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苏-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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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人掏心掏肺地恳请他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他自己不仅不听,还要更过分。
后来人长大了,懂得一些尺度和分寸。
但是也懂得了逃避。
他有多不愿意面对这件事情,所有人都知道。
外公也很清楚。
所以对于此刻游令的冷静和压制自我,他非常意外。
上了车,外公没着急让司机开车,而是假意让司机去买水,以此给他们爷孙俩提供共处时间。
窗户开了一半,冷风吹进来,面庞又凉又僵,睁不开眼,也无法安心闭眼。
手杖在手里捏了又捏,外公才启声说道:“回去好好睡一觉,等太阳出来,一切就都好了。”
游令默不作声,始终看着窗外的天。
在他的世界里,太阳已经很久没出来过了。
大雨一场一场,即便被晒干,地面底下雨水堆积流淌的痕迹依然在。
幸福平坦的童年过去是至清之水,清到可以审视自己,和陪同一起长大的父母亲人。
而他,从始至终,踏足的只有深不见底的淤泥。
他那么小,尚且不能安稳立足,又怎么能奔跑跨越。
所以除了逃避,熟视无睹,他没有更好的出路。
可是。
“逃避没用对吧。”他开口说。
他已经到了躲不掉的年纪了。
“是。”外公答得很干脆。
“那弥补呢。”
“弥补也没用,”外公一笑,口吻似是释然,半晌才问,“弥补的本质是什么?”
他自问自答:“是修复。
“这世界上没有能修复好的东西,也没有能把任何东西修复好的技术,新的就是新的,是下一个,是另一个。”
车厢里一片静谧。
连彼此的呼吸都微弱。
良久,游令才低声说:“我不想要另一个。”
更不想要下一个。
所有的新的,其他的,另外的,他都不想要。
他只想要那一个。
妈妈是。
想爱的人也是。
“傻了吧。”外公忽然说。
游令扭过头,眼底一片毫不遮掩的茫然。
少年人度过了难捱的漫长的孤独的青春期,在不停的质疑和自愈中长成畸形的模样。
面对想要的不能坦诚表露,面对讨厌的也不会礼貌避开,真诚之下永远手足无措,挽留起来张不开嘴。
一切假的都能随心所欲,真的反而无从下手。
别扭又倔犟,拧巴又无知。
以为无坚不摧,其实一触即溃。
如今一场见不到头的风雨,终于掀翻了他所有伪装。
顽劣和强酷下面,除了茫然,别无其他。
甚至连绝望和难过都没有。
只有茫然。
前辈们并不吝啬向后背传授经验。
于是外公说:“所有的下一刻之于此刻,都是下一个,都是另一个。人不可能踏进同一条河流,这不是你们学过的知识吗?”
游令还是懵。
外公如同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托盘里油垢很厚,看上去脏脏的,凑近了才能闻到里面的油香,火光摇曳,并不耀眼,但却清晰,恒久,温暖。
游令忍不住贪恋这一点温度。
他小心翼翼地往外公身边挪了挪,手臂擦到外公外套布料时,发出一声不适宜的声响,他不可控制得僵住身体。
僵得哪哪都难受,却不愿意往回挪一分。
外公倒是没注意这一点细微,他笑了笑,继续说:“所以我们要做的是,记住它,并走过去。
“是记住,不是介怀,是走,不是迈。
“游令,你妈妈并不恨你,我是做父亲的人,就像我从不恨你妈妈一样,就像你外婆从不恨你妈妈一样,我们只是担心,
“你妈妈也一样,她很担心你。
“担心你生不逢时,处处不如愿,步步不得意。
“更担心你,求不得安稳和健康。
“你折磨自己,并不会让我们觉得,你很懂事,不需要我们动手就能自行把自己解决掉。
“你平心而论,我们要的是这些吗?
“每个被你伤害过的人,要的是你用伤害自己,来以恶抵恶吗?”
“游令,”外公扭头,看着他,一字一句,“想要面对,意味着愿意长大。”
“自我愿意的长大,是好事。”
可有人是被迫长大了。
那个风雨里,毫无征兆的一场悲剧。
逼迫着一个小姑娘一瞬长大。
他晃了神,问出口:“好在哪儿。”
自我愿意的长大就不痛苦了吗?
他踩过的淤泥,踩过,就不存在了吗?
“好在,”外公伸出了手,粗糙却温暖的掌心搭在游令手背上,他声音沉沉,宛若大雾中,晨起的钟鸣,“长大,意味着有想要承担的责任。”
“意味着,从这一刻起,在无尽的失去里,你开始有了拥有。”
作者有话说:
六十六个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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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失眠情况严重吗?”
医生温和的声音唤回游令飘远的思绪; 他缓了缓神,点头。
“食欲呢?”
“最近一般。”
“上一次有过轻生念头是什么时候?”
