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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逆兰-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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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盐够了。”
  兰宜“唔”了一声,及时停手。
  豆角为番椒所激,香气散发出来,一锅鲜香翠绿,看着火候差不多,善时及时递上白瓷圆盘,兰宜使锅铲盛出来,第一道菜便做好了。
  第二道香油拌笋丝更简单,笋丝在锅里焯一遍就行了,之后再淋拌各种调料。
  兰宜抬手抹了把汗。
  她感觉到了疲累。再简单的菜色,这样的天气呆在厨房里也不是件易事。
  见素要扶她出去:“夫人,我们先回去吧,让善时留下,把午膳都装好了再拿走。”
  兰宜点头,将襻膊解开,随见素出了门,太阳一照,她不但觉得又累又热,头昏昏的,脑门上还有点火辣辣——
  她不由举手遮眼往天上看了一眼。
  日头这么厉害吗。
  见素的目光自然跟着她,忽地一凝,轻声惊呼:“夫人,您的手——?”
  兰宜才觉得辣的不只有脑门,还有手。
  准确地说,她脑门所以辣,正因被她的手抹了一把。
  见素把她的手拿下来,只见她两只手的手指已经都变红了,兰宜怔了一下,反应过来:“是番椒。”
  本来切几个番椒不至于,但她因为手生,多切了不少。做菜的时候她担心出错,一直聚精会神,当时没感觉到的不对,现在全泛了上来。
  又辣又疼。
  “我先陪夫人回去,然后去找孟医正,他那里应该有药。”
  见素声音里带了点紧张,兰宜没多当回事,随她安排,但一路行回去,望见弗瑕院的匾额时,她忽想起一件要紧的事。
  沂王之前说,张太监停留在王府的两三日里,他要暂住在此。
  但是今天一早张太监走了。
  如果沂王严格遵守承诺,那他送完张太监之后,就不会再过来了。
  兰宜停住脚步。
  院门半敞着,不用询问,看院内丫头们放松地行走谈笑,就知道沂王还没有来。
  而午膳时分差不多快到了。
  兰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主动去请沂王不在她的预案里。
  但如果不去,她就白遭这个罪了。
  请还是不请,这是个问题。
  兰宜深吸了今天的第二口气,做出了决定。
  **
  与弗瑕院几乎形成对角的前殿西南边上,窦太监刚跟着沂王从暗无天日的天牢里出来。
  沂王脚步快而沉,衣摆带风,像是快溅出火星子来。
  窦太监满眼忧心地望着他的背影,嘴唇翕动,终究一声未敢出。
  他连沂王要去哪也不敢问,看着沂王过崇信门后,往东路走了十来步,忽地掉头,又往中路。
  沂王的寝殿在中路。
  自己静静也好。窦太监叹气想。
  那个背主的不知死活的东西才招出了要命的事,虽说王爷已有了数,真牢靠地证实了,还是受不了的。
  贩夫走卒都受不了的事,何况他们王爷呢。
  一路所遇的下人看见沂王行路的模样,老远地都避开了,沂王也不搭理他们,眼看着寝殿到了,沂王正要进去,身后却有一个声音追过来:“王爷——”
  沂王转身。
  他森冷的目光逼得备好午膳后来请人的善时当场结巴起来:“夫、夫人让奴婢来请王爷去用膳。”
  沂王眉心起皱。
  善时已经发现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小心退了两步:“夫人亲手做的,王爷忙,没空去就算了,奴婢去回禀夫人。”
  沂王眉心皱褶更深。
  他不掩饰疑心:“你说谁做的?”
  “夫人,夫人亲自做的,”善时连忙道,“夫人还伤了手。”
  窦太监觑着沂王的脸色,训斥道:“你们做什么吃的,怎么能让夫人动手还伤着了?”
  “奴婢想帮忙,”善时小声道,“夫人不让,只是问了王爷喜好,就坚持自己做了。”
  沂王站在阶上,周身冷意未曾稍减。
  但是他终究没有抽身进殿,于是窦太监大胆相劝:“王爷,难得夫人一片心意,这么热的天,夫人又是那样的身子骨,可不容易呢。您就过去看一看吧——?”
