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医-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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苔,墙角野花,为这老旧院墙凭添了几分野趣。
等宋熠事毕,江慧嘉就来收拾夜壶拿出去倒。她装作没有看到宋熠脸上尴尬涨红的样子,只当自己是护工在照顾病人。
尤其宋熠如今年纪还小,只是一个刚满十六岁不久的少年而已,这要放到现代,至多也就是个高中生的年纪。虽说古人早熟,与现代人不能相提并论,可对着这样的小鲜肉,江慧嘉一时半会儿总归是生不起什么想法的。
等在外头冲洗了夜壶回来,她问宋熠:“三郎可知,世上有一种椅子,脚下带着轮子,行动不便之人乘坐,可以代步?”
宋熠眼睛亮了亮,目光定在江慧嘉身上,认真答道:“娘子说的是孔明车罢!相传三国时期蜀国丞相诸葛孔明长于巧思,智变无双,常坐四轮车,行经山道,如履平地。”
江慧嘉倒是惊喜了一下,她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宋熠居然说出了“四轮车”来。
因为宋熠双腿有疾,平日里不但他自己不方便,江慧嘉这个照顾他的人也同样感到诸多不便,这时候江慧嘉就想起了轮椅来。但她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轮椅这种东西,最好是有,要是没有,她却不敢保证自己能苏出这种东西来。毕竟她是学医的,又不是学机械设计的。
江慧嘉带着喜意道:“既然有四轮车,那最好是去买一个来!”一边说着,又在心里有些笑话自己。亏得还是从信息爆炸时代来的呢,小时候也没少看三国演义呀,诸葛亮坐四轮车,那可是他的标志性行头。古人多聪明,她怎么就给忘了呢?
却听宋熠道:“真正如传说一般能够行经山道如履平地的四轮孔明车早已失传,不过寻常的四轮车今人应当仍有使用。只是粟水镇地界小,只怕没有得卖。若是要买此物,至少须得上县城,甚至府城去寻。更兼此物不常见,必然价贵,娘子还是不必费心了。”
他说话时温润的眼中微现黯然,然而他的神情又是平和而坚定的。江慧嘉知道,他讲的应该是真心话。
平心而论,在这桩不被所有人看好的婚姻里,最让江慧嘉觉得,这段荒唐姻缘其实并不是那么让人难以接受的,反而是这个在所有旁人眼里看来已经是废人,不可能给任何一个女人幸福的宋熠本身。
宋熠的存在真的是出人意料。
最初江慧嘉被逼婚,原主是绝食而亡了。来自现代的江萱,穿越至此成为江慧嘉后,也曾想过用其它方法来回避这场婚姻。可她穿越来的时候,恰恰离原定婚期已经只剩三天。当时因为原主的强烈抗拒,为了避免再生枝节,江老二哪怕是见女儿饿得奄奄一息,也坚决不肯更改婚期的。
穿越版江慧嘉初初接手到这样一具随时都有可能再度断气的虚弱身体,除了赶紧好好吃东西把身子养回来,一时半会儿又哪能再折腾别的什么?
就算她医术通天,对着一具徘徊在饿死边缘的身体,除了吃和养,也不能再有别的办法。
更何况她的医术还没能通天,至少上辈子她就治不好自己的病。
江慧嘉很快认清现实,知道嫁入宋家一事已经再无更改余地,就立即转变思路,一方面好吃好喝调养身体,另一方面则开始积极打探宋家诸事。
虽有原主记忆,可原主也只知道宋熠是个残疾,以及宋熠亲娘已经不在等相关基本情况,更具体的,原主却也不知。
江慧嘉就开诚布公地与江老二夫妻两个深谈了一回,好歹在嫁入宋家之前,弄清楚了自己将要面对的究竟是怎样一盘烂棋。
第3章 :那些前因后果
说起宋家,十里八村其实少有不知的。
盖因这宋家的情况,与寻常农家的确有些不同。
先说宋老爷子,宋老爷子有秀才功名,只这一点,他就与普通农人区分了开来。也正是因此,在他有了孙辈以后,他才被村人们尊称一声宋老爷子。即便他一辈子也未能再更进一步,可有过功名就是不同,原只是普通农户的宋家,自他以后,都硬是能被称一声是耕读传家了。
只可惜宋老爷子在读书方面用功了得,在子嗣上却单薄了些,一辈子也只得了一条根苗。也就是宋熠之父,宋老爹宋柏山。
宋柏山跟他爹宋老爷子又不一样,他却是读书不行,偏偏生儿子十分了得。
于是到了宋老爷子的孙辈,一股脑的就有了五男一女六条血脉。
这其中,又独独只有宋三郎宋熠一个,是原配嫡出。至于原配所出却为何是排行第三,这里头又有一桩旧故。
话说宋柏山当年娶妻崔氏,崔氏是结发妻子,可惜嫁到宋家六年,却迟迟未能有所出,当时尚且在世的宋母宋老太太就做主为儿子又娶了一房平妻。这事在当时的青山村还很是闹了一回新鲜,农户人家大多是****独妇的过日子,盖因农人大多家贫,娶一个婆娘都嫌吃力,又哪里能聘得起第二个?
