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此一生-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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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调查她的,你父亲昧着良心出卖兄弟和嫂嫂是另一回事!你快撒手,不然我连你小子一起捶!”
这当口邱大鹏早已跑远,扶着门框说:“大哥非要闹得人尽皆知吗?亭丽还没嫁人,叫人知道她母亲做过妓女,往后恐怕……”
闻亭丽扶住父亲的胳膊,对着邱大鹏冷笑道:“你尽管到大街上去嚷,我倒要瞧瞧究竟是瞧不起我们闻家的人多,还是瞧不起你这阴险小人的多!”
邱大鹏面色变了几变,立即换了一副和蔼的语气:“这孩子,你是邱叔叔看着长大的,邱叔叔怎舍得害你,那晚我真是被乔太太唬住了,过后我是后悔不迭,你放心,往后谁也别想从我口里再打听到一个字。再说了,乔家人这样强势,也算不上什么良配,亭丽你早些脱身,总比日后掉在火坑里强。大哥,不说别的,就说这几日乔家都是怎么刁难你们的,你就知道兄弟这话不假了。”
“你的意思是,这几日的事全是乔家在暗中搞鬼?”
“看样子大哥还不知道,兄弟也是费了好多工夫才从我们东家嘴里打听到几句。乔家已经闹到天翻地覆了,乔少爷死活不肯娶白家的大小姐,非要自己一个人去香港闯荡,乔老爷为了逼儿子低头,连手枪都动用了,现今乔少爷被关押在书房,听说连门都出不了。”
闻亭丽大大地一震。
“听人说,乔家长房的日子眼下极不好过,乔家大爷绝不可能允许儿子忤逆自己的父亲。不管乔少爷愿不愿意,这婚都结定了。乔老爷和乔太太大概也知道儿子对亭丽没死心,正千方百计逼你们离开上海呢。”
闻德生越听越心惊,原来如此!房子租不到、做洋服赚不到钱,过不了多久,他就在上海混不下去了!
心里这样想,嘴上却说:“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亭丽早跟乔杏初分手了,乔家人还有什么必要再刁难咱们?”
“分手有什么用,能管住他儿子心里不惦记亭丽吗?只要两个人都在上海,保不准哪天就闹出什么乱子,大概乔家人觉得,只有亭丽离开上海才算安心,不信?等过几日你们被逼到山穷水尽了,乔家人自然会出现的,给你们一些安置费,让你们离开上海去别的地方生活。”
闻德生一撸袖子:“不必等他们上门,我现在就去乔家当面说清楚!”
邱大鹏急忙拦住闻德生:“没用的,乔少爷对亭丽不死心,闻家单方面许诺又有什么用?由不得你们不走,兄弟只是替大哥可惜啊……”
他仰头环视四周,假惺惺喟叹一声:“大哥和嫂嫂吃了多少苦头才攒下这家洋服店,若是就这么关门了,当真可惜!兄弟今日来,就是想告诉大哥一个绝妙的法子,保证既能保住你的洋服店,又能叫乔家不再找你们麻烦。”
闻亭丽假意抬抬眼:“哦?什么好法子?”
邱凌云从父亲身后探出脑袋,一拍自己的胸脯,笑嘿嘿道:“这法子就是——尽快嫁给我。”
“大哥。”邱大鹏趁机堆起笑脸,“凌云对亭丽一片痴心,现在两个孩子也大了,只要亭丽嫁给凌云,乔少爷不死心也没用,乔家那边也再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亭丽,我们邱家虽然比不上乔家富贵,但也从来不愁吃喝,凌云说只要你肯嫁给她,婚后你愿意念书就念书,愿意在家里当太太就当太太,都随你愿意。你瞧瞧,邱叔叔连聘礼都带来了。”
话音未落,闻国福一棒子抡过去:“狗东西演够了没?你真当我猜不出乔家的那些手段都是你出的主意?!我还奇怪呢,就算有人要刁难咱们,怎能这么快就打听到房东是刘良才!又怎能这样快就摸清店里的布料是从顺记进的——你如此处心积虑破坏亭丽和乔杏初的事,一半是为你儿子,另一半是看不得我比你过得好。生怕我们跟乔家结亲之后,日后处处压你一头!难怪阿柔在世时就不喜欢跟你来往,我早该认清你的真面目!畜生别躲,今天我势必要替阿柔和亭丽讨个公道!”
