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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要命-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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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饶儒问了一连串问题,霎那间,很多混乱的画面也开始无序地倒带,她微张了口,发呆。

    医院,复检,电梯,地狱变,飞机,蓝天白云,一个人坐在餐厅里擦手指,打碎的玻璃杯,苍白的病房,u盘,死亡的颜色,谁跟谁开着玩笑说自己是红颜祸水?谁又说谁会永远陪着谁?

    “阿束!”讲电话的人一直没听见她的声音,忽而拔高了音调喊了一声,“你还在听吗?”

    她眨眼,哑声,“嗯。”

    “饶娜去找你了是吗?她什么时候去的?你现在在哪?”

    “……”她只觉得头痛欲裂,被漩涡不断卷着走,一切都错乱了。

    她握着手机,压抑地哭,“……我不知道,堂哥,我要睡觉了,我要睡了,我好困。”

    结束通话,陷入死寂。

    手机屏幕透出来的光亮照在床上,小小一方,远不足以照亮整个空间。

    抓着手机,贴在脸颊上,有那么几分钟的时间,饶束根本弄不清楚自己在哪里,也想不起来发生过什么。闷热,黑暗,血腥,酸痛,麻痹。

    是快窒息了的夜晚,各种感觉缓缓恢复,快速向她袭来。

    她试图缩了缩腿,却发现已经无法再缩紧了——她原本就以一种婴儿般的姿势蜷缩在这里,不知道蜷缩了多久。

    手机时间显示2017年2月11日,凌晨两点二十八分。

    饶束慢腾腾地翻身,仰面,望不见天花板,房间里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一丝丝夜光都透不进来。

    脑海里,一半空白,一半混乱。

    她睁大着眼睛,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不知过去多久,直到窗外的天空微微泛白。

    天亮之后,她也只是换了个姿势,坐在床沿,光着脚踩着地面,继续发呆。

    生命的复杂性到了她这里,只剩下一种死一样的平静。

    大脑中的空白占了上风,一点点侵蚀掉其他的色彩。

    空白宛如大雾弥漫,在她身上铺陈开来。

    房门被人打开的时候,她还是这样坐着,双眼空洞,神情茫然。

    进来的人是饶权,他松了口气,走到她面前,说:“早餐做好了,快去刷牙洗脸。”

    饶束恍若未闻,瞳孔里倒映出对面的白色墙壁。她的双手放在腿上,掌心向上。

    左手手掌有一块淡淡的淤青,从白皙的肤色中凸显出来。显眼,刺眼,扎眼。

    饶权叹气,拉她的手臂,想牵她起来。

    饶束却猛地推开了他,面无表情地,动作凶狠地,抗拒着任何人的接触。

    “你自己想想,爸爸是故意打你的吗?”饶权用颇有些苦口婆心的语气说,“让你在家里照顾妈妈,你看你反过来把家里闹成什么样了?”

    “再说,你上次在医院不也对爸爸动手了吗?”他说着,再次伸手去牵她,竟有点哄人的意味了,“快,听话,去吃饭,四五餐没吃东西了,你想饿死在这里吗?快起来吧。”

    她坐着,用仅存的力气甩开他的手,一脸漠然,脸庞倔强。

    只是,那苍白侧脸上的红肿指印,是如此地不容忽视,无声控诉着一场暴力。

    饶权讪讪然,可能是气消了,也可能是怕她真的死在房间里,所以他的态度也恢复为一个像模像样的父亲了。

    “总之快出来吃早餐,不然胃又要痛了。”饶权留下这句话,出去了,房门没给她关上。

    饶束木然地转头,看着那扇没被关上的房门,久久地,眼里渐渐涌上某种撕裂的疼痛。

    为什么不关门?

    为什么打开了她的门又不帮她关上!

    风会刮进来,嘈杂声会涌进来,关门很重要的。

    为什么大人们都不记得关门?!

