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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野僧-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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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霜的美人,实则她笑时比不笑更美,便如初见那次,她如果不笑,那就仅仅是夺人魂,映着桃花一笑以后,便把人心都给夺走了。

    战长林想起这些,不禁又想起今日在留青轩里居松关问他的话,心神烦乱,低头喝了杯酒。

    居松关说,喜欢一个人是欣赏,信任。是并肩相守,生死同行。后面他可以理解,前面的意思也大概明白,可是如果把“欣赏”剖开,一点点拆开来问,他又半天答不上来。

    欣赏的是什么呢?

    是她的样子,她的美?还是她的性格,她的高傲、羞涩、口是心非?

    应该全部都是,毕竟他就是全部都喜欢,她的模样,她的声音,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他都珍之爱之,念念难忘。

    可是居松关今日的眼神却像在告诉他,这个答案不对,不能这样回答。

    头一局,战石溪输了,自罚三杯酒后,取下腰间佩剑,在瑟瑟秋风里舞起剑来。

    月华如泄,斑驳光影在剑风里簌动,人影,花影,剑影忽聚忽散,落英缤纷,剑气飒响。

    战长林百思不解,长吁一气后,向身边人道:“你欣赏她什么?”

    居松关握在酒盏上的手一震,目光仓促地从战石溪身上闪开,便在耳根泛红时,又听得战长林补充:“你喜欢的那个人。”

    居松关眸光闪动,心神定下后,看回庭院里舞剑之人。

    “坚韧,勇敢。”

    战长林着实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答案,跟上级夸赞下属似的。

    “难道你不喜欢她的长相?”战长林质疑。

    “喜欢,但这不重要。”居松关回答,“无论她变成什么模样,或美或丑,或年少或衰老,我都会珍爱她。”

    战长林似懂非懂,想到居云岫,他还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居云岫会变老,变丑。

    如果有一天居云岫变成了老太婆,他还会喜欢吗?

    当然会,他才不管她是什么模样。

    “我也是。”战长林斩钉截铁,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还有呢?”喝完酒,他又问,像是要刨根问底。

    居松关唇角微动,回:“正直,可靠。”

    战长林靠过来:“你喜欢的到底是个女郎还是郎君?”

    居松关眼神变冷,战长林嘴硬:“反正听着不像是郎君对女郎的喜欢。”

    “那郎君对女郎的喜欢应该是怎样的?庇护?宠爱?”

    战长林哼哼:“难道不应该庇护她,宠爱她?”

    居松关淡声:“反之,一样可以。”

    战长林挑眉。

    前头又开始第二轮投壶比试,乃是战青峦应对战平谷。居松关收回目光,淡漠斟酒,不再同战长林闲聊。

    不多时,战平谷告败,回来自罚三杯后,问大伙想看个怎样的表演。战石溪趁着醉意说“绣花”,战平谷翻一个白眼,想了想后,说,既然阿溪刚才已表演了一个武的,那自己便来一个文的吧。

    众人很是惊喜,拭目以待,却见他清一清嗓子后,敞开喉咙高歌起来。

    菊园里顿时天雷滚滚,众人大惊失色,捂着耳朵,作鸟兽状四下窜开。

    “老天,平谷公子本来嗓门就大,这唱起歌来简直要人命啊!”

    菊园外,树影婆娑,丫鬟们躲在水榭里、墙垣后,交头接耳。

    “你快别说了,太吵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

    “……”

    那慷慨激昂的歌声仍然回荡耳畔,似万钧雷霆奔走于楼阁亭台。假山洞里,战长林给居云岫捂着耳朵,低头时,看到她又卷又长的睫羽簌簌扇动,嗅到她身上浓郁的桂花酿香,胸口咚咚震动,那声音竟比战平谷的歌声还响。

    “诶,人呢?!”

    “怎么着,是想玩捉迷藏吗?有本事别给我捉着,捉着了,我再给他来一首!”

