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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长风有归处-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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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戍余光一瞥:“你觉得单凭这一点布料,就能在空中挂住你?”
  柳弦安觉得此话有理,确实挂不住,于是手指往前一挪,又握住更多。
  梁戍:“?”
  我的意思是让你放开!
  柳弦安是不会放的,他觉得这么站着很安全。
  圣人抱神以静,柳二公子握骁王殿下以稳当。
  月华照满城,高墙上的黑鸦已经飞离远去,先前那股诡异阴森的气氛随之散去不少,可能是因为有许多大夫还在忙碌的缘故,总能让人多几分安心。长街寂静,浓雾变淡,这时候从不远处的街巷拐角处,突然又钻出来一个男人,看方向似乎是要去药坊。
  他起初步伐很快,还小跑了一截,但没几步就又慢了下来,单手撑墙站定,站了一会儿,身体竟像细面条一般,软溜溜地滑了下去。
  梁戍带着柳弦安跃下旧塔。
  男人昏迷得很彻底,看模样应有四五十岁,身材瘦高,双颊凹陷,再加上青黑色的胡茬,干裂的嘴唇,更显蜡黄病容。
  柳弦安叫了两声,见他迟迟不醒,便垫高对方的头,又握过手腕诊脉。
  “疫病?”梁戍问。
  “不是,只是太累了。”柳弦安收回手,“没有染病,休息一会儿就会醒,最好再能喝些煮烂的肉汤。”
  他取出几枚清凉药丸,喂男人服下后,没过一阵,对方果然闭着眼睛咳嗽起来。
  “大人,大人!”远处有人急急忙忙地唤。
  梁戍与柳弦安避到暗处。
  “大人,唉哟您怎么……”举着灯笼的老者一路寻来,见人正躺在地上,赶紧上前将他搀扶起来,“都说了今晚要早些歇着,怎么又出门了,看看,这得亏是我机灵,不然街上睡一夜,明早不得烧成一块红炭?”
  他嗓门大,又唠叨,跟一串鞭炮当空炸开没什么区别。男人本欲让他小声些,但又苦于实在没有力气,只能靠坐在台阶上喘着粗气。不多时,周围的屋舍里陆续亮起灯,有不少百姓都裹着衣裳出来,见到居然是大人坐在门口,自然吃惊极了,有人赶忙替他披上厚衣,还有倒热茶的,招呼去自己家里休息的,里三层外三层,将石阶围了个水泄不通。
  “行了,行了,大家都回去吧。”男人喝下两杯热水,总算缓过来一口气,“我也回府衙了,都去睡。”
  人群嗡嗡嗡的,七嘴八舌,都是在叮嘱要他别太累,又说了好一阵,才各自回家。
  男人也扶着老者的手,发力站了起来,又瞪他一眼:“你这嗓门何时才能改改?”
  “改什么,我偏不改。”老头脾气犟得很,“我说了大人又不听,那就让百姓说。”
  男人叹气摇头,与他一道慢慢往另一头走。
  四周重新恢复了安静。
  柳弦安说:“听百姓的称呼,他应该就是这里的父母官石瀚海,可这人看起来不像个财迷心窍的昏官,甚至好像还颇受爱戴。”
  “方才那猎户的山鸡,八成也是送给他的。”梁戍道,“走吧,在这里等不出答案,我们去会会那位石大人。”


第11章 
  两人果然回到了先前猎户扔野鸡的那处院落。老者在厨房里烧热水,石瀚海则是进到卧室,在桌边坐了一阵,又闲不住地将手边一豆烛火挑得更亮。
  只是还没等他翻开卷宗,院子里的“炮仗”就又开了嗓,催促早点睡觉,连鸡也跟着瞎叫。石瀚海只得将灯烛熄了,和衣靠在床头,却依旧睡意全无。耳朵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一直听到隔壁的房门“吱呀”关上,鸡回了窝,方才悄声出门进到厨房,从笼屉里寻了个冷馒头,夹上辣椒咸菜充饥。
  柳弦安道:“大人身体疲累,还是该吃些新鲜温补好消化的饭菜,否则怕是会胃痛。”
  石瀚海满肚子心事,此时听到身后有人说话,一时竟没意识到哪里不对,还跟着叹了口气:“城中百姓接二连三地害病,我又哪里——”说到这里,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转身一看,门口竟站着一位容貌极俊秀的年轻公子,白衣纤纤,笼月染光,像刚从画里走出的仙人。
  但像仙人归像仙人,石瀚海还没有糊涂到相信当真下凡了个神仙除瘟,他后退半步,沉声喝问:“你是何人?”
