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医-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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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慧嘉:“……”
到底谁是大夫!
你们都这么忽视我真的好吗?
小心我不给治了!
她打量这汉子,心知他就是周丹娘的丈夫。当下对这人有些鄙夷,自己老婆都要被自己家人烧死了,你倒好,就蹲一边抱头玩悲伤,就这也算男人?
宋熠也微微皱眉,但随即他还是点头,斩钉截铁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中邪之事不可乱说。病人行为狂乱,实为情志之症,正确治疗即可。”
他也看了医书,知道大多数精神、神志类的疾病都能归为情志之症。
虽然他并不可能因此就懂医术,不过说些沾边际的话,唬唬无知村民还是够了、
当然他说得咬文嚼字的,村民们其实并不听得太懂。
但他越是这样说,周围众人反而越是用崇敬仰慕的目光看着他,顿时人人脸上都露出一副“果然不愧是宋先生,宋先生好厉害”的表情来。
江慧嘉:“……”
还是只能用哭笑不得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
好在,村民们旁的不懂,但宋熠言语中所表达的“中邪不能乱说,周丹娘的病可以治”,这样的意思他们还是都听明白了的。
当下,周丹娘的丈夫就激动地道:“宋先生请一定救救我娘子!”
而其余杨家众人或面露犹疑,或面现期待,倒也没人敢说要拦着不让治的话。
杨家老爹叹了口气,道:“治吧,都让让!”
等杨家众人让开,武三娘忙就去解周丹娘身上捆的绳子。
周丹娘仍然一副呆滞木然的模样,不言不动。被束缚捆绑她不怒,而如今被解开绳索她也不喜。
宋熠握了握江慧嘉的手,与她对视一眼。
江慧嘉微微点头,走过去为周丹娘把脉。
见过来把脉的人竟是她,杨家大娘就张了口要反对,倒是杨老爹拉住了她。
众人或是好奇、或是怀疑、或是期待,此时竟都齐齐收声,一致地看着江慧嘉为周丹娘诊治。
江慧嘉摸她脉象细滑,多有虚弦。又看她气色神情,明显是悲观厌世型的表现。再轻轻捏她两颊,周丹娘就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江慧嘉看到她舍质薄白,舌苔淡红。
当下判断她应该是肝郁脾虚型的抑郁症。
于是便伸手来按她两肋。
周丹娘原本一派呆滞,根本不管江慧嘉对自己做了什么。就是江慧嘉捏她的脸,她也一副人偶娃娃的样子,随人摆布。
可江慧嘉的手才将将从她两肋按下,轻轻施力。
她就忽地跳起脚来,“啊”地惊叫出声:“好疼!”
武三娘忙上前一步,紧张地看着江慧嘉与周丹娘。
江慧嘉收了手,淡淡道:“疼就对了,你肝气郁结,不但导致两肋胀痛,还常常腹胀腹泻,夜夜失眠,频频恶梦。我说的可对?”
周丹娘眼珠微微转动,脸上才终于是有了神情,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江慧嘉道:“我不但知道这些,我还知道,你根本就没怀孕!肚腹中的不过是一个大肿瘤而已!”
“什么?”周丹娘惊叫起来,周围人闻言也惊,各人如何议论纷纷且不提。
只周丹娘尖利的声音格外响亮:“不可能!你胡说八道!”
她愤怒地甚至伸手要来推江慧嘉:“怎么可能不是孩子!我明明都感觉到的!他在我肚子里动,他还会伸手踢脚,你居然说不是孩子,你是什么人?安的什么心!”
江慧嘉嫁来青山村至如今都不足两月,不曾见过她面目的村民也还不少。
虽然她是跟宋熠一起过来的,身份十分明显,但周丹娘此前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悲观世界里,根本不闻外事,自然也不会注意到江慧嘉是何人。
江慧嘉微微让过周丹娘的推攘,用眼神示意武三娘过来将她扶住。
武三娘对江慧嘉还是有些信服的,当下没有迟疑,连忙过来搀住了周丹娘。
江慧嘉道:“我近些日子苦读医书,略有心得。”
说着一指杨老爹,道:“这是你公公罢?他有气分症,你可知晓?”
