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兰-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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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她重生前; 这股乱潮已持续三年之久; 成为朝廷的肘腋之患。
兰宜对小王爷治下百姓日子不怎么好的感想; 就是由此而来。
不过; 她现在见得多了,广了,开始觉得,那也许不全是新朝的责任。
风起于青萍之末,祸患的种子,早在这时就生根发芽了。
从昌平皇庄可管中窥豹,皇家占地如此肆意,底下的官员们又如何会收敛,上行下效,京畿又多达官贵人,百姓更加饱受盘剥,乱起此处实是情理之中。皇城盛世之外,是无尽无声的小民哀嚎。
“昌平的事,后来如何处理了?”她想起来问沂王。
距那时有两个月了,钦差办案的结果应该出来了,只是她被小王爷的问题牵住心绪,无暇他顾。
她这一问,沂王脸绷得更紧:“五个庄头砍了三个,余下两个发去做了苦役。”
兰宜点头,这惩处不算轻了,她从沂王的脸色觉出不对,想了想,又问:“还有呢?”
“没了!”沂王冷笑。
他不便插手政事,也是刚才在宫里才知道的,作恶的庄头是都不在了,之后如太子庄田一般,派去了新的庄头,可那些多占的地,一分都没退。
兰宜默然。
她不知该说什么,说也无用,连沂王都无可奈何,他一日是藩王,一日就只能眼睁睁看这一切发生,再多的不满,再多的抱负,都只能忍在心间。
“朝廷要派兵镇压吗?”
沂王冷脸点头:“年根底下,当地官府怕引父皇震怒,原还打算拖延瞒报,结果暴民在本县县衙杀官放火后,又攻入邻县,邻县县令生了畏惧,弃官署出逃,匪首轻易将邻县也占据下来,事闹大了,掩不住了。”
那奏报送来的时候其实已经晚了,上万暴民的规模不是一两天能聚起来的,他们在当地久已与官府对抗,跟官府的仇怨越结越大,终至朝廷连失两县,引发四方震动。
兰宜心里明白,这恐怕不是结束,而只是个开始。
但与她的想法不同,宫里在经过起初的惊乱之后,又恢复了歌舞升平,除夕家宴,皇帝与后妃举宴,又召子孙们团聚,正旦大朝会,一样样按部就班地下来,什么也没有取消耽误。
只是一些闹事的小老百姓而已,人数再多,不过乌合之众,朝廷大军一至,必然土崩瓦解,再形不成气候。
从宫宴上回来的兰宜心道,前世杨文煦起初也是这样想的,后来,直到她重生前,他续娶户部尚书家的幼女,一部分原因就是户部声称国库连年剿匪剿得没有钱了,拿不出军费来。
——之后国库有没有因此变得有钱,兰宜就不知道了。
这一世的开端一样,新年过后,朝廷大军开拔,奔赴霸州,连打数仗后,匪军不能匹敌,好几个小首领受伤,匪首的家人都被抓到枭首示众,匪首逃入山林,再不敢露面。
皇帝龙颜大悦,过年时败掉的好心情都回来了,太子也很高兴,因为沂王这时因为言辞失当,终于惹恼了皇帝一回。
沂王向皇帝进言,□□根本未除,匪首未捕,不应掉以轻心,只怕匪乱卷土重来。
“老五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太子私下向身边人嘲笑,“明明暴民都镇压下去了,他还说这种话,父皇怎么会爱听。”
皇帝确实很不爱听,于是,沂王终于要返回青州了。
因京畿生乱,路途不安全,沂王府的行程在年后又耽搁了一阵,直到眼下已二月中旬,冰雪也化了,民乱也平了,皇帝的天伦之乐也享用得够了,再没有任何理由留下。
车队出城,在通州扬帆起航。
主舱里静悄悄的。
沂王心情不好,上下谁都知道,连日来连窦太监等闲都不敢往他跟前去,小王爷也不敢闹腾,老老实实地窝着。
唯一还如常跟他说话的只有兰宜。
“吃饭了。”她叫他。
“你倒是会省事,对本王连个称呼也没了。”沂王嘲了一句,仍坐在窗边,没有动弹。
兰宜改口:“王爷,吃饭了。”
沂王拒绝:“不吃,本王没胃口,你自己吃吧。”
兰宜无语,那挑她刺做什么。
她也懒得再劝,就自己坐下吃了,沂王看她用完后,招手叫她过去。
兰宜走去,她饭后要静一静消食,便到窗边陪着他望了一阵风景。
河水滔滔,流淌不息。
“你觉得本王错了吗?”良久后,他缓缓问。
兰宜摇头。
她太过干脆,沂王失笑:“你怎么就敢肯定——本王自己都不敢。”
他不应该在朝廷欢庆时去泼皇帝的冷水,他比谁都清楚他应该忍耐,直忍到得偿所愿的那一刻,但他终究没有做到。
民乱平定,满朝弹冠相庆,竟没有一个人看到潜在的危险,没有一个人肯出来说一句明白话,这个朝廷就这样糊涂下去,这样烂下去!