诊室里片刻安静。
窗面很干净,能够清晰地看到树叶摇晃; 偶尔有飞鸟掠过; 窗面留下淡淡的痕迹。
天气不好,没有落日; 时间点一到,窗外颜色一瞬灰暗。
游令从窗户里看到自己的模样,也看到自己身处何处。
不大不小的诊室,横竖平直的办公桌,整理有序的文件资料,贴墙而立的书柜。
忽然风从一角掀起,没一会儿便有点滴雨痕落在窗面上; 痕迹蜿蜒曲折; 游令在那一道道痕迹里; 看到在邻市,刚和外公谈完话的自己。
那会儿也刚下小雨,他看着车窗发呆。
蓝星从跑车上下来; 踩着高跟鞋过来,敲开窗户,先跟外公打声招呼; 然后跟游令说:“在这等着我。”
说罢不等游令说什么; 转身进了陵园。
她和那些亲戚朋友前后脚相遇,两方人擦肩而过,自始至终; 蓝星都没有扭开脸看过那些人一眼。
直到蓝星和武月的儿子擦肩而过; 蓝星看到他手里的花; 微微一笑,伸手。
小孩儿不懂事,再加上有大人的默许,花已经被他糟蹋得没眼看。
蓝星长得漂亮,常年高马尾高跟鞋,气势很强,和武月不相上下。
小孩儿害怕她,战战兢兢地看向武月。
武月没什么好脸色,“是你的吗?跟你有什么关系?”
蓝星充耳不闻,只看着小孩儿。
小孩儿吓得嘴一咧,把花往蓝星手里一扔,扭头就钻进武月怀里。
武月直接骂:“蓝星你有什么病!”
蓝星轻笑一声,抬手顶了顶墨镜,这才赏脸一样看了武月一眼。
“我还行,”蓝星神色不变,“倒是你,年年偷别人的东西,下次再这样我就报警了哦。”
“你!”武月气得不行,“你才偷!”
蓝星不再理会,转身离开。
因为这个插曲,武月都没带人和外公打招呼,上了车就走。
游令在车上看了全程,等他们一辆一辆离去,他才抠了抠手,低声说:“是我自己挣的钱。”
外公笑,“听你干妈说了,你给别人写歌挣了点是不是?”
游令“嗯”了一声。
“挺好的,”外公说,“人活着,是要有点自己想要的。”
游令唇边掀起自嘲的笑,“想要的也不一定全都能得到吧。”
“那要看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了。”
游令愣了愣。
外公一笑,“是想要这个人,还是想要这个人,得偿所愿。”
“为什么你干妈明明那么在意你,却没有干涉你并不健康的生活作风,”外公说,“因为她和你妈妈是好朋友,她知道如果换作你妈妈在,比起约束你,更想要的,是顺你的意。”
“可是游令啊,不小了,该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你躲着的那方寸之地,那么多年,是不是只能容下你自己?是不是,只有你自己?
“你想要的人,想看的世界,是不是都在外面?
“是不是,可以不躲了。”
车窗上的面孔渐渐模糊,诊室里窗户映着的身影渐渐清醒。
游令收回目光,视线落在医生脸上。
短暂停顿,他又垂眸,声线平稳。
“大概,”他嗓音有点哑,“三个月前。”
“为什么?”医生有序提问。
游令眉间轻蹙,半晌没有回答。
答案就在他喉咙口,却艰难地说不出口。
医生见状没有逼迫他,换个问题问:“上上一次呢?”
游令有点累,心脏沉沉地坠在胸口,上有翻涌的水,下有堆积的泥,每一次心跳牵水扯泥,没几分钟便让他浑身无力。
他胳膊肘压在桌子上,手摁了摁额头,指腹渐渐有汗迹。
直到医生准备问下一个问题时,他忽然回答说:“因为有人不喜欢我。”
话落,他眼睛瞬间通红一片,额间也浮出更多冷汗。
医生一愣。
游令拿下胳膊,手落在膝盖上,两只手无意识地抠弄,食指指甲被他生生撕掉一块。指甲连着肉,血迹瞬间流淌出来,他低着头,没什么太大反应地用右手攥住,挡住。
仿佛这样就能把一切脆弱的屈辱挡掉。
他当然知道伤害自己是最懦弱的表现,也知道一个能够顶天立地的男人,不该日日夜夜蜷缩在方寸一隅呻。吟矫情。
可他控制不了。
他听不得别人怼到他脸跟前说不喜欢他。
明明他对她有点兴趣,她凭什么不喜欢他?
明明她愿意和他在一起,又说过他是她第一个男朋友,凭什么又不要他?
明明。
明明他是真诚的。
他是真诚怕妈妈不喜欢他,所以总是不敢上前打扰。
他是真诚知道他是空降出现的小孩儿,所以从不主动插足他们任何人的友谊。
他是真诚喜欢她,所以带她走进他的社交圈子。
明明,他是真诚过的。
可每一次,都只能换来这样的结局。
凭什么。
为什么。
所以,真诚的人,应该换来什么样的结局。
又能换来什么样的结局。
…
二十八号当天晚上,游令直接听从安排住在了医院。
手机在家里,蓝星要去拿,他没让。
“不无聊啊?”蓝星坐在旁边一边翻手里的文件签字一边问。
“没什么需求。”游令说。
“那给你找俩游戏?”蓝星说,“还是电影?”