    饶束突然感到很愤怒,起身,“砰”的一声,甩上了门,然后反锁。

    外面又传来倪芳的怨骂声,但听在她耳里都已经没关系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敲门,是饶唯的声音,他先是无奈地“喂”了一声,拖长了音调,那样的不情愿,是被父母吩咐来的。

    “束束,你要吃午饭吗?”他叩着门,问,“有鱼哦,还有你爱吃的番茄,还有很多青菜,也有很多水果,可以做你的水果沙拉……”

    饶束没吭声,目光落在墙角里的那双居家拖鞋上。

    一双普通平常的居家拖鞋,却牵动了她某根短路已久的神经。

    她的脑海里莫名其妙地浮现出很多画面,那些……天真美好却反讽到能让心脏流出血的东西。

    玻璃酒瓶碎了满地,水果刀划破手臂,拖鞋砸在胸前,恶魔带不走天使,天使把恶魔推下了楼梯……

    画面终结在她抬眸望着楼梯口那些人的一幕。

    她想起来了。她们都在,么么也在。他小小的身影越发在回忆里凸显出来。

    太令人诧异了。

    人们给予另一个人的伤害竟然可以达到一种令受害者选择性忘却的程度。

    多么不可思议。

    怎会如此可怕?

    饶束捂住胸口,只觉得喉间腥甜,胃里翻江倒海。

    好一阵干呕,却是什么都吐不出来了。

    自从晕倒之后,她已经在房间里待了一天两夜了,没吃东西,滴水未进。

    耳鸣重新出现,像是电流从双耳贯穿而过的声音,全世界都陷入了断点时代。

    她在耳鸣声中用尽余力,把书桌挪到门背后,死死地抵住门,不让它有一点点被破开的可能。

    她站在原地努力冷静、平静,或者说,所有的努力都只是为了让自己恢复到一个正常人所该有的清晰思维,这样她才可以思考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饶束弯下腰,扶住膝盖,试图找回自己的理智。

    可是好难,太难了,怎么这么难?

    眼泪又涌上来,模糊了视线,“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胸口好闷,脑袋好乱,全身疲惫。

    双手颤抖的她。

    摇摇欲坠的她。

    意识不清的她。

    孤立无援的她。

    没有张修的……饶束。

    该怎么办?

    3

    2017年2月15日,天刚灰蒙微亮。

    饶束背了个双肩背包离开了父母家,谁都没告诉。

    背包里最重要的东西,是一本用油纸裹了三层的日记本。

    连夜整理自己的房间时,她发现了很多不属于她的东西;在手机上买飞机票时,也发现自己的微信和支付宝都没零钱了。

    她认定了自己是个穷光蛋,买不起飞机票了,只能用钱包里几百块现金买汽车票。却仿佛看不见自己背包夹层里的那几张银行·卡一样。

    凌晨的街道冷冷清清,而她大部分时间都浑浑噩噩,沿着大街一直走。

    “有……不会让人晕车的车型吗?”饶束站在汽车站的售票窗口问。

    售票员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了她一眼,“没有。都是大巴车。”

    她皱着眉想了想,售票员又好心地建议她去旁边的便利店买晕车贴。

    饶束却立刻买了一张五分钟后即将启程的长途汽车票。她只想赶快离开这个地方。

    她没买晕车贴,直接上了车。

    吐了一路,虚脱,昏沉,走出深圳福田汽车站时,整个人都快站不稳了。

    直到这时,饶束才给姐姐饶璐打电话。

    “姐,我到深圳了,你的住址变了吗?”

    饶璐惊讶,“怎么没提前跟我说?一个人来的吗?”

    “嗯,现在说也不迟。”

    “学校不是开学了吗?”

    “推迟几天去也可以。”

    “好。”饶璐让她打车去她住的地方,“到了之后呢,你就先在那附近找间咖啡店坐着,等我们回来,我跟你姐夫都六点才下班。”

    饶束张了张口,好一会儿过去,才小声问:“我可以不自己打车去吗?我在车站等你。”

    显然这是一个令人无法理解的请求。

    饶璐果然不解:“哈?!不方便打车还是怎么了?”

