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命-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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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话音刚落,他的手臂抽了回去,毛巾掉落在地。
饶束抬头看他,对上他冰冷的目光,顿时慌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是说……”她急着解释,越急就越说不出什么清晰的话语,手忙脚乱。
张修收回目光,转头看落地窗。
“我困了。”他说。
饶束皱紧眉,最终什么都没再说。
事实上,至今她也不清楚他童年时在孤儿院到底被灌了哪些东西……
7
翌日清晨,是出院的一天。
趁着病床的少年还在沉睡,饶束先回了一趟家,去拿一个办理出院手续需要的证件。
回去路上,出租车行驶在车流之中,窗外的广州天河区建筑物一一从眼前掠过。
饶束突然有这么一种感觉:真正出了事的时候,张修身边好像只剩下她一个人。
不,应当说,真正出了事的时候,他和她都只剩下彼此。
这种感觉让饶束僵硬了许久,然后又傻乎乎地笑了笑,对着车窗呵出热气,指尖在上面画出两个小小的人,手牵手,一起走路的样子。
她盯着那两个人小人儿看一会儿,又用手抹掉了。再呵出一口气,指尖重新在上面画,这次画了一群人,但只有一个人是清晰的。
那个人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群模模糊糊的人影。
“天啊我好幼稚。”饶束小声,自言自语。
她笑着把额头抵在车窗上,正对着那个领头小人儿的位置。脑海中隐隐约约地被空白占领。
车子停下小区外面,饶束下车后深深呼吸了一两秒。
正是早上,家乐福的门口有几个提着购物袋的中年阿姨,天桥上边行人往来,绿色藤萝缠绕,一片盎然,尽是雨后的夏天景象。
这样的绿意盎然与生机蓬勃,冲散了饶束脑海中短暂的空白。
她走进小区,她是真的很喜欢那间小区套房,很温馨,很美好,有真正的家的感觉。她不知道张修突然搬家的原因,但她喜欢搬家之后的感觉。
找到证件后,饶束锁好门。
她单肩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背包,双手揣在卫衣口袋里,垂着眸乘坐电梯往下。
有那么一刻,她在想:三岁,我们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么?就这样,两个人,住在这间房子里……
8
回医院路上,饶束接到吴文的电话。
“怎样怎样?出院了吗?老子还在跟我爸去干大事了,抽不开身。”
“……”饶束无语望天,“你这句话已经重复了百八十遍了吧!”
这几天里,吴文一有空就给她打电话或者视频聊天,每次都急匆匆地,每次开头都是这句话。
吴文不管,该说的还是要重复说。
“不过,我明天就能赶过去了,刚买了飞广州的机票。”
“嗯,他今天出院,等会儿就办手续。”饶束说。
吴文在电话那边“唉”了一声,“亏了。”
她不解,“怎么啦?”
吴文问:“没联系家人吧?”
饶束“啊”了一声,“没啊。”
吴文又问:“那谁照顾着呢?”
饶束理所当然答:“我啊。”
“行吧,所以我亏了,没赶上。”
她笑出声,“说得好像这是什么好事一样。”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电话另一端的吴文很快又被他爸爸拉走了,去办大事了。
饶束收起手机,下车时不小心绊了一下,左脚上的白色板鞋突然掉了。
“所以我为什么要穿他买的鞋子,这么宽松,一踢就掉……”她与生俱来拥有自言自语缓解尴尬的超能力。
踢个鞋也能把罪过推到别人身上。
而当她回到医院病房时,五分钟前无辜被她怪罪过的那个人,却不在了。
病床上空空如也。
她脑中也空白突至。
“张……”饶束喊了一个字,心慌,捂住胸口,喊不出口了。
汹涌的恐惧如潮水涌入,她独自站在原地,被包围,被淹没,被吞噬。
饶束扔下证件,跑去询问医院本层的前台人员,没得到什么结果
即便他原先住在高级病房,依然没有人知道他离开病房后去了哪里。
医院的监控录像弱得不像话,根本没有录下他的身影。
连一个模糊的剪影都没有。
他会去哪里?
这样病弱的他,会去哪里?
沉默了好几天的他,会去哪里?
精神状况极度不佳的他,会去哪里?
饶束感到整个世界天旋地转,一切事物都颠倒了。
而她的少年,此时不知身在何处。
整间医院都像子虚乌有的建筑一样,饶束让医院的工作人员寻遍所有可能藏人的角落,依然没有找到张修。
绝望从四面八方涌来,她感到头晕目眩,站都站不稳。胸口窒息,喘不过气来。
却仍是勉力支撑着,想到了某个地方。
他没出医院的话……
饶束爬上医院天台顶上,推开门,上面空无一人。
她原本已经想好了一个很糟糕的可能性画面,无非就是看见他立在这天台上,随时准备放弃他自己。
但是没有。张修不在这里。
她又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只见满大街的行人和车流。
川流不息的样子,谁都不为谁停留。
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残酷。谁都不为谁停留。
可是她的三岁,到底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饶束被一阵又一阵的绝望和害怕吞没,她手忙脚乱,不知该去何处寻找那个任性高傲的少年。
第55章 张微
1
“张; 一天不喝点酸的东西; 你就会死吗?”