周丹娘就是一怔:“什么气分症?我公公好得很,根本没病!”
“没病?”江慧嘉笑道,“你不妨问问他,是否常常呼吸急促,胸膈烦闷,口渴喜饮,喉间有痰,却极难咳出。往往一旦咳出来,痰色便见黄稠。”
她说的这些症状,每说一个,周丹娘倒还不曾如何,可杨老爹和杨家大娘却不由得跟着变了脸色。
没等周丹娘再回答,杨家大娘就忍不住先惊道:“这……这还真是!先生娘子,你……你咋知道呢?”
她这一说,就等于是肯定了江慧嘉的话。
顿时围观众人又都齐齐面现惊色。
第100章 惊闻青山村二更
江慧嘉今日的表现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她不但被周大郎媳妇拉来给周丹娘看病,她竟然还能一言指出杨老爹的病症所在。
杨老爹有病,连他的儿媳妇周丹娘都不知道,江慧嘉又怎么可能知道?
便说她只是胡乱猜测,她也不该猜得这样准呀!
村民们只觉得今日看的现场大戏简直比戏文里说的还要精彩,一时间众人的种种情绪都被调动起来了。
杨家大娘最是着紧,只眼巴巴看着江慧嘉。
听江慧嘉道:“辨症之道,望闻问切,我虽然还不曾为杨大叔把过脉,但你瞧他目赤唇绛,呼吸间声带喘音,说话时声干气燥。杨大叔又随身带着一个大水壶……”
她伸手往杨老爹身侧一指,众人忙顺着去看,果然见到杨老爹腰侧挂着一个大水壶。
江慧嘉竟这样细心,不过数眼间就观察到了这么多细节!
村民们不由得齐齐叹服。
杨家大娘忙道:“那这气分证要怎样治才好?”
又连连叹道:“我们当家的老不舒服好久了,就是乡下人命贱,也没想着是个病,只当他年纪大了,本来就火气旺。要不是先生娘子,我们都还当他好好的呢!先生娘子,您可一定要帮帮忙,替我当家的好好治治啊!”
江慧嘉道:“这个不急,不是一时半会的事,若真要开方治疗,过后我再为杨大叔好生把一回脉,再下诊断为好。”
她说得在情在理,杨家大娘连连点头,就是杨老爹也用殷切的目光看她。
江慧嘉视线一转,又指向周丹娘的丈夫杨大郎,道:“他有心火上炎证,你可知晓?”
她这话是对周丹娘说的。
周丹娘被武三娘牢牢扶着,面惊不已:“什么心火上炎证?”
江慧嘉竟然在杨家人身上接连看出两个病症来了,其中一个有病的还是周丹娘的丈夫!
作为朝夕相处的枕边人,周丹娘竟不知道自己丈夫有病,而身为病人的杨大郎也同样是茫然无知。
还是杨家大娘着紧来问话:“先生娘子,我儿……我儿也有病么?”
江慧嘉缓声道:“不是大病,婶子不必着急。”
“你们瞧,他双目赤红,充血明显。”她又指着杨大郎道,“尤其是他眼角处,眼眵遍生,这是心火上炎证的症状。”
众人看向杨大郎,果然见他双目赤红充血。至于眼眵,其实好多人都没听明白眼眵是什么。但众人都看到了,杨大郎两边眼角处都沾着不少黄黄的眼屎,模样十分不雅。
好吧,眼眵其实就是眼屎。
杨大郎眼红生眵,形容颓废,众人都只当他是因为周丹娘的缘故才这副狼狈样子,全想不到他居然是有病。
便有人质疑江慧嘉:“这眼睛发红也不见得就是有病啊!”
说话的是一个跟江慧嘉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娘子,江慧嘉看了看,好像认识,也是周家人,不过跟周里正他们的亲属关系已经隔得很远了。
村民们叫她丽娘,她的长相也确实是颇为俏丽。
可江慧嘉在她漂亮的眼睛里隐约看到了敌意,这就叫人颇为费解了。
“心火上炎证舌必赤红。”江慧嘉并不直接回答周丽娘的话,只叫杨大郎道,“你张开口舌来给我瞧瞧。”
杨大郎涨红着脸,有些无措。
这当众张口给人看,虽然他不是讲究人,但他也觉得压力很大好不好!