  “在下姓柳,是白鹤山庄的——”柳弦安的话没能成功说完,因为石瀚海听到“白鹤山庄”四个字,眼珠子就已经瞪得溜圆,面目也涨成黑红,活灵活现地展示了什么叫“欣喜若狂”。他将馒头往咸菜碗里一丢,一把握住柳弦安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在打颤:“白鹤山庄,神医,神医啊,可算将您给请来了!好,好得很,这下我满城百姓终于能得救了。”
  柳弦安被他捏得指骨几乎错位,抽了两三回也没能将手抽回来,而石瀚海还在滔滔不绝地说话:“怎么只有神医一人,阿庆呢,他去了何处?”一边说,一边往他身后看,见外头还立着一道黑影,便训道,“你呆站在那里做什么?将神医请来了,也不提前同我说一声,快去收拾客房!”
  柳弦安解释:“他不是阿庆,我们也不是这位阿庆请来的,只是凑巧路过赤霞城。”
  “啊,原来是神医的朋友,失礼失礼。”石瀚海往前走了两步,想将对方一并迎进门。
  梁戍冷道:“石大人还是将手收回去吧。”
  他走出那片阴影,黑衣长剑,浑身带着一股索人性命的肃杀寒意,与柳弦安的月下仙人气度可谓天上地下。石瀚海的手也僵在半空,愣了半天,脑子里方才“轰”地一响,意识到自己正在面对一位怎样的人物,慌忙跪地行礼,“下官赤霞城太守石瀚海,参见骁王殿下。”
  梁戍意外:“你见过本王?”
  “是。”石瀚海态度恭敬,“下官在两年前曾途经彩雀城,王爷当时也在那里。”
  “起来吧。”梁戍指着一张椅子,“坐下说话。”
  石瀚海慌道:“这哪里使得。”
  “本王让你坐就坐。”梁戍道,“说说看,这赤霞城到底怎么回事?”
  “瘟疫,找不到原因的瘟疫,已经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了。”提及此事,石瀚海也便顾不上虚礼了,他惭愧道,“数月前,城中突然死了一名卖瓜的妇人,当时就有大夫说她死得蹊跷,是从没见过的病证,我却并没有放在心上。”
  紧接着,妇人的丈夫、儿子、孙子接二连三地病倒,左邻右舍也出现了类似的症状,官府才终于重视起来,按照一般治疗瘟疫的方式,将所有病人都集中运送至城外的大坎山,在那里搭建起临时房屋,又派了大夫与帮工过去。
  初时瘟疫确实被控制住了,而且也陆续康复了一些人,但很快的,新一轮疫病又卷土重来,这回的症状越发凶险,甚至连大夫都病倒了好几个,关键时刻,幸有石瀚海当初结识的一位杜姓大夫恰好来到城中,情势方才有了好转。
  “杜姓大夫?”
  “他叫杜荆。”石瀚海道,“与我一样,都是祖籍西北,却打小就长在西南的异乡人,所以我们的关系要比旁人更亲近些,有段时间经常一起喝酒。他家是……也是开医馆的,在苗疆。”
  说到此处,石瀚海稍微有些迟疑,只因中原医者向来看不上苗医,将他们一律斥为巫蛊邪术,上不得什么台面,有些地方官府甚至会加以驱逐。柳弦安看出他的心事,主动出言安抚:“不论行医手段有何区别,一旦站在‘治病救人’的高度来看,都是没有任何区别的,石大人不必有顾虑,请继续说。”
  “是,杜大夫确实帮了我们大忙。”石瀚海道,“他这回北上,原本是为了学习中原医术,所以刚好带了许多弟子,一听到这里在闹瘟疫,立刻便将所有人都召了过来,才算弥补了城中空缺。”
  柳弦安回忆起方才制药坊里的那些大夫,有几个的确不像中原打扮。
  恰好开医馆,恰好带了许多弟子,又恰好赶上瘟疫。
  梁戍暗自摇头,继续问:“他来之后,瘟疫便控制住了?”