    “不是……”她皱紧眉,看着车站外川流不息的车流和行人,忽然感觉自己,渺小,痛苦,迷茫,恐惧,无助。

    最后她握紧手机,执拗道:“就,你们来接我,成吗?姐……”

    “……好吧。”姐姐妥协,“那你在那儿等着,我们可能要晚点才能赶过去。”

    饶束“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饶璐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前些天在饶束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也没发现她已经一脚踏进深渊了。

    她病得不太清醒,却无人察觉她不清醒,连她自己也还没察觉。

    她把双肩背包卸下来,从里面拿出都市鱼日记本。

    纤细的手指翻到日记本的最后一页空白页,这一页,右上角的那条都市鱼驮着一座房子,游向一片白茫茫的城市。

    旁白印刷体话语写着一句——「下一步,我们游向何方,又相见何时……」

    饶束盯着这最后一页看了许久,从背包里摸出一支笔。

    镜头拉远,落日余晖下的汽车站。

    透过玻璃窗,大厅长椅上的少女背对着余晖。

    她怀抱着背包,低着头,安静又认真地在日记本上写字。

    周围人来人往,乘客离开了一批又新来一批,天色渐晚。

    只有她一直坐在那里,一切喧嚣声都淡化为背景。

    第67章 病中注1

    三色冰淇淋。

    一盒即将过期的三色冰淇淋。

    饶璐两夫妻见到饶束的时候,她正站在车站大厅的玻璃窗前; 背对着行人; 背着大大的黑色背包; 塞着白色耳机; 左手贴在玻璃上,指尖泛出苍白,不知道在看什么。

    饶璐喊她的时候; 她也恍若未闻,并没转身,瘦削的肩线刻画出孑然的意味。

    饶璐叹气,想她兴许是又把耳机音量调到最大了。她总是不怕把自己的耳膜折腾坏; 常年用超出常人的音量听音乐。

    姐夫伸手轻轻扯了扯饶束的耳机线,她的反应却登时把两夫妻吓坏了。

    因为这姑娘被他的动作吓得猛地往前躲闪,脑门直接撞在玻璃上; 发出相当清脆响亮的一声。

    饶束愣了片刻后,拽下耳机; 转身; 见是他俩,这才松了口气。

    “你这什么胆子?随便一吓就懵了; 天生被人掳走的命啊。”饶璐开着玩笑说。

    姐夫也憨厚地笑了笑; “对不起啊饶束,把你吓着了。”

    “没事没事; ”饶束连连摆手; 又抬手摸了摸额角; 小声说,“不过还真是挺疼的。”

    她与这对夫妻的相处模式非常清新,对姐夫是客气、疏离和尊重并存,对姐姐是依赖、亲密和心酸皆有。而姐夫又是个妻管严,特别爱护且害怕饶璐。

    于是每当他们三个人凑到一块,总是饶束和姐姐手挽手一起走在前面,姐夫独自拎着一大堆东西走在后面。

    今天也不例外。

    姐姐饶璐让姐夫拿着她们的东西先回去做晚饭,她则带着饶束去附近的商场买日常用品去了。

    商场用品区。

    饶璐推着购物车,饶束走在旁边,边往购物车里扔商品,边笑着说:“姐,我的零花钱可能不足以让我自己付款了,你看……”

    “……”姐姐无语望天,赶紧制止了她那无所顾忌的手,“那你还专挑最贵的?!”