    战平谷大步往外,开始寻人。

    菊园里外,阒静无声。

    暗影覆压的假山洞里,气息起伏,居云岫因被战长林从后抱着,脸颊滚烫。战长林头一回这样挨紧她,身体也发生着微妙的变化,不止是发热,发烫,还有难以启齿的地方在蠢蠢欲动。

    偏巧不巧,战长林忽然就想起前两天她嫌弃他手上长毛的事,整个人更燥热起来,如果能看见,估计脖颈都红了。

    耳闻战平谷脚步声走远,战长林松开居云岫耳朵,推她肩,让她往前了一点。

    居云岫回头,眼神似想要秋后算账。

    战长林压低声:“我救你过来,你该感谢我。”

    居云岫说不清心里的情绪,目光有意无意朝他身下掠了一眼,刚才那地方像有什么在硌她。莫非是他的剑?可是他今夜并没有佩剑吧?

    战长林庆幸假山洞里足够黑,任她偷瞄,半晌才道:“看什么?”

    居云岫便敛回眼,很是不屑的模样。

    战长林心里哼一声,不计较,仍是低声道:“我给你的礼物,你喜不喜欢?”

    居云岫道:“你不要说话。”

    战长林偏要说:“喜不喜欢?”

    居云岫瞪他一眼,又气又无奈,压着声音:“尚可。”

    战长林靠过来:“没有‘尚可’,只有‘喜欢’和‘不喜欢’。”

    这声音就落在耳廓,带着少年的热气,不住朝耳朵里拱,居云岫的脸颊又开始发烫,偏开脸。

    战长林的唇跟上来:“快说。”

    居云岫避无可避:“……喜欢。”

    战长林唇微挑,满意了,可又舍不得撤开:“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环境逼仄,居云岫靠在假山壁上,一脸无奈。

    战长林声音低而沉定:“你,有没有喜欢的郎君?”

    居云岫心神一震。

    “快说。”

    “……没有。”

    “那你喜欢怎样的郎君?”

    居云岫眸光四烁:“反正不是你这样的。”

    战长林如吃了一口黄连,口是心非:“提我做什么,又没让你喜欢我。”

    假山洞外,人声起伏,是战平谷逮住人了,居云岫莫名心悸,像是自己被抓了似的。

    “所以,你喜欢怎样的呢?”战长林纠缠不休,声音较刚才更沉闷了些。

    居云岫咬唇,不肯回答。

    “快说。”战长林的耐心也快濒临极限,“黑的?白的?高大的?瘦弱的?粗犷的还是温柔的?”

    “都不是。”

    “那是怎样的?”

    “……乖的!”

    话一出口,居云岫后悔不迭。

    果然,战长林精神一振:“那不就是我这样的?”

 第119章 番外(十四)

    十四岁的生辰像一场令人猝不及防的烟花; “嘭”一声,炸开了封藏在心底的秘密。

    这天夜里,居云岫做了一个梦; 梦见漫山遍野的狼包围着自己,争先恐后地问:“你是不是喜欢我?是不是喜欢我?”

    月光幽蓝,望不到尽头的狼群像乌泱泱的河流,几乎要把她吞没; 她掉头跑开; 狼群追来,关于“是不是喜欢我”的质问如同魔咒。

    ——才不是,才不是; 才不会喜欢你!

    她心里这样想; 拼命反诘,可是嘴巴发不出半点声音。

    战长林也做了一个梦,在他的梦里,被堵住喉咙的居云岫嫣然一笑,柔声说:“我喜欢你这样的郎君。”

    他心如鹿撞; 赶紧说“我知道”; 说完像生怕她会反悔似的; 伸手揽住她,承诺:“我愿意做你喜欢的郎君。”

    醒来时; 脑袋底下的枕头已到了怀里,战长林斜躺在床榻里侧; 抱着枕头喃喃有声。

    战平谷在外面喊人喊不应; 阔步进来,皱紧眉头盯了半晌后,掀开被子。

    “哎呀——”

    眼瞅着面前光条条的一个人; 战平谷“花容失色”,匆匆掩面逃走。

    一刻钟后,战长林穿上衣服从屋里走出来,战平谷人在院中,回头对上他幽怨的眼神,脚底抹油。

    一边溜一边反抗:“又没占你便宜,追着我打做什么?!”

