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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这土地里-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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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松青说了情况; 医生和护士很快就过来了。
  女人有些不好意思; 不愿意说名字; 她一直低着头,整个身体都在发抖,看得出来,她很怕医生问自己为什么会得这个病,她在羞耻得了这种病。
  李松青一眼就能看出,对方并不是妓/女。
  医生明白对方的顾虑,便没有多问什么,直接给人做了检查。
  检查结束,医生皱了皱眉头,这个情况很严重,“你的情况持续多久了?”
  女人道:“前几年就有点不舒服了,这两年变严重了。”
  她说着说着忍不住哭了出来:“都是我不爱干净,用了外面的帕子。”
  在场的人都沉默了,她这个病,几乎只能靠性/行为传播。
  女人小声说道:“我听她们说,你们这里有治病的药,我能拿点药回家吗?”
  医生道:“我们这里的药都是有配额,你如果要治病,你得住在这里,我们会为你申请份额,后续也是我们为你注射。”
  收容所的配尼西林不多了,自然不能带出去,这个药又贵又少,要保证每一支都不能浪费!
  她犹豫了一下,道:“我回去问问我男人。”
  她要往外走的时候,李松青道:“你随带也问问他在哪儿染上的病。”
  其他人可能只是猜测,也会有顾虑是这个女人自己染了病,不好意思说。
  可李松青不一样,她看过无数男人女人,一看就知道这个女人保守,估计和异性的接触都少,那就只能是她男人在外面染了病还告诉她是她的错。
  更重要的是,这个女人的治疗方式和妓院老鸨们的方法几乎一模一样。
  那女人猛地回过头,连连摆手:“你别胡说,我男人怎么可能……”
  李松青:“你也太小瞧你男人了,你把名字告诉我,我去帮你——”
  她话没说完,旁边的医生拉了她一下。
  李松青不说了。
  那女人抹了抹眼泪,道:“让你们见笑了。”
  谭主任回来听说了这个事情,听说了这事,道:“下一次来一定要留住她,我要去她家看看什么情况。”
  大家没有妇女工作经验,自然没有想那么多。
  另一边,女人回到了家里,里面房间里传来了咳嗽声。
  女人赶紧走了进去,她已经习惯了里面房间的恶臭味。
  男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脸上手上都是硬币大的疮,他疼得直皱眉,见到进来的女人,嘴里却道:“你辛苦了,改造所怎么说?”
  女人给他倒了水,这才道:“她们说药物紧缺,不能带走,只能去改造所注射,而且要我住在那里,方便观察情况。”
  男人一边咳嗽,一边费力地说道:“那你去吧,不用考虑我,我这个样子,没有药也活不了多久了。”
  女人连连摇头:“是我连累了你,我怎么能丢下你不管。”
  “国家现在就是这个政策,要先紧着那些妓/女治病,听说这些药还是从卫生部送过来的。”男人叹了一口气:“我们这些人也只能等死了……”
  女人听着这话,心酸极了,在她看来,男人是顶好的,有文化,教书这么多年,她又想起了那个老□□对她说的那些话,结果那些人还要先用药,她心里也生出了埋怨。
  “要不然你去改造所吧,她们要是知道是你,肯定会把药先给你用。”女人还是忍不住说道。
  男人摇头:“我一生清清白白,不能因为这种事毁了清誉。”
  女人心疼地说道:“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你。”
  女人没有把改造所大家说的话当真,她们说的那种事,怎么都不可能,她男人最讨厌的就是妓/女了!
  民国八年。
  李松青起初天天晚上做噩梦,梦到老鸨带着人冲了进来,把她从宿舍里提了起来,把她扒干净了扔在操场上,让她在操场上在同学们围观下接客,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妓/女。
  她几乎每天都绷紧了神经,也不敢跟任何人说话。
  有一天早上,一个房间的女孩问她:“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做噩梦了?”
  李松青彼时只有十六岁,浑身的血液像是一下子倒流了。
  她的灵魂如同出窍一般在旁边听着自己哆哆嗦嗦地问:“我说什么了?”