  “好了许多。”石瀚海说,“病人不再是一发作就立刻离世,用汤药吊着,虽不能完全好,但至少还能留一条命,传染的速度也降低了。”
  “听起来医术并不怎么高明。”梁戍抽出火折,点燃桌上残烛,“为何不对外求援?”
  “求了,怎么没求。”石瀚海深深叹气,“我知道赤霞城里的大夫治不了瘟疫,所以在刚开始时,就派了阿庆去白鹤山庄求援,后来又上书朝廷,可——”当着柳弦安与梁戍的面,他不方便再往下说,但说与不说,城中现状都是摆在眼前的,白鹤山庄没有派来弟子,朝廷也没有派来支援。
  柳弦安皱眉,这与沿途众人所听到的“实情”未免相差太多,而且白鹤山庄断不可能做出对瘟疫视若无睹之举,既然没有派来弟子,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性,就是根本没有收到求助。
  梁戍不动声色,继续问道:“送给皇兄的那封奏折里,你都说了些什么?”
  “说了这场灾情的始末,说了城中现状,将来会短缺多少粮食,以及目前急需哪种药材。”石瀚海回答,“也禀了封城一事。”
  该有的都有,而且也阐明了事情的严重性,但朝廷却只收到了一份盖着赤霞城官印的、花团锦簇的请安折。
  “像这样的奏折,一共送出了几封?”
  “十八封。”石瀚海声音放低,“下官知道国库空虚,四境不稳,各地驻军都在眼巴巴等着银粮,实在不该再给皇上添忧,但哪怕能求得一些药材与粮食,再来几名大夫呢。年初朝廷虽调拨了一批稻米,但都是陈粮,又受了潮,运抵时有许多都已经霉坏,本地的农田又被暴雨冲毁许多,百姓还因瘟疫受困,连去别地讨生活都不成,下官无能,除了一次次向朝廷求援,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言及此处,他的声音已有些泣音,抬起手臂胡乱在脸上一擦,又跪地道:“还请王爷帮帮下官,救一救这城里的百姓。”
  梁戍点头:“说说看,本王要如何帮,如何救?”
  石瀚海语塞,他总不能直接张口要银要米,况且根据传闻来看,连这位骁王殿下自己都在成天打朝廷的秋风,但大夫,大夫是有的!他如同找到救命稻草,急忙请求:“还望王爷能留下神医,至少留个三天,三天就成。”
  梁戍看向柳弦安。
  柳弦安点点头:“可以一试。”
  石瀚海还没来得及高兴,梁戍却提醒:“这城中虎穴狼窝遍布,你最好想清楚,孤身留下,若哪天被居心叵测之人一口吞没了,本王可赶不及回来救你。”
  常年在官场上打滚的人,哪里会听不出这话里的含义,石瀚海微微一怔,后便谨慎小心求问:“王爷的意思?”
  “本王的意思,有人换了你的粮食,截了你的奏折,又在外散布流言,令绝大多数往来客商都绕道远行,暗中切断了赤霞城与外界的所有联系,而你却毫不知情,还在这里讨要大夫。”梁戍将他从地上提起来,“站直了!”
  石瀚海瞠目结舌,像是在听天书一般,一手勉强撑住灶台,才没有再倒一次。
  梁戍问:“赤霞城的官印放在何处?”
  石瀚海耳鸣嗡嗡,依旧没回过神,半晌才回答:“府衙,府衙书房。”
  “除了你,还有谁能拿到官印?”
  “师爷与杜荆。”石瀚海脸色发白,“前阵子我病了一场,在床上起不来,有许多事都是师爷去做的,而杜荆因为要管控瘟疫,多与师爷同行。”
  “只这二人?”
  “只这二人。”石瀚海经过提醒,也琢磨出不对,“而且送往朝廷的奏折,送往白鹤山庄的书信,我最后都是交给了师爷,他是跟了我许多年的旧人,一直忠厚仁义,内里竟胆大妄为至此吗?”