  他又觉得不能让王爷一个人呆着了,可不得憋坏了,好歹有个人陪着,说说不相干不要紧的话打打岔也好。
  好一会之后,沂王垂目,负手下了石阶。


第31章 
  沂王踏进弗瑕院的时候; 兰宜正坐在厅堂右首,十根洗了好几遍的红通通的手指摊开着; 由翠翠一根一根地给她上药。
  药是见素从孟医正处取来; 涂薄薄一层就好,清凉镇痛。翠翠一边上一边唠叨,埋怨她实心眼; 把手指都上完后; 打量了一下她,又要往她额头上涂。
  兰宜笑着躲了一下:“这里不用吧。”
  “都红了,夫人刚才不是说疼?”翠翠不依不饶,还是给她抹上了。
  兰宜只好由她施为。她额头上沾得不多,但是之前汗珠落下来,带着盐分; 像腌了一遭似的; 确实也不舒服。
  抹完后,翠翠让到旁边去收拾; 兰宜就正好迎上了沂王的目光。
  兰宜下意识又慢腾腾地站了起来。
  主意是定好了,她做的时候也没拖延,但真的把人请来了; 她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
  从哪句话开始切入呢; 要是被拒绝了怎么办。
  对她来说; 求人办事可比坏人好事要难。
  沂王走进厅堂,往她双手和头脸上看了一圈,淡淡道:“怎么弄成这样。”
  兰宜松了口气; 他先开了口; 她就好接了:“没什么。”
  到底不会借机说什么软话; 她自己觉得干巴巴的; 接完就有点后悔。
  她于此刻领悟到了一个道理:人还是无欲则刚。
  见素出言帮忙:“夫人是切多了番椒,被辣着了。”
  “下回这样的事,让下人做。”
  沂王说了这句以后,到左首坐下了。
  这算是不错的开局,五层的檀木大食盒放在桌上,见素和善时一层层打开,最上面放的就是兰宜做的两道菜。
  沂王没什么特别表情,只是随后用膳的时候,比起别的精烹细制的美食,这两道简单而爽口的菜肴应当更合他的胃口,他添了一次饭,将两道菜都用了大半,别的则没怎么碰。
  兰宜受到鼓舞,觉得有了张口的信心。
  她正琢磨措辞,见素奉上清茶,沂王接到手里,睥睨过来一眼:“说吧,什么事。”
  他今日心绪极坏,直到看见她脑门上那层滑稽药膏,十根红玉似的手指,求人的诚意全摊在他面前,可怜又狼狈。
  只是等了顿饭功夫,还没听她开口,他就不耐烦了。
  兰宜:“……”
  一篇腹稿全作废了,她力持镇定地起来福身:“我有故人遇着难事,想问王爷求三张路引,远避他乡。”
  沂王饮着茶,等她的下文。
  兰宜便如实说了,没什么可隐瞒的,杨家那点事,沂王清清楚楚,她都省了详说背景,几句话就交代清楚了。
  她说到一半时,沂王已想了起来,当日能抓到刺客,正是从那个无赖身上打开的缺口,无赖有无赖道,刺客以银钱收买他,无赖是本地人,听出他口音是外地的,便想做个地头蛇从他身上敲出更多好处,偷偷跟踪了刺客,看见他进了知府后衙——那是官邸后宅,若不是得了无赖口供,沂王也不能说搜就搜的。
  之后确认无赖没有更深入地涉入案情,沂王无心再和他啰嗦,一顿痛打之后,就下令把他丢出去了,倒没想到他卑劣之极,掉头又去找上了周姨奶奶。
  沂王沉着脸道:“去说给窦梦德,将那个无赖的罪证搜罗齐了,抓到人,拿本王的帖子送县衙去,判三千里流放。”
  他坐镇青州,更多是一个象征,平日并不插手军务民政,但假如想做点什么,譬如流放一个无赖,区区小事,哪个衙门也不会驳他面子,说三千里就三千里,一里都不会少。
  见素应是,出门去找窦太监。
  兰宜听他话音,便放松等待,却只见沂王继续饮茶,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她只好道:“王爷,路引的事——”