邱大鹏恼羞成怒,也不再装腔作势了,迎着闻德生的棍子就冲上去,他力气大,两个人很快就扭打在一起。
“你别给脸不要脸,一个窑姐的女儿,还指望嫁给什么样的好人家。我儿子不嫌弃你女儿也就算了,你们倒在我面前拿乔起来了。”
闻亭丽又急又怒,一溜烟跑出去叫人,他们提前就跟父亲那几个朋友打了招呼,万一这边打起来,几位叔伯就会带着家伙过来帮忙。
等到闻亭丽带着人跑过来,邱大鹏已然占了上风,死死压住闻德生的脖子,边打边骂:“当年我就想不通阿柔到底看上你什么,没想到如今你女儿又瞧不上我儿子,母女俩把自己当盘菜了,真是不识抬举!”
几个汉子冲进去一把将邱大鹏拽下来,邱大鹏没料到闻德生还暗藏了帮手,一边忙着脱身,一边对儿子嚷道:“还愣着走什么?快把司机和阿彪叫过来帮忙。”
邱凌云有些手足无措,赶忙出去叫人,那高壮汉子手里竟还拿着一条铁鞭,一进门就直奔闻德生而来,邱大鹏得意地说:“闻德生,我倒要看看今晚是谁教训谁!”
这当口,墙上的电话突然响了,闻亭丽正忙着拉架哪有空去接电话,陡然想起说不定是乔宝心打来的,仓皇间起身摘下话筒,那头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嗓音。
“叫邱大鹏过来听电话。”
他并没有问电话这头是不是闻家,也没有问接电话的是谁,仿佛料定闻亭丽一定会把话筒递给邱大鹏,也料定邱大鹏会过来接电话。
“你是谁?”闻亭丽喘着气抹了把头上的汗珠。
“我姓孟,你叫他过来听电话。”
这边邱家已然重新占了上风,邱大鹏揪住闻国福的衣领一连挥了好几拳,出手狠辣,拳拳到肉,一会儿工夫邱国福就已被打得满头是血,闻亭丽急得头晕目眩,厉声道:“快住手!电话是找你的。”
“找我?”
“他说他姓孟。”
邱大鹏身子几不可见地一抖。
闻亭丽趁他发愣,冲过来恶狠狠推邱大鹏一把:“滚开!”
邱大鹏一时不备,竟被推得摔了个大跟头,奇怪他并未发火,而是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接电话。
刚一拿起电话,他的腰杆就像折断了似的,神奇般地弯下去:“孟、孟先生?”
接下来,只见邱大鹏不断对着眼前的空气点头哈腰,仿佛电话那头的人此刻就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是是是。好,我这就给闻小姐和闻先生赔礼道歉——您说得对,我不是东西,我马上就带着我的人滚。”
第6章
接完这通电话,邱大鹏脸色难看得跟死人没什么两样,仓皇回过头喝道:“快住手。”
紧接着,他便在一屋子人错愕的目光中走到闻德生身边,扑通一声跪下:“大哥,兄弟给你赔不是,兄弟马上带人滚。”
对着闻德生毕恭毕敬磕起头来。
邱凌云露出一副见鬼的表情:“爹你这是做什么?刚才是谁打电话?”
“你给我闭嘴!”邱大鹏似是悔得肠子都青了,一个劲地对闻德生软声赔不是,“对不起,兄弟不是人,店里的损失该怎么赔全听大哥一句话,要不你抽兄弟几个耳光?”