但无子是大事,宋柏山又是独子,有这个因由在前头,宋老太太再咬牙为儿子娶第二个媳妇,也就在情理当中了。
虽说是平妻,但本朝婚姻是一妻多妾制,绝没有两妻并嫡的说法,因此平妻只是名头好听,最初崔氏仍然在世的时候,余氏其实就是个妾。
余氏尚在闺中时就性格尖酸,名声不好,娘家又穷得厉害,这才被宋老太太以五两银子聘来了做小。可余氏虽有万千不好,却又有一桩好,她能生!
初来宋家,余氏才刚呆满三十天就被诊出了有孕,后来八个月的时候早产生下宋大郎,一举得男,就奠定了她在宋家的地位。翻过年,宋大郎不满一岁,余氏又被诊出有孕,这回她不负众望,十月之后再度得男,生下了宋二郎。
三年生下俩男娃,从这以后,余氏在宋家的风头彻底压过原配崔氏。
如是又过两年,余氏再度有孕,同时崔氏也奇迹般地终于怀上了孩子。这一回宋家同期添上两个孕妇,可结果却有不同。余氏怀孕到五个月上头的时候,她这一胎竟然掉了!掉下来的还是个成型的男胎!
余氏声称是崔氏害的她,可没奈何当时崔氏也有孕在身,顾忌着她肚子里的孩子,整个宋家都没人能把她怎么样。崔氏十月怀胎,期间虽然因为背上了“害余氏落胎”的罪名而备受煎熬,身体各种虚弱,可到底还是挣命般的生下了宋三郎。
女子为母则强,生下宋三郎以后,崔氏反而硬气了起来。
她悉心教导宋三郎,苦熬着做绣活换银子,竟求得宋老爷子同意,送了宋三郎上学堂读书!
而宋三郎也是个争气的,他五岁开蒙,十一岁就获取了童生资格,从此身价不同,在这十里八乡都扬了名。再过一年,宋老太太病重,临死前就做主给宋三郎定了亲。定的正是邻村胡秀才家的大闺女,也是宋老太太娘家的隔房侄孙女!
又过半月,宋老太太撒手西去,宋三郎守孝一年。一年以后,宋三郎出孝。乡塾的先生便举荐他去考秀才。到这个时候,宋三郎也不过十三岁,如果考上,那就是真正的少年成名,堪称神童了。
然而可惜的是,就在当年院试开始前不久,苦熬了多年的崔氏又紧随在宋老太太身后,陷入了重病当中。她多年积病,一朝爆发,最后就连三日都没拖过去,生生咳血而亡。
当时的宋三郎有多悲痛且不提,只说崔氏亡故,宋三郎要再守孝三年,这院试自然就考不成了。
院试考不成,宋三郎就只是个白衣童生,仍然没有功名。如此三年过去,到他十六岁上头,正要预备再度参加院试,他却在上山打猎,筹集应考盘缠的时候,被狼群追逐而落入粟水河,摔折了右腿不说,又积寒入体,一番病痛,卧床至今。
大夫诊断说,宋三郎十有八九要终身残疾。
而本朝的规定是,身有残疾者不得参加科举。这下好了,宋三郎原来虽然没了娘,可他自己读书争气,还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年少有为的好儿郎,女儿家跟了他不愁没有好前程。可偏偏他却又在关键时刻摔折了腿,这样一来,别说科举无望,就是今后的生计,都要艰难!
