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兰-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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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宜正在屋里,用她今天的第二顿药。
本来她服药的频次已经降为一天一次了,仰天观走了一遭,全白费了。
杨文煦坐下来,候她将药喝完。
兰宜将空碗递与翠翠,抬起眼来,问他:“大爷有话要说?”
杨文煦点头,略一迟疑,下了决心:“你收拾一下,明天我让人送你去乡下老家住一阵子吧。”
兰宜一怔。
姜姨娘咬唇,忍住了到嘴边的一声抽气。
“乡下安静些,你好养身子。”杨文煦放缓了声音,“等过三两个月,你身子好些了,我就去接你回来。”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一时寻不到话,兰宜已笑了,道:“好。”
二人对坐片刻,兰宜见他不动,问道:“大爷还有事吗?”
她这样配合,杨文煦只能道:“没有。”避开了兰宜的眼神,看见姜姨娘,就吩咐她:“这里人手少,你留下来帮忙。”
姜姨娘按下心中思绪,忙道:“是。”
杨文煦走了,正房里忙乱起来。
去洗药碗的翠翠回来得知,气得就要转身:“奶奶这样的身子,怎么能去乡下,不行,我去找大爷理论!”
兰宜拦住了她:“不用,回乡也好。”
乡间清苦也安静,强过在这里没完没了地周旋,令人厌倦。
“哪里好了,连个正经大夫都难寻——”翠翠不服。
一语提醒了姜姨娘:“我叫人去找大夫,多配几副药,奶奶的药可不能断了。”
她匆匆离开,翠翠又被她的背影气到:“没安好心眼,巴不得奶奶走,大爷明明说了相信奶奶,却这样行事!”
兰宜听着,轻笑了下。
她早说了,她不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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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姨娘出来叫人去寻杨升。
丫头去了一圈回报:“杨管家和周姨奶奶的丫头秋月躲在一处僻静地儿说话,似乎不想旁人看见,我就等了一会,秋月走了,我过去说了姨娘找他,杨管家问什么事,我告诉他是为奶奶配药,杨管家就说,知道了,他一会过来。”
姜姨娘皱起了眉:“一会是什么话?他为什么不立即过来?”
“我也是这么问他,杨管家只说有事,撵我先走,我走了几步,就看见秋月又回来了,杨管家跟她走了。”
姜姨娘脸色冷下来。
“他这是没把姨娘放在眼里,”丫头迎合,“家务明明已经交到了姨娘手里,他还一心向着周姨奶奶。”
姜姨娘脸色更冷。
“他们鬼鬼祟祟的,还不知在算计什么。姨娘该跟大爷说,好好罚一罚他,让他长长记性。”
姜姨娘没应承,脚下却已转向跨院:“走,先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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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东厢房。
杨老爷正在卧房午睡,周姨奶奶出来见了杨升。
秋月守在门边。杨升跪在地上磕头:“姨奶奶救命,劝一劝老爷罢,那事做不得呀——”
他声音颤抖,额头渗出冷汗,整个人显得惊惧。
周姨奶奶深深蹙眉。沉默一会后,摇头:“我救不了你。我们都靠着老爷吃饭,是老爷这一边的人,你不敢坏老爷的事,我也不敢。”
杨升泄气,半瘫到地上:“那怎么办,大爷知道了,不好对老爷怎么样,必定不会放过我,要拿我出气,我这条命难保。”
“东西你已经买来了?”
杨升叹道:“老爷逼得急,我实在推脱不得。我绕了远路,去了南城的药房,但这东西都是有数的,若惊动了官府要查,一定查得出来。”
看门的秋月忍不住小声插话:“大奶奶那身子,一天不如一天的,何必呢。”
“谁说不是,我也劝了老爷,”杨升诉苦,“可老爷说,大奶奶病恹恹了好几年,那口气硬是撑着没散,谁知道还得熬多少年?万一渐渐地倒好了呢,他等不起。”
等不起的不是杨老爷,而是赵家那个小女儿。
人家下了大本钱,杨老爷就也得拿出点“诚意”。
“姨奶奶,我们要告诉大奶奶吗?”
