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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野僧-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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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长林唇角微扯,把一杯酒放到赵霁面前:“人是我找着的,大人心里有什么疑问,还是问我更好。”

    赵霁眉峰微动,终于睁开眼,战长林拿起酒杯,向他做了个碰杯的动作后,径自饮酒。

    “那人是谁?”赵霁哑声。

    战长林放下酒杯,没撒谎:“把她从南湖救上来的渔夫。”

    帐里沉默良久。

    良久后,赵霁发出一声悲凉的冷笑。

    原本心里还有许多困惑的,包括着被背叛的怒气、郁气,这一刻,一下释然了。

    “渔夫……”

    赵霁鄙薄至极,看着眼前的男人,想到多年前的那一败,眼底阴翳更深。

    战长林很熟悉这个眼神,那一年,他被居云岫压着到赵府里向他负荆请罪的时候,他给他的就是这样的眼神。

    鄙夷,蔑视,嫉妒,憎恨。

    不甘于败给一个卑贱的人,又偏偏败给了一个卑贱的人。

    那滋味,应该是很痛苦的吧。

    战长林再次倒酒,失笑道:“渔夫怎么了,不偷不抢不害人,靠着自己的本事过日子,又能酿美酒,又会烧好菜,最重要的是会疼老婆。这些,大人哪一样比得过?”

    战长林的笑声像密刺一样扎在耳膜上,赵霁闭目忍着。

    “输给渔夫不丢人。”

    战长林接着宽慰,赵霁终于忍无可忍。

    “滚。”

    “急什么?”

    战长林夹着菜,放到赵霁碗里,笑声收敛:“还没聊到正事呢。”

    赵霁眉头一皱。

    战长林放下双箸,正色看他,眼睛里不再有散漫笑意。

    刚才的罪己诏他没有看完,可是关于肃王府的那一部分,他看完了。

    寥寥数行,写尽整整二十万人的命运。

    二十万人啊,二十万人的背后,又是多少个家庭?

    他是活着的,乔瀛是活着的,他跟居云岫还可以破镜重圆,乔瀛和乔簌簌还可以家人重聚,可是那些死了的呢?

    那些再也爬不起来,再也回不到家乡,见不到家人的呢?

    战长林隐忍着胸口的悲愤,盯着赵霁道:“当年苍龙军出征雪岭,乃是奉旨御敌,那二十万人,是去杀贼寇、戍关城的大齐将士,可到了战场上,却成了你跟晋王争权夺利的垫脚石。赵霁,做人是要讲良心的,你要助晋王夺皇位,可以;要报复我泄私愤,可以;但是你用这种丧尽天良的方式灭肃王满门,事后还想娶长乐为妻,人神共愤。”

    赵霁眼神阴鸷。

    战长林起身,睥睨着他:“你记着,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你欠肃王府的债,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的。”

    赵霁被迫仰视着他,看到他转身离开,再次申明:“我说过,害了苍龙军的人是战青峦,不是我。”

    这次换成战长林发出一声悲凉的冷笑,笑这一句辩驳的苍白和无耻。

    “你自己去跟战青峦说吧。”

    赵霁一凛。

    战长林漠然敛眸,阔步离开。

 第100章 潜逃

    梧桐树下已搭起烤架; 烧起篝火,众人围着圈聚在一团,忙得不亦乐乎。

    看到战长林来; 扶风先放下手里的烤串招呼,乔瀛等人跟着要行礼,战长林示意不用管自己,走到居云岫身边坐下。

    两人的位置背靠着梧桐树; 并肩而坐时; 树影落在身上,火光烤在前方,隐秘又温暖。

    居云岫正在烤一条鱼; 战长林怕她烫着手; 拿过来帮忙翻面。

    居云岫收回手,看着他熟稔地烤鱼,开口道:“聊了什么?”

    战长林知道她问的是自己跟赵霁聊的话题; 没提伤心的那一茬:“聊渔夫。”

    居云岫眉微挑,觑他。

    战长林感慨:“堂堂赵家大公子,一朝权相,先是输给我这个看家犬,后是输给一个打渔人; 气得不轻。”

    居云岫有点不高兴:“谁说你是看家犬?”