  “在事情查明之前,勿要打草惊蛇。”梁戍吩咐,“当务之急,先治住城中瘟疫,短缺的粮食与药材,本王来想办法。”
  “是,是。”石瀚海连连点头,许是因为身体疲倦,又或者是因为瘟疫背后的隐情令他后怕、愤怒与胆寒,一时间胃里又泛上难熬酸痛。柳弦安替他倒了杯温热的水,石瀚海慢慢喝了几口,强撑着说:“老毛病了,不要紧的,我房里有药。”
  “那大人今晚早些服药休息吧。”柳弦安道,“我们在来路上,恰好碰到有人往后院里扔野鸡,百姓一片心意,大人一定要炖成汤吃下肚,才能有力气继续做事。”
  “八成又是李虎,他是这城里的猎户。”石瀚海道,“好,我明早就让四婶去炖汤。”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身体却实在不适,浑身都在冒虚汗,便也没有再强撑。
  ……
  梁戍带着柳弦安一道出了城。
  玄蛟依旧在半山腰慢吞吞地啃着草。这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方隐约露出一线白,空气中的湿意也变得愈发明显,柳弦安穿得单薄,因为他没有带披风,被冷气一裹,不禁就打了好几个喷嚏。
  梁戍把人拎上马背,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柳弦安立刻觉得暖和了许多,于是不自觉便往后靠了又靠,这回骁王殿下倒是没有意见,赤霞城里目前应该是没什么正经大夫的,他得顾好这个白鹤山庄的睡仙。
  玄蛟脚步轻快,沿着山路往回走。
  柳弦安一直没有说话,只把左右手照旧一揣,思绪又不知飞到了哪里去,直到身后的人开口,他才回过神:“嗯?”
  梁戍又重复了一遍:“有没有把握能控住这次瘟疫?”
  “得去山上看过病人才能知道。”柳弦安回答,“不过根据石大人的描述来看,理应不太难。”
  “你觉得他所言句句皆实?”
  “石大人的身体底子很好,但近期实在虚亏疲累得厉害,肚子里也没吃多少好东西。”柳弦安说,“我虽不了解他,但一方父母官能将自己熬得油尽灯枯,命都快没了,还贪什么?所以我信他至少是个好人,也信他没有撒谎。”
  “对苗医有了解吗?”
  “有,在书上看过许多。”
  白鹤山庄的藏书极杂,所谓的正统与不正统,上九流与下九流,统统囊括在内。游医、巫医、蒙医、藏医,甚至还有如何制造干尸傀儡,如何挖心摄魂,单挑出来,估摸能塞满十余个通天大书架。
  柳弦安道:“白鹤山庄不会轻视任何一种医学流派,苗疆亦有许多好药,倘若那个杜荆真的有问题,也不是苗医的问题,而是他本人的问题。”
  “要是这次瘟疫并非天灾,而是被精心设计的人祸,你能查出来吗?”
  “我能尽力一试,把握总有九成。”
  “就因为在书上看过,便有九成把握?”
  “嗯,看过两遍。”
  旁的书是没有这种待遇的,主要还是因为苗疆巫术够猎奇够惊悚,柳二公子纯粹当成闲书来解闷,所以多翻了一回,印象也就格外深刻。
  梁戍被这个“两遍”的强调听得无言,他问:“所以其余的书,你都只看过一遍?”
  柳弦安答:“差不多。”
  “既能过目不忘,为何从未听柳庄主提起过这件事?”
  “因为我从来没有告诉过我爹嘛。”
  柳弦安将手往衣袖中又缩了缩,颇为苦恼地叹了口气:“没时间解释,我小时候很忙的。”
  万卷书册如被狂风掀动的大海,在脑中激荡起重重巨浪,砸得小柳公子晕头转向,所以他每一天都要花费差不多七八个时辰,将一重又一重的世界分别安排好地方,不要让大道相互撞来撞去。
  有时候也贪玩,但他不玩蛐蛐不打架,只爱学书里的人。比如端端正正坐在墙上,看着远方,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柳拂书觉得儿子可能是傻了,但小柳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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