  对方嬉笑道:“你一直在说不要过来,我猜你肯定是做噩梦了,我有一次也做过这种梦,梦到一只大狗追着我跑。”
  这是别人的噩梦。
  李松青道:“我也是。”
  从那以后,她晚上睡觉的时候会在嘴里咬一团布,避免自己做噩梦时说梦话。
  这样的日子慢慢往前过,她依旧和其他人不熟,但渐渐地,老鸨一直没有找到她,学校风平浪静,没有人看出来她是妓/女。
  她每一天都增加了一点点自信心。
  老鸨没有那么厉害,她就算是把整个平城翻过来,也绝对想不到她进女校了。
  这里是女校,谁能想到她居然能够瞒天过海地进来。
  她开始觉得自己也不是天生就是妓/女,她和其他女同学一起坐在教室时,当她写字时,当她在黑板上画画时,她甚至觉得这才是她应该过的日子,反而过去的日子是错误的,是不应该发生在她身上的。
  于是噩梦也就做得少了,有些时候甚至不做梦,一觉睡到天亮。
  甚至有一次,她围了围巾,戴好帽子,和女同学一起出去买东西了。
  她们的老师大半都是男老师,因为小的缘故,她不亲近这些老师,好在学校也有规定,老师们也懂避嫌,并不会让她觉得不舒服。
  直到有一天,向来和她们这些女学生保持距离的礼仪老师找到了她。
  “这照片是你吗?”她那天刚和女同学一起从外面回来,就被叫到了对方的办公室里,对方拿出了一张黑白照片。
  她的身体像是在那一瞬间被雷劈了一般,从手指尖到头顶都在一抽一抽地疼。
  甚至在这一刻,她觉得这是在做梦。
  对,就是在做梦,李松青猛地打了自己两巴掌,却依旧没有醒过来。
  “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对方板着脸,看她的眼神就和过去那些人看她的目光一模一样,他愤怒地说道:“这里不是你这种人能够来的地方。如果外面的人知道了,我们学校的名声就毁了。”
  仿佛她这样的人,出现在这里,就是对所有人的侮辱。
  李松青听到自己开口求道:“能不能不要说出去,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的,求你了,如果我离开了学校,我会被她们打死的,这段时间我在学校里的表现您也看到了……”
  男人并没有任何动容,甚至更加嫌弃:“把你那副妓/女的样子收一收,我现在是给你机会,你自己离开,要不然我就会告诉校长,到时候由校长开除你,反正结果是一样的,我劝你自己离开。”
  在他眼里,妓/女便是万恶之源,古今多少有志青年都毁在了这些女人手里!
  李松青明白求对方是不可能的,她努力冷静下来,道:“你不要想着去举报我。”
  “给你机会你不要,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这个照片只有妓院的老鸨有,如果你没有进妓院,你不可能有这个照片,你去举报我,校长也应该要问你为什么去妓院。”李松青让自己看上去更加凶狠一点。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对方也不光荣,对方作为老师去妓院了,他不敢举报,所以先来恐吓自己,肯定是看自己年纪小,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把自己吓走。
  “我只是陪朋友去找人,我跟你解释做什么。”他说着就去了校长办公室,“既然你不珍惜机会,那就不要怪我了,这里本就不是你这种人能来的地方!”
  一个小时后,校长走了出来。
  她和她的东西一起被扔出了学校,她猜错了。
  她很快就知道了对方那句“这里本就不属于你”是什么意思了。
  她上一分钟刚离开学校,下一分钟就被套进了麻袋里,这些人在外面等着她。
  原来,对方不仅觉得她不属于学校。
  对方还给她找了应该去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妓/女偷偷改了身份,去读书,最后被PC的老师发现了,并举报给了校长,导致被开除”是真实事件,还不止一起。哪怕在那种环境下,依旧想要读书,想要跳出来,并且还做到了,所以我今天一定要写死这个礼仪老师。
  下一章九点多更新。


第35章 禁娼(七)
  谭主任一直在等女人回来; 实际上是要弄清楚对方到底是不是妓/女。
  昨天她和其他几个干部没在改造所,所里是医生,医生对于这边的政策不清楚; 见对方得了梅毒; 便以为对方是□□; 按照常规方式劝说收容。
  实际上改造所的政策是只收养以□□为生的妓/女,不能错收; 不能乱收。
  “我们改造收容是专款专用; 不能觉得某某可怜; 虽然不合规定也收下,毕竟一旦放开了口子,所有人都来了这里; 政府拨下来为妓/女治病的钱用光了,到时候就更加麻烦了。”
  “若是那个女人不是妓/女,那可以送她去医院救治; 若是她没有钱,家境贫寒; 妇联这边再想办法帮助她,总而言之,只要她不是妓/女; 就不能动用收容所的东西。”
  谭主任把这个情况给所有人又交代了一遍; 确保以后不要出现这个情况。
  干部们和已经改造了的姐妹们都在旁边听着; 医生甚至拿出了笔记下来,保证下一次不能犯这个错误了。
  李松青在旁边听着; 她这么多年来; 第一次有种想要拿笔把这些话通通记录下来的冲动。
  她在心里念着; 专款专用。
  只要对方不是妓/女; 无论对方情况是什么样,都不能动妓/女治病的东西,可以从其他地方想办法帮助对方渡过难关,但绝对不能偷懒,去动用国家给阶级姐妹们治病的资源。
  这些话,李松青在心里嚼了好几遍,就像是有什么魔力一样,在心里每多重复一遍,心里就要甜一会儿。
  谭主任很是担心那个女人的病情,不管对方是不是妓/女,她作为妇联主任都要想办法找到她,弄清楚对方的情况。
  她也有自己的办法,毕竟那个女人一路走到改造所,总归有人看到。
  她跟平城的各大商户都很熟悉,很快就打听出来了。
  大家不知道女人叫什么名字,不过她男人倒是在平城有头有脸。
  男人叫丰杰,五十几岁,书香门第之家的才子,以前是女子学校的礼仪老师,这几年似乎是生病了就不常出门了。
  谭主任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没什么影响,反而是旁边的李松青挑了挑眉,道:“我跟你一起去。”
  “怎么突然这么积极?”谭主任有些惊讶,继而又想到对方是女子学校的礼仪老师,又是五十几岁,这个年纪和这个职业,两个人以前可能认识。
  就是不知道是有仇还是有恩。
  好吧,谭主任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有仇,谭主任道:“去可以,但一定要听从指挥 。”
  “行!”李松青答应得飞快。
  谭主任除了带李松青,还带上了医生。
  三个人很快找到了这位礼仪老师的家,门敲了三下,又等了一会儿,才有人把门打开一条小缝。
  里面传来一个女声。
  “谁呀?”
