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沙雕克反派-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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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平心静气,眸底敛出烛光,雪色中衣笼在阴影下,像抹无根无依、缥缈难定的雾。
这里便是他的家。
空空荡荡的狭小方室,唯有尸骨做伴,与棺材没有两样。
“走吧。”
不再看那两具森然白骨,江白砚笑笑:“此地秽气重,我带你出去。”
这地方,想必施黛不喜欢。
他声调太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施黛听着心里发沉,忽而直起身:“等会儿。”
她摸一把头发,奈何出门匆忙没拿首饰,只绑了条发带,再垂头看向手腕,戴着个剔透的翠色玉镯。
“毕竟是第一次见面,不能连招呼都不打吧。”
费了点儿力气把镯子摘下来,施黛晃一晃手里朗润的绿:“这个当作给叔父叔母的见面礼,怎么样?”
阿狸双目圆睁,飞快瞅她。
江白砚也是微怔,低眸笑了声:“你……”
世上怎会有施黛这样的人。
他从来猜不中她的所思所想,任何阴戾的、暴虐的念头遇上她,皆成了一触即碎的泡影,无处着力。
江白砚惘然无措,又贪溺其中。
借着烛火,施黛朝桌边靠几步,把玉镯放在女尸身前。
隔近了才发现,桌上还摆有一张宣纸和笔墨,纸面空空如也,无人落笔。
施黛小心把玉镯放好,一抬臂,袖口顺势滑落,露出雪白纤细的手腕:“你长得漂亮,你爹娘一定也好看。”
江白砚的目光始终定在她身上,黑稠不见底:“多谢。”
室内静默一瞬。
施黛说:“等查明真凶,就把他们安葬吧。”
江白砚不语。
入土为安的道理,他自然明白。
只是两年前,当他行至两人墓前,唯见满目狼藉。
因叛离之举,江无亦声名狼藉,墓碑被人毁坏大半,写下种种不堪入目的字句。
与其让他们留在那处倍受羞辱,不如归家图个清净。
“你如果不愿将他们葬在青州,大可带去长安。”
施黛想起有人在灭门案后大肆欢庆的事,指腹蜷了蜷:“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今后我们一同去祭拜。”
她说罢抬眸,忽而伸手,捧起江白砚的脸。
这是个浑然陌生的动作,被她的气息包裹,江白砚滞住呼吸。
烛火摇曳,照出少女眼瞳盈盈,如碎水融金。
施黛凝视他的眼睛:“别把自己困在这里了。”
江白砚这辈子,只为复仇而活。
不曾与人靠近,不曾度过上元除夕,连吃到点心,都会露出茫然的表情。
好像整段人生里,全是偏执的杀戮。
没有甜,日日夜夜充斥腥血的苦。
“我爹娘、云声、流霜姐、镇厄司的许多同僚,”施黛用指腹蹭蹭他的脸,“在意你的人,有很多。”
江白砚目色沉沉:“你呢?”
彼此的视线在半空相触,像千百丝线织成的网,没人退避错开。
施黛一笑,眼波流转,好似潋滟的湖:“我喜欢你呀。”
她加重语气:“最喜欢你,当然会陪着你。”
喜欢。
如有一颗水滴坠落,渗进久旱的叶片里,浸润丝丝缕缕每一寸脉络,漫出直入骨髓的战栗。
江白砚定定看她许久,略微垂下眼去,用脸颊轻蹭施黛掌心。
他道:“好。”
*
施黛的心情于是又变得不错,离开暗室前,甚至与两具骸骨打了招呼。
措辞礼貌,语调轻盈,仿佛真真切切在和长辈对话。
阿狸:……
阿狸对此大为震撼。
满地鲜血和骸骨,无论怎么看都是惊悚恐怖故事,施黛凭借一己之力,生生把画风扭转成了探亲见家长。
很离谱。
它终究因为太过正常,与这两人格格不入。
走出暗道,施黛被寒风吹得拢紧衣襟,看清窗外景象,轻咦一声。
之前出门就隐隐有预感,不出所料,今晚落了雨。
春雨来得正盛,耳边尽是淅淅沥沥的声响,伴随冷风呼啸,无止无休。
她往窗外探了探,厚重的云翳沉得快压到树梢,万千银丝从天而降,如琼珠乱撒,霏霏靡靡。
完蛋。
施黛苦恼皱眉:“我们今晚……该不会回不去了吧?这里有伞吗?”