世无千秋朝代,无不易恒法,有那么多例子在前,满朝饱读经史的文官大儒,竟仍蹈其覆辙。
“你就是对的,王爷。”兰宜这一句说得很认真。
她没有提醒过他后面的发展,因为不好解释,这不是她一个后宅女子该有的眼光,而且提醒了也没用,他不掌权掌兵,逢着这类事还要回避。
他是全凭自己的能力预测出来,兰宜当时便暗觉惊讶。
而他后来没有忍住,明知会惹皇帝不悦,仍说了出来,因为这是裴氏的江山,他的私心归私心,公心归公心,未让前者压过后者,这其实已是帝王胸襟了。
“王爷,你应该说,也说得对。”她又肯定他一遍。
沂王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你怎么像个小神棍。好了,去让人摆饭,本王饿了。”
他又有胃口了。
兰宜难免抱怨:“刚才叫你吃,你不吃,现在又来折腾人。”
沂王起身揽住她:“有你这样的王妃吗?只管自己吃饱了,让夫君饿着——过来,你就坐这陪本王。”
船继续行,二月末,抵达青州码头,沂王府众人下船换车,回到阔别了好一阵子的青州沂王府。
仅仅三天之后,从京里带回来的一大堆行李还没归置齐整,落霞庄快马传来加急线报,匪首重新出山,流窜至昌平,在昌平掀起了新一轮民乱!
兰宜已经不想震惊了,她觉得这应该算在合乎情理的里面:皇庄在昌平圈地多年,百姓苦告无门,终于太子下降,却纵容得庄头又搜刮一波,这还没完,后头钦差又去,百姓们再度燃起希望,结果庄头是伏法了,田地像肉包子打狗一样有去无回。
百姓的衣食仍是无着。
这么几板斧下去,造反的根基都打好了,得算反贼的沃土。
昌平的乱民被煽动起来,形势真正变得紧急起来,因为昌平距皇宫比霸州要近得多,甚至不足一百里。
虽然一群手拿铁锄石铲的乱民不可能真的突破京卫的重重封锁,攻入皇宫,但这也够打脸和让宫里的贵人们惊恐的了,且,印证了沂王离京前的预测没错。
沂王沉默了好半晌,把急报直接拿给兰宜,问她:“你是不是真的能掐会算?”
“……”兰宜道,“这不是王爷自己的猜测吗?”
沂王又沉默。
是没错,但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急,而且,他又不能窥见未来,猜是猜了,哪敢肯定一定就准。
也许匪首在山里时缺吃少喝饿死了呢。
兰宜不管他怎么想,犹豫了一下,还是道:“王爷,我们是不是也该小心一些?”
