退回来了。”
见素十分奇怪,忍不住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兰宜有了联想,她笑意隐去,微微蹙眉:“外面是不是有选秀的传闻了?”
两个小丫头一齐点头。
一个忙着道:“那些老爷可着急嫁女了,嚷着什么彩礼都不要,单赔嫁妆,只要有护卫愿意,明天就成亲,他家出大屋,出奴仆,什么都是现成的。”
“那他们也不亏,咱们府里的护卫大哥都好厉害呢。”另一个接话。
兰宜听着,目光往小丫头们的背后望去。
沂王回来了。
他今日没进宫,去了宗人府,亲自督促着宗人令将长女记上家谱,等到下次修玉牒时,就可以正式撰写上去了。
名字沂王之前想了很久,总定不下来,直到兰宜元宵发动生产,他才摒弃那些犹豫。
很简单明了的一个字,元。
裴元。
兰宜对此没有意见,她也觉得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像是注定好的,开阔又朗朗上口。
比她自己的名字好,陆老爷认识几个字,但没读过书,请了村里的教书先生给她起的,兰心蕙质又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