闻德生早已被邱大鹏揍得面目全非,半边脸颊肿得高高的,满嘴都是鲜血,模样甚为骇人。
听到邱大鹏的这番话,他使出吃奶的劲啐了邱大鹏一脸血沫,不料喉咙里咕噜噜一阵响,竟呛出大口的鲜血来。
“爹!”闻亭丽吓得魂飞魄散,忙俯下身用帕子帮父亲擦血,可是闻德生仍在不断咯血,就连呼吸也变得断断续续。
可恨邱大鹏还在装模作样:“这、这是怎么回事?我也没跟大哥动真格啊。”
闻亭丽恨得咬牙,方才那番混战她看得真真的,邱大鹏对父亲下了死手,才几拳,拳拳正中父亲的要害,只眼下没工夫跟这小人拉扯,心急如焚起身:“车行的出租车(注)一时半会到不了,周叔叔、陈伯伯,我到街上拦一辆黄包车,麻烦你们帮忙抬一下我爹。”
邱凌云这时候也有些慌了:“爸,怎么办。”
邱大鹏眼珠转了几转,擦把汗起身:“救人要紧,快!开我们的洋车快一些。”
街上连一辆黄包车的影子都没有,闻亭丽救父心切,料着邱大鹏这当口不敢再使坏,便同父亲的两个朋友把父亲抬上邱家的洋车。
最近的一家医院是慈心医院。
这医院由上回在乔家见过那位名叫邓毅的院长所创办,历来对穷人友善。
进了医院,急诊室里全是人,一问才知道,附近白龙帮的人因为打群架送来了好些伤员,眼下急诊室的大夫们都忙着接诊,没一个抽得出空照管闻德生的。
老周和老陈急得直跺脚:“这可怎么办。”
邱大鹏这会儿早不见人影了,邱凌云还在,见状忙说:“我爹爹仿佛认识这家医院的内科主任,我去把主任找来。”
闻亭丽却径直走到年纪最长的一个洋大夫面前,附耳对他说了一句什么,那洋大夫一愣,忙带着两个护士过来探视闻德生,一看就用生硬的中国话说:“快通知手术室准备手术。”
赶去手术室的路上,老周低声问闻亭丽:“刚才你对那洋大夫说了什么,他竟这么快就肯接诊?”
“我跟他说我跟他们邓院长是好朋友。”闻亭丽疾步帮忙推车,其实她跟慈心院长的邓院长不过是一面之缘,但她觉得邓院长很面善,想来即便打了她老人家的幌子,也未必会同她计较。
进了手术室,闻亭丽被告知在外头等。这一等就是大半夜,快天亮时闻德生终于被推了出来。
说来奇怪,才几个钟头不见,父亲的身躯像是缩小了一半,软绵绵地陷在雪白的床单里,脸庞浮肿而蜡黄。
“不大好。”那名叫汤普生的洋大夫直截了当说,“你父亲平日是不是爱喝酒?”
“是的,不过几月前父亲就已经戒酒了,我父亲情况很糟糕么?”
“你父亲有中等程度的肝硬化,本来如果好好调养是没什么问题的,可是他眼下受了严重的外伤,导致消化道在出血,你们最好有个心理准备……就凭患者目前的体质,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闻亭丽如遭雷击。
“昨晚殴打你父亲的人是谁?这可是严重的人身伤害,需要报警。”
闻亭丽咬牙环顾四周,邱凌云大约是听说她父亲伤情危重,这会儿也早跑了,她恨声说:“我马上去巡捕房报警。”
老周忙说:“你父亲身边离不开人。老陈,要不你留下来跟亭丽照顾老闻,巡捕房那边我去吧。”
闻亭丽连生道谢,一行人护送闻德生护送至内科病房,刚把病人挪到病床上,闻德生一把拽住闻亭丽的手腕:“别让……姓邱的跑了。”
“我知道,我知道。”闻亭丽恨声点头,“周叔已经去巡捕房报警了,邱大鹏他断乎跑不了。爹你好好养着,等你养好了一切好说。”
不一会老周回来了,说是巡捕房的警察稍后就来做证供。
闻亭丽守在父亲床边一步都不敢离开,好在经过一个早上的悉心救治,闻德生的状况总算平稳下来,可是这一来,各项诊疗措施堆积起来的费用就很惊人了,尽管医院主动帮忙减免了一半,但剩下的一半必须尽早缴纳。
直到这时,闻亭丽才知道邱氏父子连住院押金都未交就跑了,她唯恐耽误父亲的治疗,忙托两位叔叔照看父亲,自己火急火燎赶回家取钱。
周嫂一整晚都悬心吊胆,只因怕吓到小桃子才不敢下楼,早上起来之后看到店里一片狼藉,这会儿正急得团团转。
闻亭丽进店第一件事就是开钱柜,零零碎碎加起来一共两千大洋,想来便是家里的全部积蓄了,好在昨天父亲为了租房子临时兑换了一张大银票,带在身上毫不显眼,她心事重重将银票塞入书包里,又上楼替父亲拿些换洗的衣裳,随后便带着周嫂和小桃子赶回慈心医院。
下车后,她先买了几份粢饭糕和豆浆托周嫂去病房带给老周和老陈,自己拿着单子去账房交住院费,账房先生却说:“闻德生是伐?他的住院费已经结清了。”
闻亭丽一愕,莫不是姓邱的良心发现回来了。
账房先生却说:“听说是院长的一位朋友帮忙交的。”
“请问那人是位先生还是位女士?”