    战长林倒没觉着这称号有什么,肃王府是他的家; 他当然要看着; 至于犬不犬的,他本来就是个在狼窝里长大的野孩子; 脑门上贴个“犬”字又如何?

    要没肃王收养; 他现在还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呢。

    居云岫看他一脸坦然; 欲言又止,倒是战长林心领神会,笑起来:“我说我自己是看家犬,你不高兴?”

    居云岫不语。

    战长林头朝她歪:“那要是别人这样说我,你岂不是更不高兴?”

    居云岫别开脸,还是没搭茬。别人不是没说过,很多年前,那些聚在一起的王孙贵族不就是这样在背后嗤笑他的?

    当然了,他们嗤笑的对象除他以外,还有战青峦、战平谷、战石溪。

    “你真不介意?”居云岫想到上次在赵府里赵霁提及战青峦憎恨肃王府的事,据他说,战青峦是很痛恨这个称号的。

    “这有什么介意的?”战长林仍是笑,然而眼神多了几分严肃,“不过既然你不爱听,那我以后不提就是。”

    又低声补充:“谁要是嘴贱,我就拔了他舌头。”

    正说着,那边有人“噫”一声,叫道:“这是谁烤的猪舌头?!”

    乔簌簌正坐在盆前串肉块,闻言赶过来,众人于是知道了其口味之重,意外之余,争先揶揄起来。

    乔簌簌不服气道:“猪舌头怎么啦?猪舌头有多好吃你们知道吗?”

    一人环顾道:“那还真不知道,在座的应该都没几个知道吧?”

    乔簌簌哼一声,拿起那串烤猪舌走到这人面前,威胁道:“那你吃掉,吃掉你就知道了。”

    那人吓到失色,便要躲,右边肩膀给乔瀛按住,左边肩膀给扶风按住,在众人的起哄声里不住向乔簌簌求饶。

    居云岫许久没看到这样的打闹场面了,笑起来,战长林看到她笑,也跟着笑,提箸扒开烤架上的江团,一块一块拈到居云岫面前的碗里。

    “来,郡主大人的烤鱼,外焦里嫩,松软无刺,请慢用。”

    ※

    夜幕低垂,篝火驱散着风里的寒意,烤架上的肉还在滋滋作响,欢笑声一波又一波。

    众人吃完一圈后,气氛更放得开,开始拿着彼此开起玩笑来。

    战长林陪着居云岫坐在梧桐树下,二人都吃饱了,但没走,笑着看众人插科打诨。

    “公子跟郡主准备什么时候再办一次婚礼啊?”

    战长林昨晚上留宿居云岫帐里的事情早已传开,在场聚餐的人也都是苍龙军里的旧部,对他二人的婚事乃是发自内心的上心,趁着气氛热烈,便半开玩笑地问起来。

    战长林笑,不及答,一人道:“急什么?少帅登基以后,发的头一道圣旨保准就是给公子和郡主赐婚,咱们啊,就等着喝喜酒吧!”

    众人起哄,战长林唇角笑意一僵。

    “那可就快了,这回是不是又赶着在年前办?”

    “话说回来,礼钱上回已经随了一次,这回还要随吗?”

    “……”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又热闹又高兴。

    战长林唇角勾着,垂眸回:“当然要随,你们以为办婚礼不用花钱?”

    居云岫抚摸着手上的戒指玩,没做声,众人只当是羞赧。

    “啧啧,公子,咱苍龙军第一铁公鸡的名号看来还是非您莫属啊!”

    “哎呀,你知道什么?公子这叫勤俭持家,你以为像你一样,屁股后头一堆债,哪家姑娘敢嫁给你啊?”

    众人大笑。

    ※

    亥时,帐外笑声终于散尽,那一团篝火也熄灭了。

    居云岫坐在案前拆奚昱派人送来的密信,看完时,战长林擦着湿濡的头发从屏风后走来,一身雪白的亵衣。

    “在看什么?”