“事实证明并不会,上次手术过后,我就有三个礼拜没喝酸的。”
“我是说平时。否则你为什么连露营也要逼老子给你扛一整个背包的果醋上来!”
“啧,吴文; 你不是自认为天下第一 man 的男人么?这点东西也嫌重?”
“滚!你给我背一路试试!”
……
“威文,你的粥凉了,你为什么还不喝呀?”
“我在等它变得更凉一些。”
“冷了,就不好吃了。哥哥; 别吃冷的。”
“我倒认为热的更不好吃。”
“好吧; 随便你。反正我快喝完了。”
……
“张修; 你喝那个; 不酸啊?绿油油的哎。”
“喝酸的; 才不会哭。”
“那你吃辣吗?”
“不。”
“甜的呢?”
“不。”
……
很多人对他的饮食习惯感到过好奇; 但从来没有人深入地问过他为什么如此挑食; 连他自己也默认为自己是天生喜酸喜冷、口味清淡、食欲退化。
可谁又知道,罪恶的肮脏早已埋伏在他童年的脉络中; 错综复杂
它们从他掌心的纹路里消失; 又从他呼出的气息里出现。
雨后的广州市街道到处都是人; 还有车,建筑拥挤,满眼繁华。张修行走在其中; 却满目荒凉。
不管怎么走; 路都是错的。
他想起生命中那些失而不可复得的东西; 每一样,每一件,都彰显着生存的无奈。
失去之后,就不可以再得到。
父母、童年、鲁森、梦想;孤儿院里的秋千架、被摔碎的架子鼓、橱窗上的青苹果、飞上天的孔明灯……时至今日,他都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些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活着,为什么还要深陷于纷乱的斗争。
我曾以为,最颓废的那个我已经留在了荷兰不夜城。
那个,随时随地都可以腐烂成泥的我,还不够让施暴者和围观者感到欢愉么?
还想要在我身上看见多少堕落和痛苦?
皇冠任你夺,人头任你取,想对我怎样就怎样吧…
只是,此时此刻,能不能让我别吐了…我不想再呕吐了…这令人无法忍受的生命。
2016年8月9日,上午,大雨初晴。
张修扶着老巷子的墙壁,第无数次弯下腰呕吐,胸腔阵痛,喉间腥甜。
他吐出了一口鲜血。
美丽,鲜艳,触目惊心,在古旧的石板上绽放出一朵妖冶的血花。他盯着地面上那红色血迹看,目光凝滞,薄唇被染得鲜红。
五指挠在墙上,他咽下口水,试图冲散喉咙里的腥味,却反被那腥甜刺激了感官。
他反射性干呕,吐得弯下腰,扶住膝盖。最后只能蹲下去。
一阵阵的反胃感让他感到天旋地转,桃花眼被逼出生理性眼泪。
太脏了。
太恶心了。
太难清理了。
如果,把全身的血液放掉,会不会好一点?
如果,死在童年的虐待里,会不会好一点…
巷子又老又旧,雨后的阳光也避开了这条路。
远处有老奶奶推着小车在叫卖豆腐花和糍粑团,声音沧桑又遥远。
一切都变得遥远,声音淡去,光线隐去。
他扶着青苔砖墙,一步一步走向老巷尽头,背影伶仃,满身孤傲都在逐渐消退。
只剩下消瘦和跌撞。
2
手机没带走,原封不动地留在床头,还是她上次帮他摆置成的那个样子。
饶束收拾病房的时候,抓起他的手机,攥了一会儿,试着解锁,但是需要输入密码。
她刚燃起的希望又在瞬间破灭了。
如果能查看他的手机,或许就能知道,在他的世界里,究竟有谁是可以被他全身心相信的。那样的话,她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毫无头绪了。
饶束捡起之前掉落在地面上的证件,离开医院,在电话里联系了吴文。
据她所知,对张修而言,好像只有吴文是完全安全的。她连何医生都没告诉。
所以除了吴文,饶束没有通知任何人:三岁不知所踪了。
时间太短,求助警局是没用的。
失去一个人的消息,为何会如此容易?
这真是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回家途中,车上,饶束的脑海里不断设想着各种后果,但她不敢细想。
张修,是一个在商场里都会迷路的人啊。
他出行,若是没有司机,只能沿直线走。
这样的三岁,独自一人跑出去,到底想干什么?到底,能干什么?