    “价格区分准则嘛,这是最省时间的方法。”

    “我跟你姐夫可都是月光族,你可别给我们省时间了,还是给我们省钱吧。”饶璐把购物车里的商品一一放回去,再重新帮她挑了价格合理的,“等我们有钱了,再给你买最好的。现阶段我们真是负担不起你这小土豪的消费习惯。”

    阴差阳错的,饶束从小到大的用品的确都走轻奢路线,导致她买东西基本不会在意价格。但这也仅限于在她亲近的几个人面前。

    饶束嬉皮笑脸,“说得好像我以后还不起一样。”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还是先顾好眼前吧。”

    两人边买边闲聊,排着队结账。

    走到收银台附近时,边上摆放了两个很大的冰箱。

    饶束一直盯着那冰箱看,眼睛简直要黏在那上面了。全身都散发着“呜呜呜我要吃冰淇淋”的气息……

    姐姐好笑,“你自己吃吧,我生理期。”

    饶束欣然,扒拉开冰箱门就埋头开始挑选,但是她们的运气太差了。

    这俩冰箱里的冰淇淋为什么只有一种?汗,还全都是即将过期的某某牌三色冰淇淋。

    “一看就不太好吃……”她小声嘀咕。

    “将就将就吧,这里只有这两个冰箱。”姐姐说。

    十分钟后,饶束捧着一盒“一看就不太好吃”的冰淇淋,挖得津津有味。还礼貌性地问饶璐要不要吃。

    饶璐提着购物袋,问:“不是有洁癖吗?我吃了你还敢吃?”

    某人立刻从身后变出另一个木勺,眉开眼笑,“我有先见之明。就料定了你一定会馋嘴,但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得像个大人一样,啧,唉,还生理期呢。”

    “你可闭嘴吧!”饶璐好笑又好气,被看穿了。

    嘴里含着自己的木勺,饶束拆开另一个木勺,加快脚步走到饶璐面前,转身,挡住了她。

    “干嘛?”饶璐两手都拿了东西,有点疲惫。

    饶束比姐姐高,而且不止高一点点。她含着勺子笑,低眉,挖了一勺,巧克力色的,送到姐姐唇边,抬抬下巴,示意她张嘴。

    姐姐表情嫌弃,却还是吃了那勺冰淇淋。

    饶束拿下自己口中的木勺,笑眯眯,“这个巧克力味的好吃吗?再给你尝尝牛奶味的。”

    等姐姐尝完牛奶味的,她又挖了一勺粉红色的送过去。

    “行了行了,我不能吃了,吃多了真的会生理痛。”饶璐说着,还总结了一句:“粉色的最好吃。”

    “是吗?”饶束回到她旁边,低着头继续挖,“我倒觉得巧克力味的最好吃。”

    “这冰淇淋多少钱来着?”

    “五元人民币,”她低头专心致志地挖着,漫不经心地随着饶璐的脚步走,开启滔滔不绝的说话模式,“这么便宜,没想到还挺好吃的,嗯……要是有抹茶味的就好了,把这个牛奶味的剔除掉,换上抹茶味,那么这些三色冰淇淋就不至于滞销了吧,广大消费者肯定钟爱抹茶味超过牛奶味。至于这个粉红色,这是什么味?草莓吗?姐你觉得是不是草莓?”

    没人回答她。饶束抬头,前边早已没有了饶璐的身影。

    夜晚刚降临不久,商场里顾客鼎盛,人流密度大,放眼望去全都是人。

    她站在这陌生人流当中,“姐”字没有喊出口,突然恐慌,不,更多的是恐惧。

    好多人,太多了,前后左右,每一张脸都是她没见过的。

    脑中,蓦地空白了。

    大片大片的空白霸道地占领了她的脑海。

    她被定格在这里,眼里光采流逝。

    人来人往,世界一刻不停地运转着,只有她凝固于此。

    纤白十指捧着的三色冰淇淋在融化,她维持着站姿,动弹不得。

    她望着某个方向,空洞,无神,静止。

    上帝悄悄伸出手,按下了她的暂停键。

    “吧嗒”一声,心跳停止。

    生命只剩下一条平线,心脏停跳的警报声无限蔓延。

    2

    后来,几个月过去了的那种后来。

    饶璐跟饶束讲电话,谈起那次商场走散事件,饶璐仍旧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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