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沙雕克反派-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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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施黛怔忪好一会儿,才应了声嗯。
她被烧得糊涂,懒于思考,但归根结底,头脑还能转。
探出右手的同时,施黛想,什么叫“只对她说”?
江白砚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只是她?
无论什么话,加上一个“只”字,便多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涩意思,叫人不得不去在意。
不知不觉,施黛已把整只右掌覆上。
好似沙漠中的旅人渴望清水,她情不自禁紧贴他身体,攫取更多凉意。
江白砚的鲛尾有如冰种白玉髓,手感极佳,更甚上好的绸缎。
炙热的掌心与之相贴,触感奇妙,令人着迷。
施黛生出堪称餍足的情绪,顺势抚动,体内热气散去。
好舒服,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要是能把尾巴整个抱住——
她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耳边响起江白砚的声音:“可有舒适一些?”
施黛:“谢谢江公子。”
打住,暂停,赶紧把奇怪的想法抛之脑后。
心里的小人指着她义正辞严:江白砚心心念念关照你的病情,你却在馋他尾巴,对不对得起人家的良苦用心?
对不起。
施黛鼓了鼓一边腮帮。
她的思绪不知跑去什么地方,又听江白砚道:“施小姐。”
施黛抬头:“嗯?”
房中烛火轻晃,她仍第一眼见到江白砚紧抿的唇。
再往上,是高挺的鼻梁,和神色莫测的眼。
江白砚轻声说:“我曾有个小字,唤作‘沉玉’。”
平静轻缓的语气,透出不为人知的缠绵之意。
他说着撩起眼睫,许是见了施黛因热病晕晕乎乎的模样,扬起唇角:“施小姐若愿意,今后没有旁人时,可这般叫我。”
对这个由爹娘所取的小字,江白砚记忆甚少。
毕竟,他连爹娘的长相都快忘了。
“江公子”是个算不得亲近的称呼。
礼貌疏离,挑不出错,不像施黛面对沈流霜时的“姐姐”,也不似她摸施云声脑袋时笑言的“云声”。
这个称谓的范畴,大抵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到勉强合得来的朋友。
江白砚不喜欢。
说不清从什么时候起,每每听她念出这三个字,又见施黛同旁人的亲昵,江白砚总要心底生涩。
小字即小名,没料到他会说起这种事,施黛飞快眨眨眼。
她把“江公子”叫久了,偶尔也觉得太疏远,可张口一出,又是这三个字。
像一种侵袭进意识深处的习惯,成了她对江白砚独有的称呼。
把他的小字在舌尖衔了衔,施黛笑出声:“没有旁人的时候?有别人,就不能这样叫你吗?”
江白砚一怔:“……施小姐不嫌弃的话。”
他看见施黛撑起精神坐直。
热病未褪,她脸颊挂着绯色,像两抹极轻的小云。
想要收敛笑意,做出一副煞有其事的神态,结果实在忍不住,干脆朝他弯起眉眼。
睫毛镀着烛火的碎金,施黛一字一顿,认真应他:“沉玉。”
觉得好听,她喃喃重复一遍:“江沉玉。很好听。”
是清泠微哑的少女声线,裹挟淡淡笑意,把每个字咬得分明。
有几分珍视的意思。
不清楚出于何种缘由,明明只是一声寻常的称呼,却叫他心口战栗,乱了思潮。
像岩浆跌入寒潭,迸开无数细碎火花。
江白砚从未想过,曾经靠痛意与杀戮获得的愉悦,能通过简单的两个字体会到。
也恰是此刻,心底横生一丝妄念,欲图将她永远禁锢在身边,不让旁人窥见半分。
“只有施小姐知道这个小字。”
垂眸掩下翻涌不休的阴翳,江白砚道:“无论何时,叫一叫,我便知道是你了。”
江白砚自幼父母双亡,又是偏冷的性格,想来不会轻易告诉别人小字。
施黛静静想着,心头既闷闷发酸,又有隐秘的欢喜——
只有她知道?