他身无恒产,家里还有个厉害后娘,这样的情况,他这个人可不就跟废掉差不多了?
村人们无不纷纷叹息,甚至有流言悄悄传开,只说是宋三郎命不好,克了祖母又克娘,现今就连他自己的科举运程都给克了。他原来再有才华又怎样?命不好,一切都白搭!
于是也就有了胡家退亲,宋老爷子挟恩,江老二重义,江慧嘉嫁入宋家一事。
这些弯弯绕绕,纠纠缠缠,当时听的时候,可把江慧嘉给听得是无语了好半天。这故事狗血的,比她最初想象的可要精彩多了,再添添改改,没准能跟TVB八点档有得一拼。
不怪胡家要退亲,而原来的江慧嘉抵死不嫁。
宋三郎这情况,俨然就是一个超级大坑,谁跳谁倒霉。这要是一个真正的古代弱女子跳下去,谁又能轻易爬出来?
当然,在如今的江慧嘉看来,这个坑虽深,却也不是填不平的。
诸如此类的困境,要解决就有两法,一曰“有钱”,二曰“分家”。
先说“钱财”,江慧嘉出身镇上的小商户江家,江家在镇上开着个大杂货铺子,又置有良田百亩,相对村里的农户人家来说,可以称得上是家资颇丰。
江老二嫁女,本为报恩。他逼着女儿嫁到这样一个大坑里来,一方面他不肯更改主意,是对女儿狠心,可另一方面,他对女儿同时也是深怀愧疚的。因此在陪嫁上头,他十分舍得。
大件的家具不说,因为嫁得仓促,江慧嘉的嫁妆里头,大件家具类的仅有两个五斗橱,两口黄杨木箱子,再无它物。可其它的,诸如布匹衣料、妆奁首饰,乃至生活日用,各色物品却足足装了八抬。相对大多数乡下人家嫁女,江老二嫁女堪称豪爽。
又有明面上的压箱银子五十两,良田十亩,因此江慧嘉嫁过来,光这一副嫁妆,就能让她的腰杆挺得直直的。
更加上江太太私底下塞给江慧嘉的一百两私房银子,总的来说,江慧嘉虽然嫁得惨了点,可只要她肯用心经营,未必过不出好日子来。
真正让江慧嘉为难的,还是分家。只有分了家,才能真正当家做主,真正把日子过起来。至于男人有没有用,在江慧嘉看来,这根本就无关紧要。甚至自私点说,宋三郎没用,对江慧嘉更好!
毕竟只要宋三郎一直“废”在那里占着名分,那么江慧嘉不但可以顶着已婚的名头,从此不用担心嫁人问题。另一方面,又不需要跟一个“废人老公”履行夫妻之实,还能自由自在当家做主,那日子,那前景,简直想想都很美好啊!
更加上,古代男人可以合法纳妾。宋三郎要是不“废”,万一他以后科考成功,飞黄腾达了,他再准备在后院里头“合法”添上几房妾室,江慧嘉要怎么办?阻拦是恶妒,不拦的话她自己又恶心。所以,还不如这个老公一开始就是个“废”的,彻底免了她的后顾之忧呢。
当然,江慧嘉最初想得是很好,可她没有料到的是,人心都是肉长的。
她此前自私的想法,在面对一个不讨喜的陌生人时本也算不得什么。毕竟,宋三郎的腿伤又不是她弄的,也不是她给诊断说人家会终身残疾。她顶多就是在心里偷偷觉得人家是个“废人”也挺好,最多就是不善良,可她也不坏。
然而这种事不关己的心态,在几番接触宋熠之后,偏偏隐隐动摇了。
倒不是说江慧嘉就此喜欢上了宋熠,而是宋熠这个人,他本身的人格魅力,实在很难让人对他冷漠得起来。
就比如说,成婚那一天。
最开始,江家人都是这样想的:宋熠因为腿伤,必不能亲自来迎亲。
而江老二之妻柳氏也这样劝慰女儿:“女婿不方便,或许拜堂时还要公鸡来替,你万不可因此而心生不满。好生把日子过起来,多多关心女婿身子,他是读书人,必会感念你的好……”
时下有公鸡拜堂的风俗,指的是在一些特殊情况下,比如说男方已经不在人世,或者新郎身在远方不能及时赶至婚礼,又或者是新郎有疾身体不便等等,总之是在新郎无法出席婚礼的情况下,男方亲长往往就会令新娘子怀抱公鸡,以公鸡替代新郎,与新娘拜堂成亲。
这样的风俗对新娘而言无疑是不公平的,但宋三郎的情况摆在那里,江老二夫妻两个既然要嫁女,对此自然早有心理准备。
然而谁也没能料到的是,真正到了双方举行婚礼那一日,身患重疾,行动不便的宋三郎他竟亲自来迎亲了!