话一出口,她就猜到答案。
江府废弃多年,哪来的伞。
淋雨往回走肯定着凉,不如在这里将就一晚上,虽然冷了点儿脏了点儿,总好过被淋成落汤鸡。
施黛左右望了望。
她和江白砚身处一座小院,许因地处偏僻,没被十年前的大火殃及太多。
来时步履匆匆,施黛没仔细看,这会儿一打量,很快发觉猫腻:“这里居然没有灰尘?”
她原以为过去这么长时间,江府必然处处是尘泥和蜘蛛网。
再一望,院子里也很干净,连落叶都见不到。
江白砚不是很久没回青州了吗?
“我雇人每月前来清扫。”
江白砚道:“院中有间卧房,床榻应当干净。你随我来。”
言下之意,施黛今晚不用可怜巴巴睡地板。
院子不大,施黛跟着江白砚行在廊下,穿过拐角,见他推开一扇木门。
卧房里没点灯,江白砚熟稔上前,点燃桌上的烛火:“两年前,我常在此间过夜。你安心休憩便是。”
点亮烛火,江白砚投来一瞥。
微光如纱,罩在他一侧脸颊,蒙出澄黄暖色。
施黛有点冷,把掌心朝烛火凑了凑:“你呢?”
江白砚不甚在意地笑:“我睡桌边就好。”
施黛:“桌边?”
夜风拂动院中老树,枝叶婆娑,随雨声哗啦荡开。
流动的疏影掠过她眉梢,施黛看向江白砚单薄的衣物和苍白面庞。
他失血太多,又心绪不定,让江白砚去睡冷冰冰的桌椅,施黛放不下心。
她义正辞严:“不成,我去。你来床上。”
江白砚没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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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有伤吗?手上那几道,还有在心魔境留下的口子。”
施黛说:“就算是鲛人,也不能这么糟蹋身体,要不然——”
她没说完,瞥见江白砚很轻地勾起嘴角。
把外衫给了施黛,他身着雪白中衣,身形轮廓被勾勒得清晰,似一枝清隽的柳。
像这样立在灯下含笑看她,眉间缀层薄薄的光,近似蛊色。
江白砚温声:“一起睡?”
施黛:……
确认了一下,没听错。
在此之前,她没想过短短三个字,能让她骤然脑袋空空,耳根发热。
偏生江白砚眨一下眼,嗓音轻缓,字字清晰:“我想同你一起。”
把他的病态全盘接纳,施黛喜欢他。
浓稠爱意经由她的滋养,在心间翻涌如潮,他快要无法遏制。
那是一种尖锐的悸动,似有刀锋划过胸腔,留下血肉模糊、刻骨铭心的痕。
血液滚烫,却是沁人心肺的栀子花香。江白砚甘之如饴,情愿为她捧出那颗脏污不堪的心脏。
他迫切想得到更多的触碰与偏爱。
长睫眨落碎金般的烛火,江白砚随手扯下发带,任由乌发逶迤倾落,垂在隐现的苍白锁骨。
他问:“可以吗?”
第102章
施黛是真没想到; 江白砚会主动提出同床。
他还散了发,很难说清究竟是有意无意。
门口竖起尾巴的阿狸:这小子绝对是故意!