可杨家大娘没准他犹豫,连忙就催他:“快张口给先生娘子瞧瞧!”
杨大郎听话地张了口,吐出舌头,果然他舌头赤红得不同于寻常人。
江慧嘉又道:“杨婶子,请你翻开大郎兄弟的上下眼睑,瞧瞧是否也是充血发红。”
杨家大娘忙凑到杨大郎身边,伸手就来扒拉他两边眼皮。
她还特意侧着身,就为将杨大郎的眼睛情况清楚摆给江慧嘉看。
而杨家大娘这边一将杨大郎左边一只眼睛的上下眼睑分开,自己还没来得及细瞧呢,旁边有眼尖的围观者就惊呼着倒吸了气,喊道:“果然好红!红成这样,不得了!”
杨大郎上下眼睑内都是通红一片,那红色鲜艳得,简直都像是要滴血了!
这下哪里还有人敢说他没病,红成这样,怎么可能正常?
杨家大娘也倒吸冷气,忙求江慧嘉:“先生娘子,您可以一定给治治!”
这是她二度用“您”来称呼江慧嘉,可见是真急了。
江慧嘉道:“不难治,婶子莫急。”
转头同周丹娘道:“如今我说你怀的不是孩子,只是肿瘤,你可信了?”
好了,这下不说周丹娘信不信,反正武三娘是信了。
武三娘一脸愁苦,旁边杨家众人也都表情不一,其中以杨大郎最见着急。
但周丹娘仍是摇头:“不!这不可能!明明是孩子的,我都能感觉到的,他是活的!他会动手动脚,他还有心跳,就跟我以前怀大妮、二妮、三妮的时候一样!”
她前头连生了三个女儿,而二女儿不幸夭折了。
周丹娘麻木的脸上终于现出哀伤的神情,她又来拉江慧嘉的手:“你摸我肚子,你摸!就是有个孩子在里头,摸得到的!”
江慧嘉的手被她拉到了她那高高隆起的肚腹上。
触手略有些硬的感觉,能明确抚摸到她肚皮上血脉的搏动。
江慧嘉不必周丹娘再拉手,就自己动了起来,将她整个大肚子按触着摸了个遍。
从初步的触诊可以判断,她妊娠有七个月了,胎儿胎位略有些不正,发育偏小,但其余状况还好。
胎心的话只凭手触不能准确判断,不过江慧嘉前世也到妇产科实习过,有些经验,还是能基本确定她的胎儿应该没什么大问题的。
但她偏要反问周丹娘:“你真确定,你腹中的是胎儿?”
周丹娘连连点头:“是!怎么不是?明明就是的!”她又激动起来,“不可能不是!你骗不到我!你别想骗我!”
江慧嘉便淡淡道:“既然确定是孩子,你为何要用刀刺他?我以为只有这是肿瘤,你才会用刀去刺呢。”
简单两句话,却仿佛是字字千钧。
顿时压得周丹娘脸色大变,她一下子就软了腿,要不是武三娘在她旁边扶着她,她就要当场跌倒了!
第101章 重男轻女的杨大娘三更
周丹娘靠在武三娘怀里,忽地双手掩面,呜呜哭了起来。
她哭得这样伤心绝望,武三娘是她亲生母亲,在旁边听着亦不由得目中含泪,面现悲戚之色。
周丹娘哭了许久,久到旁边的周大郎媳妇都忍不住要来劝了,江慧嘉摆摆手,却示意她不要说话。
抑郁症患者最怕的不是伤心大哭,而是凡事尽都憋闷在心,那才真是麻烦。
如今能引导周丹娘大哭一场,将郁气发泄一部分出来,才真正算是一个好的治疗开端。
“我……我何尝愿意伤他?”周丹娘大哭半晌,终于哭声稍细,又边哭边说,“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的啊!但生下来养不活,还到这个世上来受罪做什么?不如他先去了,我再跟他一块儿去!我到地下陪他!呜呜……”
她又大哭起来。
武三娘勃然变色,那边杨家大娘也忍不住道:“这说的是什么傻话,咋就叫养不活……”
周丹娘原本伏在武三娘肩头大哭,这时忽然抬起头,转而看向杨家大娘,就恨道:“养得活?养得活我二妞怎地就去了?”