  沂王捏着茶盏,脸色不佳:“那也不是什么安分的妇人。”
  “——周姨奶奶是青楼出身,”兰宜无语辩驳,“本非贞洁烈妇。”
  寻常闺阁女子的标准在周姨奶奶身上不成立,她要是好人家的女儿,至于给大了将近二十岁的杨老爷做妾吗。
  以兰宜做鬼多年的薄凉来说,别说周姨奶奶没真的做出什么,就是做了,她也无所谓,算杨老爷这个老不修嫖客的报应而已。
  但沂王愿意惩罚无赖,秉公行事程序严明,却对周姨奶奶有意见,不想帮忙,她没法勉强,那只能再想别的法子了。
  离天黑还有半日工夫,她听说过,有些铺子名为卖书画,也有售假路引的路子,假的自然没有真的好,但应一应急,支撑周姨奶奶等人远离青州还是可以的,到时再让他们自己设法去吧。
  “三张路引,”沂王终于将茶饮尽,茶盏不轻不重地放回桌上,“两道菜,你倒是会做买卖。”
  这有什么好挑剔——
  兰宜醒悟,及时忍住了回嘴,行礼道:“多谢王爷,欠王爷的一道菜,晚上再做。”
  沂王掀起眼皮,瞧了她一眼:“改日再说。”
  说完不再理她,站起身踱步进西次间去了。
  兰宜没懂为何“改日”,要账的是他,延迟的又是他,怎么这么难捉摸。
  善时见她发怔,一边收拾碗碟,一边抿嘴笑道:“王爷是心疼夫人的手。”
  这位夫人敢想敢做,但迟钝的时候是真迟钝,王爷的意思那么明白了,她就是想不过来。
  兰宜“哦”了一声,摊手看了看,已经不疼了,本来就不算什么伤,又涂了药,一顿饭下来就缓解得差不多了。
  于是她晚上决定还是按照自己的计划来。
  她不惯欠人的账,早还早了。
  于她心底来说,善时的话点醒了她,跟沂王进行这样的拉扯有点不那么妥当,她是嫁过人的,知道男女之情是怎么回事,无论沂王本意如何,这么不干不脆的,就是有点危险。
  她不容许自己重生一回,重蹈覆辙。
  沂王其人,善恶难辨,所图未知,心思深沉,绝非良人。
  她要是沾染上,说不定下场比前世还惨。
  沂王下午没有出门,也没召人处理公务,在西次间里打坐修道。
  隔着半开的窗扇,能看见他盘膝而坐,微低着头,手掌相握,于膝上结太极印,低诵经文。
  兰宜心里觉得他离得道可能还有很久。
  因为他房里摆了个巨大的冰鉴,但他还是一副忍不了炎热的模样,道袍襟口都是散开的,哪有正经道士修道不能宁心静气,反而修出这么大火气。
  这些闲话暂且不提,兰宜自己有事要做,她打算晚膳做道凉拌鸡丝,上午那会她看过了,厨房灶上有两只炖着的三黄鸡,本为晚间备用,她正好捡个现成,再弄一些配菜料汁就可以了。
  为了弥补偷工之嫌,她就便跟善时学了道甜汤,一道拿了回来。
  傍晚时分,沂王终于从西次间出来,见兰宜自作主张,倒也没说什么,如常用膳。
  用完时,外院正好传进话来,说路引的事已经办妥。
  兰宜又道了一次谢,她不知道沂王几时安排的人,也没问过,这点事,沂王不会没有信用。
  兰宜心情不错,杨老爷真是恶毒又蠢笨,周姨奶奶为挪账的事心虚,又考虑腹中胎儿前程,才不嫌弃他成了偏瘫,用心服侍,他将周姨奶奶逼走,普通下人一月不到百钱,哪可能像周姨奶奶那样?指望杨文煦更不可能,他心里口里都是孝子,可是落实到行动上嘛,连杨太太的丧期都可以被隐瞒,何况杨老爷这个只会拖后腿的亲爹了。
  兰宜想到此处,就懒得再想了,她对杨家如何已经不感兴趣,只希望周姨奶奶得了路引,明天能顺利出逃罢。
  **
  翌日。
  热烈的日头一直挂在天空,连着挂了半个多月,到了今天,似乎终于累了,藏到了灰蒙蒙的云朵后。