    ※

    居云岫又开始不搭理人了,每次碰上,要么三言两语,要么就视而不见。

    战长林知道缘由,所以并不发憷,每日从练武场上下来后,按时前往香雪苑。如果居云岫执意不肯见,他便故技重施,在王府里制造偶遇。

    “所以你是凭什么认为,一个不要脸的郎君会是一个很乖的郎君?”

    事不过三,第四次在回廊里被战长林偶遇后,居云岫开口揶揄。

    战长林脸皮果然很厚:“因为不要脸,不怕挨训,大人说什么便是什么,所以很乖。有问题吗?”

    “……”

    居云岫腹诽强词夺理。

    战长林环胸跟在她身侧,头歪下来:“那你以为的乖,是怎么个乖法?”

    他歪头,束在脑后的马尾一晃,柔顺发丝拂过肩头。居云岫心尖也似被扫过,微微抿唇:“至少该是个知书识礼,有羞耻之心的。”

    战长林沉吟:“那你这话的意思便是,我既不知书识礼,也没有羞耻之心了?”

    居云岫默然,眼神里略微有些悔意。

    廊外雨声淅沥,八月了,深秋的雨一场接一场,渗着日渐转凉的风。战长林目视着前方,不再吭声。

    不多时,二人行至廊口,璨月上来撑伞,被战长林伸手夺走伞柄。

    居云岫会意后,欲言又止。

    果然,战长林借着撑伞的由头,护着居云岫,光明正大地进了香雪苑,而后又走上主屋前的石阶。

    “王爷一向重礼数,我不懂,今日跟你学一学,学会再走。”

    战长林收起伞扔给璨月,一脸自以为的严肃神色,居云岫心知被他算计,先前那三分悔意荡然无存。

    雨越来越大,天光黯淡下来,案上燃起一盏烛灯。二人跟往日一样,面对面席坐,居云岫给战长林扔去一本《周礼》。

    “自己看,不许烦我。”

    战长林接住,目光留在案上那套笔墨纸砚上,笑着应下。

    诸葛笔、李廷圭墨、澄心堂纸、婺源龙尾砚……居云岫现在用的,是他送给她的生辰礼物。

    “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怀着满足、窃喜的心情,战长林握着书摇头晃脑。

    居云岫提要求:“不许念出来。”

    战长林解释:“不念出来,很容易睡着的。”

    居云岫执笔蘸墨:“那就回你自己屋里去念。”

    战长林耸眉,想起自己是来扮乖的,便不辩驳,安静地翻起书。

    大雨滂沱,不住浇泼着庭院,打溅着落叶铺陈的地砖,时有秋风卷入,灯盏里烛火哆嗦。居云岫临摹了一遍《九成宫醴泉铭》,瞄一眼对面,果然,不过是半个时辰的功夫,战长林便已抱着书趴在书案上了。

    居云岫腹诽懒鬼,收回目光,便欲挪开宣纸上的镇纸,手指微动后,又挑眸望过去。

    烛光幽微,战长林枕臂而眠,脸庞露在外,覆下的睫毛纤长,鼻梁英挺似山峰。大概是因为阴天的缘故,他肤色更显冷白,像大雪后的原野,居云岫没忍住,鬼使神差地,伸手在他鼻梁上画了一笔。

    战长林眼睫微动。

    居云岫匆匆收手,故作泰然地放下笔,余光偷瞄着,发现人并没有醒。

    唇角不由微挑。

    居云岫再次拿笔,蘸墨后,凑近战长林,在他脸颊上慢慢添了一笔。

    “笨蛋。”