    居云岫把信交给他,战长林一边看,一边搂她入怀,居云岫感受到他衣服里腾腾的热气,以及温暖的皂角香。

    “恪儿身体不太好,受不住舟车之苦,要晚些时候才能到。”

    奚昱已拿着圣诏,以“武安侯”受降的名义率军前往洛阳面圣,因行军紧急,没有带上恪儿。

    琦夜会护送着恪儿随后赶到。

    战长林看完信后,道:“你打算让恪儿来继承皇位?”

    今日众人在席间调侃他二人婚事时,提到居松关将要登基,可事实上,肃王府已失去那一位可以继承皇位的世子了。

    “晋王的儿子已死绝,永王、宁王都没有留下后人,恪儿不继承皇位,还有谁能继承?”

    再者,为报昔日之仇,肃王府不惜背负造反之名,这种形势下,放弃皇位,等同于放弃军权,放弃安全,放弃一切。

    战长林笑:“你当初把我推回长安,就是希望洛阳事成以后,我辅佐恪儿践祚称帝?”

    居云岫没有否认。

    战长林揉她头:“他才四岁不到,就要把这天下重担压给他,你这做阿娘的是不是太狠心了?”

    居云岫转头看他,伸手环上他脖颈,柔声道:“我会垂帘听政,你做摄政王,一样可以辅佐他。”

    战长林半似玩笑,半似认真地道:“那还不如你先称帝算了。”

    居云岫望着战长林的眼睛,没有说话。

    帐里很安静,战长林的眼神也很静,良久后,他再次开口:“你是王爷的女儿,是比恪儿更正统的皇室血脉,苍龙军能有今日,是你这两年暗中筹谋的结果,你做皇帝,比恪儿更适合。”

    居云岫能听到自己胸膛里的心跳声,她始终看着战长林的眼睛,许久以后,才开口:“真心话?”

    “那不然?你做太后,我做摄政王,咱俩儿子做皇帝,这算是什么关系?”

    “……”

    战长林笑着,大手在居云岫头上揉:“大伙还等着咱俩的婚礼呢,你不称帝,我后面怎么求娶你?摄政王求娶太后,那是我做太上皇,还是你做摄政王妃?我这么年轻就做了太上皇,又是恪儿亲生父亲,那别人会不会怕我篡恪儿的位?你又下嫁给我一次,别人会不会再在背后非议你?”

    战长林絮絮叨叨,把一种种可能会发生的情形都设想出来,每一种,都是在为她母子二人考虑。

    居云岫眼眶微湿,道:“那,我做了皇帝,你又是什么?”

    战长林笑容更大:“你下诏册封我做皇夫呗。”

    居云岫蹙眉。

    战长林认真:“当然了,摄政王的封号也不能少,最好再封个镇国大将军,多点官职,多点俸禄。”

    “……”

    居云岫本来眼眶发热,闻言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哪有你这样的?”

    战长林耸眉。

    居云岫想责备他这样放低自己,日后叫世人如何看,那些难听的话又梗在喉间。

    战长林从她眼神里读懂她的顾虑,不再嬉皮笑脸,低下头,贴着她耳廓:“岫岫,我只想光明正大跟你们在一起,别的,我都不在乎。我不介意世人如何看我,但我介意世人如何评判你,对待你。这天下我是给肃王府打的,如今王爷的血脉只剩你一人,那这天下,我就是打给你的。”

    战长林一字一顿:“日后,我也会给你守着。”

    眼眶边的热泪滚落,居云岫低头,埋进战长林怀里,他胸膛温暖又宽阔,伴着呼吸微微起伏着,心跳斩截有力。

    战长林笑:“怎么,昨晚是我,今晚换你么?”

    居云岫环在他颈上的手臂收拢,因为扭着腰不方便,干脆蹭到他身上来。

    战长林暗暗吸一口气,把人接住,又按住那腰:“别乱动。”

    他今日可吃了不少腰子,全是那帮人烤熟以后送到面前来的,说他需要大补。

    居云岫便不再动,可是软玉温香在怀,又哪里还是不动就能解决问题的?