这样一来,就成了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彼此互通的秘密。
“沉玉。”
把他的小字念上一遍,施黛展颜:“和你很贴。”
江白砚:“为何?”
“你和玉很像啊。”
施黛不假思索:“很漂亮,很通透。君子如玉嘛。”
眼尾泛出浅淡红潮,江白砚笑了笑,又像没有。
君子如玉。
浑身遍布狰狞伤痕,内心病态如暗沼。他藏有无数不可告人的念头,淬着最毒的祸心。
甚至于,在刚刚,他还想将施黛禁锢在身旁。
当施黛知道他的本性,还会说出这句话吗?
痴缠的欲念汹涌发芽,惹人心悸的缄默里,施黛打断他的思忖。
她心情很好,蓬勃的笑意从眼底溢出来:“我的小名……你知道的吧?爹娘叫我黛黛。”
静默须臾,江白砚道:“嗯。”
施黛:?
怎么只说了一个“好”?
没得到想要的回应,她撇撇嘴,探出食指,戳戳距离自己最近的尾鳍:“叫一叫嘛。”
出乎意料地,眼前的鲛尾猛然一颤。
尾鳍不受控制,上下拍在她手背,又迅速撤离。
这处地方最柔软也最轻薄,被她拂过,触电般酥麻难耐,分不清快意还是痛苦。
长久维持的镇静终于濒临瓦解,江白砚喉结滚落,溢出一道短促音节。
如同落入水中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
听见了。
施黛的指尖顿在半空。
像是……耳语一样的喘。
施黛:……
糟糕。完蛋。
右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脏蜷缩成一团,冒出滚烫气泡。
她连目光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没人开口,空气中浸开某种隐秘的旖旎。
这很不对。
片刻后,她听见江白砚的声音。
深冬天寒,说话凝出朦胧白雾,他呼出一口气,轻烟缭绕在微红的眼尾眉梢。
那两个字被含了几息才吐出来,随鲛尾一颤。
“这里,轻些。”
江白砚垂着眼:“黛黛。”
第69章
施黛一直觉得; 江白砚的声音很好听。
清朗微冷,带有疏离的克制,像林下风霜。
在此刻; 霜雪化开; 成了一潭潋滟的水; 直往耳朵里钻。
施黛一瞬卡壳。
从小到大; 她很少和同龄男生有过接触; 闲暇时间里; 要么在孤儿院里帮工; 要么去了外面兼职赚生活费。
但哪怕对亲密关系的感知再迟钝; 置身于当下,她也真真切切体悟到了一丝难以言明的暧昧。
这种感觉极为陌生; 令人战栗的洪流渗进皮肤,汹汹浸透五脏六腑。
她掌心发麻,指尖不自觉握紧,听见自己心跳的怦响。
听那么多人叫过“黛黛”,只有今天夜里,施黛因为这个称呼耳后发热。
顺势想下去,更多问题好似被热意蒸发的水汽,一股脑涌上来。
江白砚会在其他人面前展露鲛人形态吗?有没有别人曾像她这样,伸出手去; 触碰那些浅蓝近白的鳞片?
江白砚只告诉过她一个人小字。
是不是……太特殊了一点?
“对、对不起。”
施黛努力把繁杂的心绪清空:“尾鳍是特别怕痒的地方吗?”
为缓解气氛; 她故意用了轻松的口吻。
万幸; 江白砚接过话茬:“嗯。”
方才那一刹的旖旎褪去,他恢复了平日的疏淡神色; 唯独眼尾浮着薄红,是一种隐晦的绮丽。
江白砚声音很轻:“你若想碰; 无妨。”
……倒也不用说得这么直白!
被江白砚那声轻喘惹得心乱如麻,施黛摸尾巴的兴致没了大半,手指像在被火烧。
手足无措摸了摸鼻尖,她尝试又一次转移话题。
“你……”
施黛试探问:“小字是爹娘取的?”