沂王皱眉沉吟。
青州治下百姓生活没那么差,青州水土好,出产多,他遇着做事太过分的地方官时,看不过眼,也会想法弄走,按理说本地百姓起事的可能性不大。
但如民乱迟迟不灭,迟早牵连各地,他常读史,清楚小民作乱的一个显著毛病就是不怎么会占地经营,又因要与官军作战,赢了就扩大队伍,败了就到处跑,换一个地方再肆虐或登高一呼,昌平就是这样的情况。
“我让人打探一下,再行书知府衙门提醒一声。”
这番准备并不多余,半个月后,昌平的民乱还不知按没按下去,乌央乌央的手持各色武器的人群出现在了青州城外,此时准确的消息传入城内沂王府:匪首竟不只一个,而是兄弟两个!
哥哥在京畿的昌平闹事,弟弟则离开京畿,一路走一路抢一路挟裹聚拥民众,因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被牵到了要紧的昌平,弟弟拉出的队伍明明更大,竟未引起更多重视,他抢一波走了,地方官自认倒霉,有的怕担责,连上报都不上报,结果致使这股乱民来到青州城下时,已有两三万众了。
作者有话说:
晚了晚了不好意思,写这个好难,我尽量简略但不能全跳,会对沂王的人设有伤害,野心“家”也是“家”,他要登皇位心里就要有天下,不能总和太子扯头花,那太子固然不做人,他也没那么光彩。
目前我觉得一百章还是可以搞定的,要是写不完那就往后延吧,不是固定kpi,能轻松就轻松点~
对了这个匪首部分来自明朝的刘六刘七,不过不一样,视情节需要来。
第72章
青州城门紧急关闭; 城内的百姓们陷入恐慌。
大家伙儿祖祖辈辈在青州过活,日子不说多么好; 至少不那么坏; 一年辛勤劳作下来,总能把衣食置办周全,谁知道外头的世道已经变成那样了呢。
“他们过不下去; 也不该来祸害咱们!”
“嘘; 你不知道那些人多凶狠,我二婶子的大伯在外面跑商做生意,关城门前一刻才逃进来的,我听他说,那些乱匪已经杀了好几个官儿了,什么县衙的大老爷二老爷; 平时威风八面; 被抓起来都跟被宰的小鸡一样,大刀照脖子一砍; 就不活啦!然后就是抢县库,抢大户,把一袋袋的粮食都从仓里拉出来; 随便人争抢——”
“还给分粮食吗?那也不错。”
“呸!那就是强盗; 是贼!”
“霍老爷; 你家是大户,你怕人来抢吧。”
“什么大户,不过过得去而已——你家有三个没出嫁的黄花大闺女; 你就不怕叫祸害了?”
“呸; 呸; 我们还是一块去找知县老大人说说吧。早点派兵把他们撵走; 我看他们在外面游荡,心都慌慌的。”
一群在本地有声名的大户、乡绅联袂往县衙赶去,却扑了个空。
青州府治地在益都,益都县令与青州知府、同知、青州左卫指挥使都正聚在沂王府的会客堂里。
文武两边官员的表情都很沉重,其中又以青州知府与青州左卫指挥使的脸色最难看。
原因很简单,沂王之前曾行书青州知府,提醒他加强府治防卫,青州知府没放在心上,以为京畿闹民变,与青州无关,便未与驻守在城中的青州左卫指挥使碰头商量。
青州左卫是青州的主要武备力量,原来还有个右卫,后被调往他处。青州左卫的人数也不少,不过文官有文官的捞钱法子,武官也不遑多让,吃空额就是其中最常见的一类,青州左卫的指挥使高襄下手不算狠,麾下名义上有五千六百人,实有五千人,正常守卫都城、应付民变足够用了。
可因为青州知府没通气,卫下辖五个千户所中,有三个因为屯田等各色原因散在城外,城内实际兵力只有两千,加上府衙、县衙日常维护治安的巡检司、衙门捕快等合计人数约三千人。
而城外乱民有两三万,近十倍之多。
再是乌合之众,当两方数量如此悬殊时,形势也变得严峻起来。
青州知府扛不住了,赶紧叫上文武两道官员来王府请罪兼求助。
沂王脸色沉得厉害。
他提醒过,还是出了这种差错,这些官员的无能怠慢可见一斑。
这时候再责骂也无用,他压着火问:“而今找本王做何事?”