游令失笑,“我多大了?要什么自己会弄。”
蓝星闻声挑眉,笑着说:“确实,再过两年可以找媳妇了。”
“哎,听说你找着过了啊,”蓝星说着把手里的笔放下,她翘起二郎腿,鞋尖一点一点,看着游令笑,“这算算也该是热恋期,怎么对手机没需求呢?”
“分了啊?”蓝星笑着问。
游令当即反驳,“没有。”
“哦,那就是你不愿意分。”蓝星直接戳穿。
游令被噎得说不出话。
无奈事实如此,他只能闭嘴。
“为什么?”蓝星微微下压身子,胳膊肘压在大腿上。打探问。
游令没回答。
蓝星笑,“聊聊呗,全当术前放松压力了。”
游令依旧没回答。
正巧这时护士敲门,进来以后,拿着单子直奔蓝星。
蓝星摆摆手,朝游令抬下巴示意,“给他。”
护士转而把单子给游令。
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
ECT治疗。
患者需要亲自签字,监护人也需要。
单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给游天海看过,他已经签了字。
医生是蓝星大学同学的哥哥,早年一直在国外深造,他谈及的ECT和国内传统ECT不太一样,后遗症和副作用也相对来说弱一点。
这些之前医生都具体跟游令说过。
所以游令看也没看直接签了字。
护士拿了单子说:“可以准备一下了。”
护士走后,病房陷入长久的安静。
蓝星不再没话找话,也没再装模作样地翻阅文件签字。
她时不时把腿放下来,又翘起来。
游令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手指上不再流血的伤,很久都没有眨一次眼睛。
直到护士再次敲门示意他可以去手术时,游令忽然扭头问蓝星,“我妈当初有我严重吗?”
蓝星一顿,三五秒后扯唇笑说:“说实话,你的到来,为她的情况减轻不少。”
她没有正面回答游令的问题。
但是游令知道,她已经回答了。
是意料之中的。
尽管他从来没有问过。
“我没在哄你,游令,我说的是实话,”蓝星认真地看着游令说,“因为你,她开心很多。”
有什么用。
她真诚为之开心的两个人,到死都在躲着她。
他一敛眸,转身要出去。
蓝星终于弃掉所有的强撑理智,一把拉住他。
终于终于,她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担忧。
“为什么?”隐忍太久的情绪让她的嗓音也哑起来,她问,“游令,告诉我,为什么?”
不是为什么不愿意分手。
是为什么要接受ECT治疗。
高医生研究的ECT的确和传统的不太一样,但是患者要承受的痛苦归根到底是一样的。
头疼,恶心,休克,抽搐,短暂的失忆和记忆减退,以及逐渐下降的免疫力。
还有,要像个毫无尊严的躯壳,赤。裸地躺在手术台上。
要承认自己的不健康,不完整。
更重要的是,这样的治疗并不能保证患者立刻且百分百痊愈起来。
倘若患者对痊愈抱有太强的期待,未来迎接的很有可能是更强的绝望和失落。
竭尽所有,也许只能得到功亏一篑。
所以,为什么。
明明一直都是倔强又有自尊的人。
为什么。
“因为,”游令声音低哑。
他垂着眼眸,病房冷白的光从四面八方照到他脸上,他穿着常规的病房,病服宽大,衣裤都空荡荡的,显得平时高大挺拔的人在这一刻单薄又脆弱。
黑色短发下,面孔被照得苍白,唇瓣也没有血色,唯有刘海的阴影落在眉目处,让人看不清他眼眸藏了什么情绪。
“我想好起来。”他说。
想变成一个健康的人,想变成一个正常的人,想变成一个,不给爱的人,增添任何负担的人。
顷刻间,蓝星眼眶涌出湿润,她喉咙咽了又咽,最后偏头扭开脸,眼睛瞪得大大的,抬手抹掉泪痕,才扭回头,攥着游令手腕的手用力。
她提唇笑,“好,会好起来的。”
“干妈陪着你,”她说,“不要害怕。”
“你妈妈也会陪着你的,”她心有不安,像是要在这一刻把所有人都搬出来,“苏苏也会陪着你。”
“游令,不要害怕。”
不要放弃。
千万,不要放弃。
作者有话说:
六十六个。(T T)
第六十二章
“情况比我想象中要好一点; ”高医生把结果单子推到蓝星面前,起身给蓝星倒了一杯水说,“虽然是重度抑郁; 但他本人比较有求生欲。”
摇摇晃晃一整夜的心终于落回了心窝; 蓝星没忍住长舒了口气,抬手捂住了额头; 手掌挡在眼前。
这时房门被敲响,高医生抬头,看到来人是柯羽鸢。
“柯柯,”他启声,“好久不见。”
柯羽鸢弯唇笑笑,“高叔叔好。”
高医生点点头,问柯羽鸢; “喝点什么?”
柯羽鸢:“不用; 我就是来看看。”
高医生:“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