她从没问过江白砚的父母。
早就听说江白砚儿时全家灭门,又在幻境中亲眼目睹过当晚血流成河的景象,施黛明白,在江白砚看来,那件事无异于一道血淋淋的疤。
他自尊心强,不向别人谈及,不代表不在乎。
毕竟,为了彻查江家的灭门案,江白砚情愿以绑定血蛊为代价,让自己留在施府。
施黛从前不刻意去问,是因为两人不熟,她突兀说起,徒增尴尬。
如今关系亲近一些,出于关切,她想了解更多。
如果江白砚愿意的话。
很快,她听江白砚道:“嗯。”
他何其聪悟,不需多言,便知道施黛究竟想问什么。
“江府一案,已过去数年。”
江白砚淡声:“若要探清,并不容易。”
不愧是江白砚。
施黛暗暗松了口气。
江白砚主动提及,她没了心理负担,顺着他的意思接话:“我爹和镇厄司不是一直在调查这桩案子吗?查出什么没有?”
江白砚摇头。
想到有趣的事,他扬了下嘴角,语调却是冷然:
“镇厄司多奇人异事,施大人曾带其中不少前往江府废墟。蛊婆、道士、萨满祭司……无一例外,得不到任何线索。”
幕后黑手仿佛从未存在过,镇厄司出手,连他的蛛丝马迹都摸不着。
抓捕黑衣刺客进行盘问,那些人恐惧得瑟瑟发抖,只道受人雇佣,不知雇主姓甚名谁。
镇厄司很少有破不开的案子。
“所以,”施黛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真凶实力很强。”
能瞒过镇厄司这么多年,想必有些手段。
施敬承曾对她说过,江白砚的父母都是剑术高手,仅凭黑衣刺客,恐怕不是他们的对手。
施黛想了想:“那天夜里,幕后黑手到过江府吗?”
“嗯。”
江白砚道:“当年江府遭难,镇厄司派人查过。听闻在杀手的气息之外,另有一股与众不同的邪气。”
施黛一惊:“邪气?”
难道残害江家数十口人的,是个邪修?
江白砚颔首,眼风掠过她脸颊。
施黛少见地皱了眉,眼中是明显的关切,因在认真思考,眸色似黑沉沉的珠玉。
江白砚想,这是人们常说的“关心”。
江府的灭门案过去多年,在儿时,是他不敢触碰的梦魇,每每午夜梦回,皆要惊得满身冷汗、泪水涟涟。
现如今,江白砚已能面无表情地回忆每一个细节。
“若只有那群黑衣人,我娘尚有一战之力。”
江白砚道:“她竭力将我送离府中,许是察觉那道邪气。”
“你娘亲?”
施黛:“你爹爹不在吗?”
江白砚轻勾嘴角:“他那时已过世了。”
他说得平静,甚至噙出清浅微笑,像在谈论与自己无关的琐事。
施黛一顿:“……抱歉。”
江白砚摇头:“无事。”
他不会告诉施黛的是,除却施敬承,江白砚也在探查真相。
这几年来,当夜行凶的黑衣杀手们一个接一个死在他手上,从最初的一剑毙命,到近乎虐待的残杀。
他对杀戮的欲念日日疯长,双手之上,染尽血污。
江白砚忽然好奇:“如若你是我,要如何去做?”
施黛会怎样劝他?
让他不必介怀,放下仇恨想开?
亦或竭尽所能辅佐镇厄司办案,查明真相?
——如果她是江白砚?
施黛被问住,转了转眼珠。
“是我的话,”她没想太久,“当然一边刻苦修炼,一边跟着镇厄司。镇厄司里有那么多神通广大的前辈,或多或少能帮到忙。”
意料之中的回答。
江白砚平静应她:“嗯。”
因为热病略感困倦,施黛一只手托着腮帮:“还有……当年的那群黑衣杀手,抓完了吗?”