在它支离破碎的记忆里,没见过如此明目张胆的诱引。
阿狸挪了挪爪子; 见江白砚略微侧身; 把发带放上木桌。
这是个看似漫不经意的动作; 实则眼风轻掠; 不动声色扫过门边那团雪白。
淡淡一眼; 没多余的喜怒; 与面对施黛时的神色迥乎不同; 像把寒意渗骨的刀。
再转眸; 江白砚收敛杀气,回转身去。
失血太多; 他的肤色是纸一样的白,立在灯下,如寒石雕铸。
施黛没拒绝,点点头:“好。”
江白砚能有什么坏心思,以他的认知,显然是想贴近了抱一抱。
就算江白砚不提,在刚刚,她也琢磨过盖被子一起入睡的可行性。
得她应允,江白砚关拢房门; 坐上床榻。
他取了发带; 青丝直直倾坠下来; 落在洁白中衣,像肆意泼洒的水墨绘卷。
因是坐姿; 江白砚需得仰头看她,眼底噙出浅笑。
“雨夜寒凉。”
他道:“床榻湿冷; 我为你暖一暖。”
轻且淡的声线,如初冬清霜。
话音未落,施黛倾身向前。
如今她比江白砚高些,低头吻上他薄唇,气息好似密密匝匝的网,迎面覆下。
五指不自觉蜷起,在被褥攥出道道褶皱,江白砚眼睫倏颤,耳尖溢开薄红。
施黛今夜沐浴过,周身萦绕淡淡皂香,与她的唇瓣一般清甜柔软。
像含苞欲放的花,颤巍巍探出一丝细嫩的蕊,引他攫取袅袅暗香。
出于本能地,江白砚抬手环上她后颈。
他体温偏冷,嘴唇却是温热,细细辗磨间,像落进融化的糖浆。
施黛被吻得心乱,忽地睁圆眼——
某种湿热的触感舒缓扫过,江白砚竟在她唇上舔了一下。
只轻轻一碰,惹得她从尾椎骨窜开缕缕的麻。
施黛身形僵了僵,江白砚仍是抬头看她,双目蕴藉薄光,迷离得像蒙了纱。
他问:“可以吗?”
早在几天前,他就尝试过舐上施黛指尖。
即便不懂技巧,也有渴求爱意的秉性,这是江白砚下意识的探寻。
作为回应,施黛再度吻上,像他一样探出舌尖。
舌与唇的触感相似却不同,带着潮湿水意,裹挟难以招架的热气。
舔舐糖水一般轻扫而过时,她感到江白砚在发颤。
施黛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江白砚少有神色变化,要么冷如寒霜,要么温润含笑,在她的印象里,大多时候面白如玉。
唯独这时,白玉染上绯色的朱砂。
大概是极为敏感的缘故,他眼梢和耳垂尽作薄红,眼里像洇着雾。
被这样的人环住脖子静静仰视,施黛不由面颊生热,正想说点什么,被江白砚又一次覆上来。
舌尖卷走她唇上的香气,江白砚细细品尝,如汲取水露的兽。
眼尾晕开微小的弧,是欢喜愉悦的征兆,他蹭弄片刻,退开些许:“还能呼吸么?”
第一次亲吻的那日,施黛声称呼吸不过来,他一直悉心记下。
其实已经头昏脑胀,有点懵了。
直到他出声,施黛才后知后觉地回神,嗓音和呼吸都是轻飘飘:“还好。”
她肌肤白净,这会儿漾出薄薄粉绢色,江白砚凝视片刻,复而吻上。
他似乎对亲吻和拥抱怀有远超常人的贪恋,施黛被亲得嘴唇发麻,想伸手推开,最终停下。
算了。
就当是把过去那么多年的触碰,一点点补给他。
更何况她也沉溺在其中。
江白砚的吻温柔得不可思议,偶尔加重些力道,不疼,只有酥与痒。
施黛晕晕乎乎双颊泛红,不知什么时候躺上了床榻,侧目瞥向墙角,阿狸早已不见踪影。
偏院里有好几间房,它想必找得到舒服的去处,不至于在廊间受风吹雨打。
施黛当然没让江白砚给自己暖榻,钻进被褥里,被冻得瑟缩一下:“好冷哦。”
江白砚熄了灯,室内烛火暗下。
窗外骤雨斜风,室内一派静谧恬然。
他甫一上床,腰身被亲昵贴上。
少女的身体好似青涩的桃,软绵绵拥来,满带甘甜清香。
江白砚一瞬屏息。
“你身上好凉。”
施黛往他身旁靠靠,悠然一笑:“两个人抱一抱,很快就暖和了。”
她喜欢这种感觉。
两具躯体紧密相贴,共享彼此的温度。
江白砚腰身劲瘦,紧绷时会蓦地僵住,等放松下来,便是舒适的软。
香香软软,很好抱。
在黑暗里,江白砚侧身拥上她。
同样是拥抱,共榻而眠时,感受与平日有微妙的差异。
一床被褥罩下,把两人隔绝在隐秘狭小的空间,夜色剥夺视野,其余感官变得尤为清晰。
施黛的温度、呼吸与心跳,皆在他怀中。
江白砚收拢手臂。
施黛身上是暖烘烘的热,比起他,像团暗燃的火。
此刻的拥抱分明熨帖至极,却不知怎地,热意一路灼烧到心口上,烫得他有些无措。
江白砚生涩垂首,面颊靠上施黛肩头。
“这样,”施黛小声问,“舒服吗?”