第4章 那十首催妆诗
江慧嘉后来每每回忆当日,都只觉得百般滋味,复杂难言。
她那时候认真费了心思,也算是把自己今后将要面对的方方面面都料想好了的。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并且拿出了迎战一切的决心。
是的,婚姻之初,江慧嘉就把宋家当成了战场。
她这两辈子以来,虽还是头回结婚,可因为这桩婚姻本就情况特殊,当时呆在新娘闺房里的她,实质上是没半点新娘子理应有的、诸如娇羞、期待、忐忑、不舍等等心态的。
从心底里,她就不觉得自己是在嫁人。
她只是把这当成了一件必须去完成的任务,一种必须去面对的命运。
至于事件里的另一个主角,那个名义上即将成为她老公的男人,江慧嘉还压根没把他当回事呢!
谁料就在这当口,就在她静坐闺房,等待着宋家那边随便派来个什么人,前来迎她过去时,外头小院里就传来了阵阵惊呼声。
人们的惊呼声太大,早清晰传入江慧嘉耳中:“竟是宋三郎亲自来了!新姑爷竟自己来迎亲了!”
宋三郎坐着牛车来到江家,因为行动不便,下不得牛车,他又诚恳地向岳家告罪。
他竟自己来迎亲,这已经是给足了江家面子,哪里还用他告罪,江老二这边早就惊喜得几乎刹不住了。
当时的江慧嘉静坐在房内,正从心里盘算着要怎么“迎战”宋家呢,因为外间突如其来的欢喜声,亦不由得恍惚了片刻。
外头还在闹哄哄的,紧接着,就有江慧嘉一个隔房的堂兄笑言道:“新姑爷来得正是时候,可咱们江家的女儿也不是谁随随便便就能得了去的,新姑爷,可把你那诚心拿出来给我们瞧瞧?”
“闹姑爷”本是时下婚俗里头重要的一环,一般人家,姑爷若是来迎亲,总少不了要挨女方亲属一顿打。这又叫做“打姑爷”,当然,也不是真打,就是那么个意思,表明了自家对女儿的看重,提醒了姑爷这新娘子是有娘家的人,也叫姑爷知道,这新娘子是得之不易的,好叫姑爷往后对女儿多几分尊重。
这本是常俗,可那江家堂兄这话一出,却偏偏引得内外一阵尴尬。
要知道宋三郎他可是个残疾啊,他能自己过来迎亲就不错了,还挨打?谁敢打他?就算是做做样子,那棍子也得往他身上落,万一有个不好,谁来赔?
可就这么放过宋三郎?
那也不成啊!江堂兄话都出口了,就这么将人放过,江家人得多没面子?
宋熠倒是不慌不忙,他一面笑着拱手道:“承蒙诸位厚爱,小可岂敢用心不诚?”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叠红封来。
就有蹲在一角的几个小孩子欢喜地大叫起来:“红包!红包!”
时人娶亲,有不想挨打的,通常就会包上几个红包给女方负责堵门的亲属。如此又有喜气又有实惠,也是很体面的。
不过乡下人家大多穷困,到这环节真正会给红包的并不多。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