秋月的话打断了周姨奶奶的沉思,她摇头:“不能直接说。”
得把自己摘干净,不然事败了,直面杨老爷怒火的就是她了。
“你想法子,把事漏给姜姨娘。”周姨奶奶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
杨升一愣:“姜姨娘刚才派人找我——告诉她有用吗?她也盼着大奶奶没了吧。”
“她要是个聪明人,就不会这么想。”周姨奶奶道,“从这几日看,她还不算笨。”
杨升隐隐明白过来:“好,我这就去。”
杨升去得很及时。
姜姨娘备好了婆子和板子等他,见面先按倒他敲了二十板子。
“这是大爷的意思,你要是不服,只管去找地方告状。”姜姨娘居高临下地道。
杨升开始喊疼,打到末尾,似乎疼到喊不出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昏死过去。
姜姨娘行这样家法的次数不多,不确定是不是把人打坏了,等了一会,想上前查看时,杨升终于哼哼唧唧地有了动静:“姨娘教导,我不敢说什么。只是姨娘的差事我办不得了,还求姨娘开恩,哎呦——让人把我抬回去罢。”
姜姨娘松了口气,但这一下威风使大了,看杨升爬都爬不起来的样子,姜姨娘也没法再叫他去找大夫,只得训斥两句,再让婆子把他抬走。
杨升住在前院的倒座房里。
被抬过去的一路上,杨大管家挨了打的消息也像小鸟扑簌翅膀般飞遍了整座庭院。
杨老爷悠长的午觉正好睡醒,闻讯赶到,从鼻腔里往外喷气:“反了她了,一个做小的,在家里称王称霸起来了!”
杨升对杨老爷的维护十分感动,忍辱负重地主动劝说:“老爷,算了,我这身子骨低贱,挨顿打不算什么,姜姨娘也说了是大爷的意思,老爷要是为此和大爷起了冲突,就不值当了。”
杨老爷想了想自己的大计,确实不适合在此时招惹儿子,就从善如流地决定忍了,只破口把姜姨娘又大骂了几句。
杨升等着他骂完,满头冷汗、奄奄一息地道:“老爷息怒,老爷之前吩咐的那事,我办不成了,要不,就算了罢。”
“什么算了?”杨老爷一听,又生烦恼,“你也是个没用的,一顿板子就把你打趴下了!”
把杨升又骂了几句,但杨升这样子,显然不能再为他排忧解难,杨老爷只得把“东西”要了,掖在袖里骂骂咧咧地出去。
他走了,一直注意着动向的周姨奶奶来了。
“你运气不错。”
杨升趴在枕上点头,他表情不再那么痛苦,声音里也多了两分中气:“多亏姨奶奶指点。”
“打得重吗?我让人给你请个大夫瞧一瞧吧。”
“多谢姨奶奶,不急。”杨升低声把之前的经过说了,“——姜姨娘没给我说话的机会,老爷把东西拿走了,这事只怕没完。接下来怎么办?”
周姨奶奶默然片刻:“你我都不能再插手了。”
杨升同意:“罢了,我好歹摘出来了一半。万一查到我身上,我就咬死了是买来药老鼠的,并不知道老爷要派别的用场。”
担心杨老爷发现,周姨奶奶不敢久留,点头说了一句:“你养伤罢。”
就带着秋月出来了。
回去的路上意外地碰见了铃子,这丫头有点傻乎乎的,主子出了那么大的事,她也不晓得忧愁,蹲在二门边上找草茎编手镯玩。
周姨奶奶脚步顿了顿。
秋月催促:“姨奶奶。”
“姨奶奶好。”铃子扭过头来,笑嘻嘻地道。她大约是蹲得久了,腿脚发麻,站起来时还趔趄了一下。
“你不帮大奶奶收拾东西,在这里做什么?”周姨奶奶问她。
“翠翠姐叫我出来等奶奶的药。”铃子回答,“我们明天就要走了,要是总没送来,耽搁了就不好了。”
周姨奶奶眼神闪了闪:“那也未必不好。”
铃子天真地歪头:“啊?”