饶束越想越慌,越想越糟糕。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是与她无关的,只有那个独自离开了她的少年,才是她一心所系的。
她摸出自己的手机,换了个微信账号,登录上去,压根没空去看那一堆堆的消息,直接群发了一条信息。一条与寻人启事十分类似的信息。
发完后就退出微信,握着手机,望着车窗外发呆。
饶束做好了等待的准备。
煎熬的,焦灼的,或许,也是漫长的……等待。
不是等待张修自己回来,而是等着让这世界看见:他有人爱。
我们每一个人活在世上,都有人爱。哪怕只有一个人。
那,也是一个最强大的人。
张修,张修,最强大的人爱着你,会让你感到好一点么?
以后,你想喝多少的果醋都可以,你对我多毒舌都没关系,你再怎么耍赖都好,这样,你会不会快乐一点?
一直惯着你、宠着你、陪着你,这样,你会不会就,不舍得留下我一个人了?
回到家,饶束用电脑登录了互助论坛。
她蹲在电脑前,双眼紧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编辑了一条帖子,发到广州同城的板块。
没过多久,那条帖子就被众多在线的病友顶起来,留言数成倍增加,纷纷表示会略尽绵薄之力。
绵薄之力。这是怎样一种力量?
饶束不太清楚所谓的“绵薄之力”在物理方面究竟属于那个作用强度区间,但她绝对知道在躁郁症患者的社区里“绵薄之力”到底能做什么。
3
凌晨一点,饶束被电话铃声吵醒。
她猛地翻身起床,摸到手机,没看来电显示就接通了。
“喂?”
“束哥。”叶茂的声音。
“啊,是我,怎么了?你有我朋友的消息?”饶束满脑子都是张修。
“不是…………”叶茂欲言又止,“我不是来告诉你……你朋友的事,我是来……”
“什么?”饶束亮起床头灯,皱眉。
“我是想知道,你……现在,还好吗?”
“哈??”
“束哥,你现在,一个人吗?”叶茂的声音伴随着沙沙的电流的声传来,听起来有点不真切。
饶束皱着眉反问:“你是找我闲聊的?”
“不、不是。”叶茂解释,“我只想确定,你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我很好。”饶束用了稍微冷淡的语气答道。
她又补充了一句:“我被你吵醒了。”
“你睡了?”叶茂似乎很惊讶。
“嗯。”
“那……你继续睡吧,睡个好觉,我不打扰你了。”
“嗯。”
“对不起,束哥。晚安。”
饶束没再接话,直接挂了电话。
什么玩意儿???
她感到一阵郁闷,后半夜再也没能睡着,一直塞着耳机在听歌。
4
黑夜漫无边际,从非是个善茬。
流浪汉在垃圾回收站翻找着,昏暗的路灯拉长了所有人与物的影子。
张修沿着这条老街一直走,脚步虚浮,身影踉跄,没人知道他要去哪里。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大颗的雨珠从树上掉下来,砸在他的蓝白条纹病服上。
人一天不吃东西会怎样?
不会死。
人呕吐一整天又会怎样?
也不会死。
人在一天没吃东西的情况再呕吐一整天又会怎样?
真抱歉,还是不会死。
死不了。
一路昏暗,他的眼前却盛开满树的梧桐花。
绽放,凋零,落下,铺满小路,真的好美,美不胜收。
他晃着身子,一步一步踩过去,牵着记忆里的鲁森,踩碎了满地的梧桐花。
花朵的尸体释放出一种悲哀的气味,诉说着两个小孩的恶作剧对它们造成的伤害。
梧桐花最终腐烂在泥土里,大雨一下,它们就了无痕迹了。
只留下某种悲泣的声音和气息,回荡在梧桐树下,令人无法面对。
“呕……”
他弯下腰扶住膝盖,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头脑昏涨。
胃里明明空得彻底,神经却紧绷着一根弦,随时随地被引爆,反胃至翻江倒海。
能不能,别吐了…
我好难受,真的好难受…
5
“嘿,伙计,你想搭我一程么?”
“你要去哪里?”
“去你要去的地方。”
“我这货可是要拉去郊区的,你要去郊区?”
“准确来说,我要去孤儿院。”
“你还知道那里有孤儿院?你以前在那里长大的啊?”“算吧…”少年浅笑,脸色苍白,“孤儿都很穷的,所以你看,我连车费都付不起了。”
“……”
皮卡车在公路上行驶,眼前山景开阔,他坐在一大堆玉米后面,抱着双膝,仰望蓝天。
蓝天…
那好像是某个人最喜欢的东西之一。
他面无表情,手里握着一个工具,是从街角里随意捡到的一截铁棍。
第56章 张微
1
生的玉米; 甜的气息,蓝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