  但天气仍然称不上凉爽,热气如常裹在人身上,额外带了点黏答答的湿气,似乎是一场大暴雨的前奏,却又无风,路边店家的招幌都一动不动,一早就透着酷暑里的有气无力。
  ——别慌。
  驶过街道的一辆马车里,周姨奶奶以眼神安慰挤在她旁边的秋月。
  两个人都被捆了手脚,也堵了嘴。
  杨文煦安排了人押送她们去乡下。
  杨家在乡下还有些族人,如今都依附杨文煦这一支为生,事事听他的吩咐,真到了那里,她们插翅难飞。
  所以必须在出城的路上逃走。
  杨升说好了会在城外接应。押送她们的是两个男仆,从前都是杨升的手下,到时候能谈就谈,谈不了动起手来,想来也不至于到搏命的地步。
  今日天气阴沉,进出城的人都不多,他们到城门口后,排了盏茶功夫,就顺利地出了城。
  马车摇摇晃晃地行驶了一段时间,不知到了何处,忽然一勒,停了下来。
  “杨哥,你怎么在这儿?”
  周姨奶奶和秋月紧紧贴到了一起,来了。
  杨升的声音随脚步越来越近:“没什么,姨奶奶从前待我不错,现在遭了难,我来送一程。”
  “呵呵,杨哥,你倒是个重情的人——哎呦!”
  马车一阵猛烈晃动,被从前面车辕上推下去的男仆之一摔在地上,痛得大叫:“杨哥,你做什么?!”
  杨升背着包袱,从怀里拿出一把匕首:“老冯,得罪了,咱们一道处了几年,我不想对你下杀手,你自个儿走罢。”
  男仆目瞪口呆:“杨、杨哥,你疯了吗?”
  他嘴上说话,却看着杨升手里的匕首不敢动弹,杨升也就不再理他,向另一个男仆道:“下来吧。”
  那男仆还是个刚十七八岁的小子,更没见识过什么,慌慌张张地丢下马鞭,从车上跳了下来,还把自己崴了一下。
  杨升紧盯着他们,攥着匕首,到了小子身边,忽然用力踹了他一脚。
  小子火气被踹上来:“杨升,你——”
  “不带点样子,你们回去也不好交待。”杨升打断他。
  两个男仆便一齐怔住了,然后眼睁睁看着杨升上了马车,拽起缰绳,挥鞭便走。
  两个人下意识追了几步,追不上,又犹豫了,面面相觑地停下了脚步。
  他们都是杨老爷置办的家奴,平日规矩就松散,紧要关头又哪豁得出去为主家拼命。
  再说,杨升也不算外人哪。
  那这算怎么回事呢?
  继大奶奶被沂王府掠去之后,姨奶奶又被家仆带着私奔跑了?
  “……杨哥心挺大的,姨奶奶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最终,男仆老冯咧着嘴感叹了一句。
  杨升驾着马车沿路狂奔。
  他常在城里乡下两地来往收租,也去过京城报信,会赶大车,对附近的道路都算熟悉,一心想要在杨家得信之前,逃得远些,为此连周姨奶奶和秋月的绳索也来不及解开,只把匕首扔进车厢,秋月拾到了,慢慢磨蹭着把两人手上的绳索都割断了。
  “杨升,天快下雨了。”周姨奶奶脱困之后,掀开车帘向外张望,有些忧虑。
  城外旷野之上,大片乌云层涌,风渐渐也起了,暴雨将临的压迫感更强。
  “落刀子也得走!”杨升在风中喊道,“至少要赶到运河边上去。姨奶奶,你担待些,坐稳了。”
  到了运河,找到船家,北上入河间府,他们才能算脱离了青州范围,暂时安全了。
  “别担心我,”周姨奶奶摸着已经显怀的肚子贴到车厢壁上,咬牙道,“你能走多快就走多快。”
  “知道!”
  杨升答应了一声,一记马鞭子甩到马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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