周姨奶奶没有解释,也没再理她,加快脚步走开了。
“姨奶奶,那个毛丫头只怕听不懂您的好意……”走出去一段距离以后,秋月低声道。
二门里面就是杨家长房所在的院落,周姨奶奶往正房的方向眺望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那只能看她们的运气了。”
作者有话说:
快了快了,劈渣爹的雷在路上了。
第17章
将近晚饭时分。
铃子终于等到了姜姨娘另外派人去找大夫配来的药,抱在怀里往回走。
“奶奶,翠翠姐,我把药取回来了。”
这一次药备得多,很有些分量,铃子垫着脚放到炕桌上时,发出咚地沉闷声响。
翠翠还在收拾行装,兰宜斜倚在炕上,微微支撑起身子,就着刚点的烛火看了一眼。
与往常一样,一个个小药包捆成了一大提,不知因数额多,还是路上交接的人不仔细,包扎得不如往常那么平整,麻线有些歪扭,有的纸张也皱巴了点。
兰宜没放在心上,这药于她而言更多地是长久养下来的一个习惯,做人的苦,与药材的苦正配在了一块,有时她甚至希望后者能压过前者,以得片刻喘息。至于治不治得了她的病,她早已不在乎了。
见到铃子巴望炕桌边上的一盘糕点,她推过去,示意她自己拿。
铃子高兴地取了一块,没着急吃:“奶奶,我又看见周姨奶奶了,她好像是去看望杨管家的,还跟我说了话。”
杨升挨打的事兰宜知道,正房就在跨院边上,翠翠还出去围观了,回来嘀咕着“奶奶还没走,姜姨娘就抖起来了”之类的话。
“说了什么?”
拢共那么两句话,铃子一字不差地学了出来,翠翠在另一边听见,登时不悦:“她什么意思?咱们才示了好意,她倒盼着奶奶没药吃不成!”
周姨奶奶不是那样的人。
她即便有了什么翻脸不善的心思,也不会蠢到对着铃子露出痕迹来。
兰宜重新看向了那一包包药材。
她这次看了很久。好像要将药包上的每个褶皱都看清楚。
杨老爷突然的偃旗息鼓,杨文煦让她去乡下老宅的话,配药的波折,一一在她眼前浮现,最终串到了周姨奶奶那似乎不经意的一句话上——
这药,不吃也好。
这是周姨奶奶真实想表达的意思。
兰宜的目光从惊异,思索,渐归于平静。
天色暗了又明。
这一夜,正房的人都没有睡好。
翠翠一直忙到了半夜,天刚蒙蒙亮,又要起来,清点包袱,搬运装车,抽空吃了两口早食,又该预备兰宜的药,忙得脚不沾地。
“我来吧。”
兰宜解开麻线,在昨天新配的药包堆里挑了挑,从中间取出来一包,展开,动作慢而稳当。
其实之前的药还没有吃完,但翠翠太忙了,没想起来;也没注意到兰宜拿的那个纸包格外潦草一些;从她的角度,也看不见掺杂在各色药材里的些许粉末——那并不起眼,即使看见了,普通人也分辨不出那与药材的碎屑有什么差别。
她只是不大放心:“奶奶,还是我来吧?你歇着。”
“没事。”
火炉和药罐都是屋里常备的,兰宜慢慢地把那包药材都倒进罐中,盖上盖子,抬头笑道:“好了,我看着火。”
翠翠安心了,转头继续去忙碌。
兰宜望着她的背影,在心底叹了口气。
她对这世上唯一会为她的死难过的人感到抱歉,但不打算改变主意。
熬药是个费时间的活,一个时辰以后,罐里终于收束出了一小碗黑乎乎的药汁,放至温热后,正是兰宜惯常用药的时间。
兰宜拿起白瓷小勺,低头一勺勺喝完。
然后她在铃子努力的搀扶下站起来:“走吧。”
租好的马车停在门外,里面已经堆了不少东西,翠翠会安排,将装铺盖的大包袱放在座位旁边,给兰宜提供一个柔软的支撑。