  “我是妇联的谭雨大,同志方便开门吗?”
  里面的人道:“等一下。”
  话音刚落,门反而被关上了,紧接着里面传来了有人回屋子里的声音,又是窃窃私语声。
  谭主任就在外面等着,过了一会儿,终于有人来打开门了。
  谭主任带着医生走了进来。
  院子里堆放了很多洗好了衣服被子,女人擦了擦手,道:“你们坐,我给你们倒茶。”
  谭主任道:“大妹子,你别忙,我来找你也不是为了喝茶。”
  旁边的医生的目光则是在看里面房间,但那房间关上了。
  医生回过神来,就听到谭主任已经在和女人讲道理——
  “你的身体情况已经到了不治不行的地步了……”
  女人小声道:“如果让我去改造所和妓/女住在一起,那我宁愿死在家里。”
  谭主任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大妹子病的最重的不是身体,而是思想。
  不过,谭主任也确定对方不是妓/女,再看看她们住的地方,也不是家境贫寒,于是说道:“不用住改造所,我们改造所只收封建社会迫害下的阶级姐妹。”
  女人愣了一下,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那药也不给我们吗?”
  “不是不给,是我们有规定,我们必须严格遵守政策,不能开这个口子。”谭主任道:“你们家应该不缺钱,可以去县城的医院治,那边有渠道能够找到药。”
  女人这才哭了出来,不断地说道:“那怎么行啊!那怎么行啊!怎么能去哪里!要不然我们给你们钱,你们把药卖给我们,到我们家里来治。”
  “真的很抱歉,规定就是规定,如果这一次开了口子,我们改造所的姐妹就没有保障了。”谭主任做事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不能心软。
  而且这个时候也不是很心软,毕竟她们也不是不能治,她们可以去医院治。
  改造所的这些药是从军队的后勤卫生部送来的,上面说了先让改造所的姐妹治病,若是用在了本身就有条件治病的人身上,后面改造所的姐妹没有药了,她还真没法交代。
  谭主任说完这话,就听到里面砰砰砰地砸东西的声音。
  紧接着听到男人沙哑又撕心裂肺的声音:“来扶我出去!”
  “这世道不公!世道不公!”
  女人赶紧起身去房间里。
  谭主任一直很给这对夫妻面子,对方之前不愿意出来,她也就没问,她只是想劝说她们去医院治病。
  过了好一会儿,谭主任二人看清楚了那声音的主人的模样。
  实在是……吓人,明明也就五十几岁的人,看上去却像是七八十了。
  哪怕是她们在改造所见了不少重病的姐妹,此刻还是被吓了一跳。
  李松青和在场的人不一样,她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她早就知道这人得病了,但是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
  男人脸上都是硬币大的疮,脸颊上的甚至在流黄水,整个人像是一张皮覆盖在骨架上,被搀扶着出来时,一直喘大气,嘴里还在说——
  “我要问问这国家……为何给妓/女治病……都不给我们治病……”
  谭主任耐心解释道:“妓/女是被压迫被摧残的妇女,她们是被压在社会最底层,苦难最深的一群人 ,你有房子有体面的工作,你能够自己治病。”
  男人被气到了,但也知道对方搬出来国家,他只能道:“医院里的药等不到,你们……你们那里那么多药,就不能给我们两个人的份吗?”
  谭主任道:“我们的药同样也是到处找,到处调,医院渠道和我们不一样,你们现在赶紧去医院养着,他们也能找到配尼西林,我们这边的是专项专用,上面再三叮嘱不得滥用不得错用……”
  男人脑海里都是他的命比不过妓/女,那么贵的药,还要给一群妓/女专用!
  “你……你们……”
  他说着说着,就要晕过去了。
  旁边的李松青道:“他看上去病得好严重,快送医院吧。”
  女人扶着自己男人,一听这话,连忙摆了摆手:“不去,不去医院!”
  “你看他都要晕了,你是要害死他吗?”李松青义愤填膺地说道。
  她这正义感爆棚的样子,旁边的谭主任都忍不住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时候,男人才注意到一直在后面站着的女人。
  男人并没有认出来,毕竟那只是很多年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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