    画完后,居云岫低声宣布,然后收走誊写完的书法,晾在一侧,再重新铺开一张宣纸,继续提笔临摹。

    大雨如注,哗啦啦震响于耳廓,战长林眼皮微微睁开一条缝,盯着对面得意的少女,在心里说:笨蛋。

    居云岫专心练字,全然不觉,又一盏茶的功夫后,一篇《黄庭经》临摹完毕。她放下笔,满意地看着宣纸上严谨工整、平正峭劲的字,欣赏完后,抬头朝对面看。

    战长林仍是趴在那儿,睡眠正酣,像一头安静的、盘着尾巴的花脸狼。

    居云岫忍俊不禁,默默看了一会儿,拿出藏在案底下的一个木匣,打开后,取出里面的木雕。

    木雕的少女笑靥如花,裙琚前,盘卧着一头傻乎乎、笑嘿嘿的大尾巴狼。

    ※

    次年开春,沧州有战事传来,战长林跟着战青峦前去平叛。

    大概在他离开长安的半个月后,居云岫开始收到他从前线写来的信。他的信并不长,可是数量多,有时候明明是一件事,硬是被他拆分成两三次叙说。

    信件一般都是午后送至王府,居云岫会等凑齐三封以后,再统一回上一封——她的信是很长的。有一次,在等待三封信件集齐的日子里,战长林又从沧州写信来,或许是等回信等得太急的缘故,这一封信的字迹格外潦草,连信函上的“居云岫”三个字都没法看。居云岫气恼地在回信末尾里威胁他练字,如果练不好,以后就不要再写信来。

    那以后,整整一个多月,王府里再没有收到一封从沧州发来的信。起初,居云岫不以为意,半个月后,开始后知后觉有些局促,猜想战长林会不会是生气了?便在犹豫不定,考虑要不要再给沧州回一封信时,璨月终于捧着一封沉甸甸的信送来,居云岫打开,被里面装着的一大摞信纸吓了一跳。

    整整三十页,每一页,都写满了她的闺名。

    ——够好看了吗?

    信的最后一行,是战长林气咻咻的质问,居云岫噗嗤一笑,看回前面的自己的名字。

    从潦草,到拘谨,再到最后的珍而重之,小心翼翼。

    不知为何,心里竟有一种被人捧在掌心,呵护备至的感受,甜滋滋、暖融融的,像春藤花蔓延全身。

    在大齐,女郎于十五岁生辰行及笄礼,此后便算成年,可以谈婚论嫁,为人妻母。居云岫并不想那样早成婚,可是她仍然很重视自己的及笄礼——那是她长大成人的标志。

    肃王为此推开了不少应酬,居松关亲自帮忙筹备及笄礼的一应流程,战平谷、战石溪一有空便从校场回来,为着这次生辰宴忙前忙后。

    战长林在信里说,他已经把及笄礼准备妥当,一定会赶在她生辰那天亲手把及笄礼交到她手里。

    可惜,沧州的战事迟迟没有平定。

    七月二十六日那天,肃王府里欢声雷动,从及笄礼至生辰宴,每个场面都很热闹。筵席散后,居云岫独自留在菊园里,晃着杯盏里的酒,闷闷不乐。

    “他会回来的。”

    居松关从后走来,趁居云岫回头,拿走了她手里的酒。

    居云岫脸上已有几分微醺,闻言垂眸:“亥时都过了。”

    信里信誓旦旦,可实际上,他根本赶不回来参加她的生辰宴,更不会亲手在十五岁生辰这天送给她及笄礼。

    “会回来的。”

    居松关神色温和依旧,不多言,语气给人胸有成竹之感。

    居云岫半信半疑,又羞于被他窥破心事,伸手要抢回酒杯。

    居松关不给,握住她皓腕:“回屋等,不许再喝了。”

    居云岫不听:“我成人了,你不能再管我。”

    居松关啼笑皆非,放下酒杯:“你便是成家了,我也一样会管着你。”

    “那你不怕你的心上人吃味?”居云岫挑衅。

    居松关不吃这一套:“是怕我的心上人吃味,还是怕你的心上人吃味?”

    “他敢?”

    居云岫下意识反诘,说完,脸颊蓦地一红,后知后觉自己竟当着居松关的面承认了战长林是自己的心上人,不再抢酒,转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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