除了杨老爷之外,家里的人都出来送行。
杨文煦站在车边,语气坚定地承诺:“最多两个月,我就去接你。”
兰宜倚在车厢壁上看他。
修长的身形,俊逸的五官,似乎还是当年那个令她一眼钟情的少年秀才。
有一个瞬间,她想问他知不知道……
随即看见站在他身后侧的姜姨娘,脸庞白润,神态谨慎里透出舒展。
兰宜什么也不想说了。
她甚至为自己的念头失笑。她也就对着杨文煦笑了笑:“好。”
然后催促车夫快走。
城里距老宅总有大半日的路程,车夫也不想耽搁,扬起马鞭,轻轻抽了马屁股一下,马车就行驶起来。
行出去不多远,兰宜察觉到腹中传来轻微的绞痛。
没她想象中那么可怕。
大概是不敢下太多剂量,也可能是对她这样的病人,用不着做得太明显。
马车驶离杨家所在的街巷之后,兰宜腹中的疼痛开始加剧。
一滴冷汗滑落鬓边,她没露声色,左手手指陷进身边的包袱里,右手撩开了车窗上的小帘,吩咐跟在车旁的翠翠:“往东走。”
翠翠不明所以:“东边不是出城的方向呀?”
兰宜已经将车帘放下,翠翠一头雾水,到底还是快走两步,把话传给了车夫。
马车转向,走进另一条街。
这条街接近城中心,这个辰光已经有了一些行人,听着外面的声响,兰宜手指更深地陷进包袱里,冷汗自额头滚滚而下。
如果不是车上堆满了东西,她一定已经滑落到了地上。哪怕是小铃子在旁边,也能轻易发现她的不对。
好在车上再挤不出来第二个人的位置,丫头们只能跟车步行。
“奶奶,你想去哪儿?有什么东西忘了买吗?”翠翠在车外发问。
“……右转。”
兰宜已经不能回答她,咬紧了牙关,只挤出来两个字。
这种程度的疼痛,意志上是可以忍耐的,但破败的身子太不争气,一声咳吐冲到喉间,她来不及拿帕子捂住,鲜血混着先前喝进去的药汁呕到裙子上,瞬间弄污了一片。
……这死法有点难看。
兰宜头痛欲裂地想。
但不算坏事。
杨家想她死,她自己也不那么想活,死亡是她必经的,最终的归宿。
但她不会像杨老爷想的那样,老实地、悄无声息地、很容易被遮掩地死在荒凉的乡下老宅!
她就要做梗在杨家的那根刺,死了都不会让杨家安生,她要在杨文煦和沂王府之间种下无可弥补的罅隙,她要他断了的那条青云路再也别想接起来!
杨文煦真是个聪明人,他始终不正面去与沂王府有冲突交集,最大程度地淡化恶劣影响,如果不出意外,时间会如他所料地带走一切。
但兰宜没有时间了。
她总觉得自己是活不长的。
她选择将事情翻回明面上,用自己的命,打破杨文煦的盘算。
她要死在闹市里,要死得人人都知道,其实还有一个比闹市更好的地点,那就是沂王府的朱红大门前——
兰宜模糊地笑了一下。
口鼻间皆是浓重的血腥味和灼烧感,她觉得自己的面目一定狰狞而疯狂。
不是疯子,想不出这种绝妙主意。
可惜隔了半个城的距离,她发作得太快,没法赶过去。
马车右转进入的就是青州中心了,比之前那条街更加热闹,店铺林立,人来人往,小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呕……呃!”
她放任了自己的痛苦,手脚痉挛挣扎间,将放置在脚边的一个包袱踢向了前方,车夫正好勒了下马,包袱顺着力道从车帘滑溜了出去。
车帘猛地被掀开。
兰宜以为是翠翠,她到底不想吓着她,费尽力气抑制了一下表情,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