她又看向围观众人,悲泣道:“你们都不知道,你们都不知道我二妞是怎么去的!她是被活生生饿死的啊!饿死的!”
众人尽皆哗然,杨老爹猛地大喊:“老大家的!”
这可不是一般的家丑,须知杨家家境并不算差,或者说,杨家的家境远没差到会将家里小孩饿死的程度。
更何况,周丹娘还有个还算富裕的娘家,武三娘一手绣艺能换钱,这在整个十里八村都是出了名的。武三娘手头宽裕,又岂能不接济女儿?
她生了三个儿子,但女儿可只有周丹娘这一个!
武三娘怒目圆睁,愤恨地瞪向杨家众人,尤其是杨家大娘。
她怒问:“二妞是饿死的?你们还说是风寒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说杨二妞真是被杨家人饿死的,那周丹娘这个症结只怕就难解了。
杨家大娘只道:“什么饿死的,是先头饿了两天,那不是因为她推得她弟弟磕伤了手,犯了错嘛。谁知道饿两天又得风寒,就这么去了……”
说着说着,她大概也有些心虚,又有些愧疚,眼圈儿竟也红了。
“我可是二妞儿她亲奶,我能成心害她吗?”她也抹起了泪,“亲家,这真是想不到,这是命啊!我也难过得跟挖心似的,可再怎么难过,这活人的日子也都得过!”
她这么一解释,围观者中倒也有人点头。
而周丹娘仍愤恨道:“那你怎地不说我二妞为啥要去推小毛呢?都一样是孙辈的,就因为我生的三个都是闺女,老二家的生了个儿子,我的闺女就都贱得比草还不如,你那金孙就是个宝贝疙瘩!”
好了,这从诊病篇翻过来变成家庭伦理大戏了。
但治疗像周丹娘这样的病人,当然是心病还由心药医。
这又不同于郑七娘的事,郑家那样的人家,他们的隐私听不得,而像杨家这样的家里长短,谁家没几个?
村民们可不讲你什么隐私不隐私,个个听得津津有味。
当然也有感叹唏嘘,或面露不忍的。
江慧嘉就没回避他们的对话,也仍然听着。
杨家大娘道:“说的什么话,孙女也是我杨家的种,我没有不喜欢。只是孙子当然更金贵,这谁家都这样,女娃娃都是要嫁人的,男娃子才能传宗接代,我咋错了?再说了,二妞六岁,小毛才四岁,再咋说,她也不该推小毛!”
她语气不甚强烈,显然还是心虚。但她又辨得理直气壮,周围村民中同样有为她点头的。
江慧嘉暗暗皱眉,知道对有些人而言,重男轻女是天经地义的事,这个思想在他们的意识里已经根深蒂固,辩是辩不清的。
周丹娘就又哭了起来:“那你咋不说三妞才一岁,身子还弱,我娘就给带了两个红鸡蛋过来,是专门给三妞吃的。小毛去抢还不止,还把三妞的脸都给抓花了。三妞那么小,二妞要不护着她,她就要被小毛给挠死了!”
“小毛才几岁,能挠死人?”杨家大娘声音就高了起来,待要再拿出气势来骂人,忽然江慧嘉一个眼风扫过。
杨家大娘莫名竟气短了,就缩了缩脖子,咳道:“那时候我也不是不打算罚小毛的,可是小毛那不是磕伤了手……”
说着说着,她又抹眼泪:“丹娘啊,我是做奶的,我真的也心疼啊!二妞那么小去了,我还给她做道场。要不是心疼,哪有给这小娃娃做道场的?”
哭着哭着,她竟一肚子苦水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