“尚未。”
江白砚:“黑衣人皆是被雇佣的闲散杀手,彼此牵连甚少。而今四散于天南地北,很难寻到相关线索。”
“这样。”
小声嘟囔一句,施黛说:“那就再加一条,我非得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不可。”
江白砚微怔抬眼:“什么?”
“就算再难找,他们也是我的仇人啊。”
她坐在床上双腿弯起,半边脸颊枕在膝盖,侧过头来,露出明晃晃的眼:“要是放任他们逍遥法外,我心里不安生。”
世人常道“万事看开”,不过是旁观者一厢情愿的劝慰罢了。
江白砚小小年纪就遭灭门,自此一生剧变,哪有那么容易心安理得。
从血蛊一事上,施黛能看出他的执念。
执念最是难消。
说到这里,她眯了眯眼。
迎着幽微烛火,瞳仁萦绕病气,透出水雾般的柔软。
施黛弯起眉目,唇角轻勾,露出近乎狡黠的笑:“你一定也在调查,对吧?”
破天荒地,仿佛心底一角被剥开,江白砚思绪出现短暂的空白。
心跳乱了一拍,他喉间微涩:“嗯。你如何知晓?”
当然是凭她对江白砚的了解,外加动一点脑筋。
施黛笑出一颗虎牙,带着浅浅鼻音:“我呀,神机妙算。”
她稍作停顿,又问:“你找到几个?他们怎么样了?”
这回江白砚安静更久。
他道:“两个。”
其实是很多。
“他们得知我是江家遗孤,拼死反抗。”
江白砚语气如常:“我与他们缠斗——”
其实是单方面残虐的杀戮。
那些人感应到他的剑气,大多痛哭流涕乞求原谅。江白砚从不在意,未尝施舍半分怜悯,享受剑锋没入血肉的快意。
比起那些人,他更不正常。
似是蜗牛缓缓探出触角,江白砚看向她:“他们死在我的剑下。”
他的双目漆黑沉郁,表面上波澜不起,实则暗流涌动,如伺机而动的兽。
静静注视施黛细微的表情变化,江白砚在等她的回答。
“噢。”
施黛保持姿势没动:“挺好。”
江白砚有一刹的怔忪。
“只找到两个吗?我记得幻境里,黑衣人的数量很多。”
施黛想了想,摸一把自己滚烫的额头:“你手上有没有什么线索?说不定我能帮你找找。”
她的善恶观非常纯粹。
黑衣杀手在当年作恶多端,杀害江家那么多口人命,放在大昭,是板上钉钉的死罪。
江白砚在镇厄司里追查凶嫌,有权把他们斩于剑下。
江白砚:……
无声攥紧指节,他意味不明地轻哂:“这算不算是……助纣为虐?”
“我还为虎作伥呢。”
施黛一笑:“恶有恶报。我们共同追查凶手,这叫同仇敌忾。”
室内安静了会儿。
蜷起的手指缓慢松开,江白砚注视她许久,终是笑道:“好。同仇敌忾。”
再看施黛,不知何时睡着了。
热病中的身体虚弱无力,尤为嗜睡,她和江白砚说话,已是强撑起精神。
等聊天中断,困意袭来,自然而然闭了眼。
江白砚没再出声。
入睡后的施黛安静乖巧,离得近了,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烛火摇曳,光晕透过鸦羽般的长睫,如一轮杳杳的月,落在她脸庞。
江白砚伸出右手,想触碰,又顿在半空,几息之后,才继续往前。
他只会杀人,不擅照顾人,动作显而易见十分生涩,让施黛躺进被褥,掖好被角。
她的身体烫得惊人。
仅仅这般相触,便令江白砚心头震颤。
许是觉得太热,施黛皱眉翻了个身,半梦半醒中,双手探出被子。
凝睇她须臾,江白砚伸手。
最初是浅尝辄止的轻触,指腹擦过她腕骨,很烫,绵软得不可思议。
他动作很轻,施黛并未醒来。
于是手指再落,稍稍用了力道,趋近于抚摸,自她手腕往上,来到手背、食指与掌心。
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