“我也不大清楚。”账房苦笑道,“闻小姐何不直接问问院长她老人家?”
闻亭丽纳罕地回到病房。房间里,小桃子趴在床尾默默观望父亲发呆,看了一会觉得害怕,又扭头躲回周嫂的怀里,抬头看见姐姐进来,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瀑布似地喷出来。
“呜——哇。”
那嘹亮的哭声登时响彻病房。
闻亭丽忙把小桃子抱入怀中低声制止她:“小桃子别怕,爹爹平日最喜欢听你讲故事了,你悄悄在他耳边跟他说话,爹爹听了说不定会好得快些。”
这当口老陈和老周已经吃过闻亭丽带来的早饭,闻亭丽陪他们去护士站做伤口处理,侥幸二人只受了些皮外伤,闻亭丽只劝他们回家休息,好说歹说送他们到医院门口,又买了好些水果强请二人收下才算完。
刚坐定,巡捕房的警察终于来了。
“谁是闻德生?”
闻亭丽忙迎出去:“我是他女儿。”
两个警察在门口潦草地张望一眼,留在走廊里问话。
“你父亲现在伤势如何?”
“伤得很重,行凶者邱大鹏就住在秋林二路,昨晚他打伤我父亲后怕担责,刚把我父亲送到医院就跑了。”
左边那个警察接话道:“过来之前我们也大致了解了一下情况,另一名当事人邱大鹏昨晚也报了警,听说他也伤得不轻,现今还在玛丽医院救治,问完你们这边,我们还得去玛丽医院看看邱大鹏的情况。对了,邱大鹏在大宝洋行谋职,那地方归属法租界,这案子未必归我们管,到时候你可能还得到法租界重新报一次案。”
闻亭丽越听越稀奇,越听越恼火,且不说邱大鹏明明只受了点皮外伤,这案子怎么就不归公共租界管了?
警察却又道:“若是另一方伤势也不轻,你们不如私底下和解。这种斗殴坊间日日都有,究竟怎么回事,也不能全听你们一面之辞。
“这怎能叫斗殴?”闻亭丽急声道,“我父亲快要死了,这是一桩人命案。昨晚行凶者邱大鹏带着保镖找上门来寻衅,不但重伤了我父亲,还把我们店里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此事左邻右舍都可以作证,警官大人,这不是寻常斗殴,这是蓄意谋害!”
两个警察彼此互望一眼,右边那个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你父亲的主治医生是谁,我们先去找他了解情况。”
闻亭丽将两位警察领去汤普生的办公室前,本欲留下来旁听,警察却坚决不允。
她回到病房坐了一会,再悄悄返回去看,两个警察居然已经走了。
这态度简直敷衍至极。
周嫂眼看闻亭丽回来,忙问:“怎么样?抓到那对流氓父子了吗?”
闻亭丽寒着脸摇头。
“你也别太担心,把人打成这样,警察一看就明白怎么回事。”
“没那么简单。姓邱的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昨晚跑到玛丽医院躲起来了,这老东西脸皮厚心也黑,假如他真给自己添了新伤,说不定还会倒打一耙。”
周嫂既惊且怒:“谁给他出的这馊主意?这还有没有王法啦?”
这时床上的闻德生突然睁开眼:“小橘子……小橘子……”
闻亭丽一惊,那是她的小名,老早爹娘就不这样叫她了,她想父亲多半是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