    战长林忍不住唤:“岫岫?”

    “嗯?”

    居云岫的声音从怀里冒出来,有点瓮,可还是很清醒的。

    战长林欲言又止。

    居云岫主动:“想做什么?”

    战长林眼眸微动:“没什么,就问你哭完没有。”

    “没哭。”

    “我看看?”

    居云岫闭着眼睛,深吸一气后,抬头。

    战长林吻上,唇瓣相接,本就蠢蠢欲动的心思一触即燃。

    案上的信被居云岫伸手压住,腰肢向后折着,承受着面前人越来越霸道的吻,不多时,胸前衣襟被扒开,战长林埋头,大手掌着居云岫后背。

    居云岫咬着唇,扭头,屏风上,人影重叠,旖旎又荒唐。

    夜风拂着帐外的梧桐树,寥寥枯叶沙沙响着,似一场春雨浇了下来。

    “雨声”哗然,遮掩着帐里令人耳热的声音。

    上床时,居云岫攀在战长林耳边低语。

    战长林很爽快:“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

    立冬前一日,一支声势浩大的军队抵达洛阳城郊。

    严风吹着官道上枯败的树枝,坐在凉棚底下歇脚的食客兜着手,望着客栈外行过的军队,压低声音议论着。

    “前头那戴面具就是入京受降的武安侯?”

    “有两个戴面具的,你问的是哪一个?”

    “废话,自然是穿着最气派,走在最前边那一个。”

    “……”

    “唉,说来可真怪,这武安侯既然是来受降的,怎么还带这么多兵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攻打洛阳城的呢!”

    “谁说不是?半个月前,圣人到邙山里秋猎,突然间就要下旨招降武安侯,还特准他率领叛军入京,一块接受朝廷的招抚。这武安侯就更怪了,原本气势汹汹,一副势必要造反到底的模样,接到圣旨后,半点犹豫没有,眨眼就降了,照我看啊,这里面八成是有猫腻唷。”

    议论声越来越大。

    “诶,不是说圣人在邙山里受了伤?该不会这武安侯入京,是那个人的手笔吧?”

    提及“那个人”时,这人声音刻意压低,眼珠意味深长地一转,众人当下会意。

    一人嗤笑:“这个大奸臣,老早就想在朝中一手遮天了,要真是他,那还一点都不奇怪!”

    “可要真是他,那这武安侯入京还会是来受降的吗?该不会是他俩里应外合,想要造……”

    “嘘,慎言慎言……”

    “客官,您的烧酒,趁热喝唷!”

    “……”

    猎猎旌旗在严风里招展着,一支绵延数十里的军队从客栈外行过。

    ※

    邙山,风声肃肃。

    被软禁半个月的一批朝臣、贵胄终于获释,率领着各自的亲卫围堵在西营前。

    猎场里发生的惨案他们早已获悉,只是苦于被神策军羁押,是以在这荒凉的邙山里憋了十余日,今日被释放后,做的头一件事情便是来找居云岫质问。

    “圣人到底在何处?!”

    “快让我们面圣!”

    “陛下,陛下!……”

    尽管心里已有准备,可是众人还是幻想着或许圣人还活着,又或是赵霁还在,王琰还在。总之这朝中必须要留下一个主心骨,否则他们这一盘散沙该如何抵挡武安侯的千军万马?

    据说,入京受降的武安侯今日已抵达洛阳城郊了。

    营帐外吵吵嚷嚷的一片,众人心焦如焚,又是恐惧圣人当真罹难,又是担忧自己日后的下场,特别是那些外戚,因听闻居桁、居昊都已暴毙,心里别提有多惶恐凄凉。

    武安侯一贯是残暴阴鸷的,听说以前镇守西北时,光是府里看不顺眼的侍妾就杀过几次,这样狠戾的人,要是真联合居云岫造反成功了,那大齐岂还会有他们的容身之地?

    这样一想,这批人越发煎熬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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