青州知府忙道:“想借王爷护卫一用——”
沂王府不被允许拥有军队,平日拱卫王府的是仪卫司,人数约在三百左右,值此用人之际,也算是一股不错的力量了。
沂王皱眉,底下官员们都心生惴惴及失望之时,他叫来仪卫司的范统领:“你带人跟他们去吧。”
范统领行礼答应,青州知府松了口气,连忙道谢,乱民在城门外不肯散去,他还有许多事要忙,之后匆忙告退了。
窦太监叫人时刻在外面打探,当大批兵丁从城中校场出发,前往城门时,百姓们的情绪明显稳定了一些,还有许多人向兵丁们喊话鼓劲。
但是窦太监笑不太出来,因为城门上传来反馈,城外那些一开始看着乱七八糟的乱民渐渐排布出阵型来,打出“牛”字旗——牛即匪首兄弟姓氏,之后在队伍的最前面,更推出了云梯等简易的攻城用具。
不知从之前的哪个倒霉县里抢来的,总之,俨然已是正规够格的反贼了。
“怎么偏偏跑青州来了——!”窦太监都忍不住抱怨。
沂王看了他一眼。
窦太监立即闭嘴。
一旁的兰宜知道。
因为青州有沂王府。
藩王富裕,人所共知,乱民们到这个阶段,已经抢顺了手,越抢胃口越大,普通的大户不能再满足他们,来青州,就是奔着沂王府来的。
前世时就是这样,那时小王爷已经龙兴登基,但没有撤去沂王府的名号,那座空的王府仍旧吸引了匪首率兵而去。
她没有说,因为沂王已在做出安排:“你叫人守好门户,府内各处,分日夜两班巡视,没有本王的命令,不得停止,有急事如本王不在,你不能做主,便报与王妃。”
他说一句,窦太监应一声,直到末尾时,愣了愣,才道:“是。”
护卫已经借出去了,余下的只有府丁下仆,人数虽不少,能力弱许多,需得好好布置,窦太监连忙去了。
他走后,兰宜才问:“王爷要去城楼上吗?”
沂王点头。
兰宜没什么意外,以沂王的性子,叫他就一直等在府里才不实际。
“你别怕——”
沂王说到一半顿住,他觉得兰宜根本没有畏惧。
乱刚起时,她或有不安,可当这一切成为定局来到眼前,她比之前到府求助的那些官员都镇静。
他已经很熟悉她,但有时仍会惊异,她怎会有这样的心志。
“是不是有本王在,你就什么都不怕?”他忍不住问。
兰宜顿了一下。
那倒真不是。
这次民变的最终结果对她来说也是未知的,但即便如此,最坏不过再去做鬼,或者做不成,那就化成尘土飞烟,当想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她的担忧忐忑就都消失了。
在她读过不多的诗书里,有一句是人生如逆旅,令她印象深刻,她如今的心境大抵如是了。
但沂王想象如斯——
令她一时不好回答。
不用她答,沂王看出来了,脸色有点黑沉,但不知为何他有点习惯了这种碰冷钉子的感觉,竟也不怎么生气,只是唇角勾起冷笑,伸指点了点她。
而后他没空多说,出门赶往城楼。
五天内,守城兵丁与城外乱民打了两仗,两次都胜,但于大局无补。
因为乱民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之前几个县城的成功经验给了他们信心,这些乱民已见过血,举起的屠刀不会轻易放下,被打散了一小部分,大部分又重新聚起来,且经过两次交锋,乱民中有眼力锐利之人看出城中防备不足,更加不肯放过这座肥羊了。
好一点的消息是这些乱民毕竟在围城上还有欠缺,调集城外卫所及向周边州府求援的公文都寻到机会成功送了出去,青州城墙高大厚实,一时也攻不进来,接下来重要的就是守住城门等待援兵了。
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