她一开口,吐息全落在江白砚颈窝。
他明显颤了下,呼吸渐乱渐重:“舒服。”
这道战栗被施黛敏锐捕捉,从心地笑出声。
江白砚不怕疼,怕痒。
见惯了他平日里冷肃如松的模样,施黛情不自禁想探知更多——
到那时,他会露出怎样的表情?他将有怎样的反应?
一切都是未知。
未知的事物,最让人好奇。
不知出于何种念头,施黛动了动右手。
她抱着江白砚的腰,拇指一按,落在侧方的痒肉。
环住她的手臂猛然收紧,同一时间,耳边响起低低气音。
江白砚止不住地一颤。
他声线好听,当下微微发哑,宛如拂过耳侧的绮丽丝绸,在夜里荡开,压不住旖旎。
施黛本想逗一逗他,没成想把自己听了个面红耳赤。
江白砚这么不经挠?
“这个是,”她努力平心静气,“挠痒痒。”
江白砚没出声,鼻尖蹭在她肩头,缓慢平复呼吸。
半晌,他才答:“嗯。”
他说罢笑了笑,带出点沙哑的鼻音:“这也是……教习?”
指的是施黛教他触碰和抚摸的事情。
施黛蓦地警觉:“你你你别挠我!要尊师重道!”
就算挠,以江白砚的敏感程度,肯定也压不过她。
江白砚没动手,只低声笑笑,把脸埋进她颈窝:“不挠。”
十分古怪地,他的呼吸比之前滚烫许多——
不止呼吸,连胸膛、肢体与面庞,通体都似被火烧。
热意灼在小腹,像汹涌的潮。
发觉江白砚的久久沉默,施黛戳戳他脊骨:“你还好吗?伤口疼?”
怎么感觉他浑身上下僵硬得厉害?
江白砚:“无碍。”
他知此事难以启齿,默念几遍清心咒,小腹下的躁意依旧汹汹不退。
江白砚只得唤她的名姓,借此将燥热驱散:“施黛。”
施黛:“嗯?”
江白砚:“你不怕我?”
尾音很轻,有小心翼翼,也有对她的贪念渴求。
像一只刺猬,把柔软一面毫无保留向她展现,又忧心遭她厌弃。
江白砚未曾想过,自己有如此患得患失的时候。
今夜的一切远远超出掌控,在一具具由杀念堆砌的尸骸中,施黛见到真正的他。
在此之前,她所熟知的,是他习惯性伪饰的温和假面。
说来好笑,他竟对那副伪装心生妒忌,光风霁月、清白干净,配得上意中人的心仪。
可那不是他。
施黛说:“有什么好怕的。”
她想了想,诚实继续道:“见到满屋子的白骨,是有点头皮发麻……但如果我是你,一定也要复仇。”
和二十一世纪不同,大昭快意恩仇得多,报仇报恩的事不在少数。
她清楚江白砚的为人,再者,如果他真是滥杀无辜的大魔头,哪会红着眼问出那句“你还要我吗”。
“不过,和尸体同吃同住绝对不行。”
想起他说过的话,施黛来了精神:“你离开青州后,没继续这样了吧?”
江白砚:“嗯。”
施黛松一口气:“等我们把当年的案子查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