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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长风有归处-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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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将来想当大夫,那很好啊。”阿宁笑着说,“白鹤医馆在常安城有一家分馆,三个月后就会有一场选拔,都是和你差不多大小的娃娃,报名就有机会被选中,不过学医是很辛苦的。”
  “我不怕辛苦。”桃花说,“就想和柳神医和阿宁哥一样,治病救人。”
  柳弦安觉得自己其实不算大夫,更别提神医,但也没有纠正,主要还是因为懒,懒得解释。称谓嘛,虚得不能再虚的东西,济世神医也好,嗜血煞神也好,随便叫。
  他对白鹤医馆的选拔流程一无所知,甚至也是听阿宁刚刚说完才知道哦,原来还要选拔啊。这种水平当然是帮不到桃花的,只能靠阿宁,所以柳二公子又开始神游,从幻境中摸出一张大得无边无界的纸,打算画出一座同样大的无边无界的宫殿,将来好送给骁王殿下。
  他穷极自己所有浪漫的想象力,小心翼翼落下第一笔。而跟随他的动作,不断有金光闪闪的砖石与剔透玉瓦自高空纷扬落下,又如无缝天衣般相互拼合,高高的穹顶阻断了飞鸟通途,沉沉的香气弥散在四野之间,蛟龙俯冲盘旋于柱,这座华美的宫殿被遥遥建在群山之巅,里头甚至还有一汪很大很大的温泉,如同浩瀚无边的海,如果骁王殿下愿意,他甚至可以和鲲共浴,与鹏同游。
  柳弦安对这个雏形比较满意,他背起手,还没走上两步,耳边却传来“砰”的一声!
  “柳神医!”
  阿宁赶紧站起来,张开双臂挡在自家公子面前:“你是何人!”
  骁王府的护卫也迅速赶过来。
  “柳神医!”来人是一名二三十岁的妇人,怀中还抱着一个奶娃娃,她跪地哭道,“还请神医高抬贵手,给我家哥哥和相公一条活路。”
  柳弦安刚从宫殿踏回现实世界,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不是很明白。他觉得自己的手似乎并没有按在对方的家人头上,又谈何“高抬”,便让阿宁先把人扶起来。
  桃花娘给妇人搬了个板凳,见柳弦安像是一头雾水,对此并不知情,便小声解释:“她的男人和哥哥也曾经因为蛊毒,在大坎山上治病,叫宋麻和周余钱。可后来不知为何,病没治好就被官兵扭送下山,进了大狱,这两天听说是被发配至采石场服苦役。”
  宋麻和周余钱,阿宁对这两个名字有印象,他对柳弦安说:“公子,就是前阵子总是嬉皮笑脸,跟着我们去温泉的那一伙痞子。我还纳闷,怎么后来人就不见了,问过邱大哥,他也说不知道。”
  柳弦安看向骁王府的护卫。
  护卫低声道:“是王爷的命令。”
  妇人仍在哀声哭诉,她并不奢望官府能将人从采石场放回来,但央求至少能替他们取出蛊虫,否则怕是活不过三月。
  护卫上前问:“可要我们先送公子回府衙?”
  柳弦安站起身。
  妇人见他像是要走,顿时着急起来,可能是因为绝望,又可能是因为愤怒,竟大喊了一句:“普通百姓的性命在王爷与神医眼中,难道就真的如此贱如蝼蚁吗?”
  柳弦安并未回头,他迈出门槛,对阿宁道:“从大坎山上抽两名弟子,去采石场替那些人将蛊虫取了吧。”
  阿宁应了一声,先一步跑回府衙找人。
  骁王府的护卫面面相觑,也摸不准柳弦安此时的心情,但他们琢磨,大夫总归是心地良善,见不得血腥杀戮的,便主动替自家王爷开脱:“在战场上,一个军医的命,就等同于数百上千将士的命,大家对他们都极为尊敬。柳二公子之于赤霞城,便如同军医之于西北大营,那些人竟胆敢戏弄冒犯,若换在军中,早已被军法处置,哪里还有去采石场干活的好命。”
  “看那名妇人实在可怜。”柳弦安慢慢地走着,“她既求我,我便帮她,只不过我现在救了她的哥哥与相公,她的将来是会因此而更好,还是因此而更坏,谁也说不准,我猜大抵是后者。”
  护卫问:“为何?”
  “她脸上与手上,还有脖颈处都有旧疤。”柳弦安道,“颜色深浅不同,应该被打了许多回。”
  护卫摇头:“这种男人,还救他作甚,放炮庆祝才是正事。”
  “人人所求皆不同。”柳弦安看着天边白丝丝的云,“她觉得那样最好,那就是她的最好,孤儿寡母,送些碎银过去吧。”
  护卫从钱袋里摸出一锭银子,远远丢给了桃花娘,示意她交给妇人。
  柳弦安赶忙道:“我是说等会让阿宁送。”
  “柳二公子不必客气。”护卫道,“王爷吩咐过,这一路公子有何所需,都由骁王府结账。”
  柳弦安:“……也好。”
  下午的时候,石瀚海亲自将他们送出了城。
  因为这辆车太大,没法走山道,只能走官道,所以在路途上要绕一些。柳二公子对此是很无所谓的,反正在家里也是躺,在马车里也是躺,虽然后者的确要更辛苦些,容易腰酸,但好在没有亲爹隔三差五拿着棒子来骂人,两两相较,腰酸到底还是要比挨打强。
  他裹着被子,舒舒服服地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一睡就是整整一路,一路睡回了白鹤城。
  山庄一切如故,柳拂书带着柳大公子去了外地行医,其余几位堂兄弟表姐妹也都不在家,只有柳夫人与柳南愿喜气洋洋地迎出来,拉着他转圈看,好,没瘦,身子骨看着还结实了些。
  柳夫人张望:“护送你们回来的人呢,怎么也没招呼人家歇一歇?”
  阿宁招呼了,还招呼了至少三回,可他们说还要赶着去与骁王殿下会和,一刻都耽搁不得,放下行李就匆匆走了。
  “无妨的。”柳弦安伸着懒腰往自己的小水榭里走,“等王爷处理完手头的麻烦事,会再来白鹤山庄,那时请他们喝酒休息也不迟。”
  “等会儿!”柳南愿一把扯住他,“你不是说王爷不想娶我了吗,他怎么还要来啊?”
  “又不是为了娶你。”柳弦安将衣袖从妹妹手中扯回来,又敲了敲她的脑袋瓜,一脸讳莫如深。
  柳南愿看着他施施然离去的背影,侧头对母亲说:“我哥是不是中邪了?”
  柳夫人:“……阿宁!”
  正准备脚底抹油的小厮只好站定:“哎!”
  他立在原地,按照柳弦安的吩咐,规规矩矩地说了此行发生的所有事,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跟着骁王殿下去了趟赤霞城,那里正好有蛊祸,公子便从常安城的医馆里抽调来了百余名弟子治病,没了。
  柳夫人埋怨:“谁问你蛊祸的事,我是在问王爷为何突然就不娶阿愿了,弦安是怎么劝说他的?”
  “没怎么劝说。”阿宁道,“公子就说王城一定还有许多漂亮的姑娘,又说我们的三小姐性格活泼,王爷正好不喜欢太闹的,他拒绝翡国公主的亲事,就是因为嫌对方闹。”
  “好,这样就好。”柳夫人放了心,这才将小厮放走。阿宁一路跑回水榭,见自家公子果然又躺回了软塌上,便将他摇醒:“我已经按照咱们商量的说啦。”
  柳弦安打呵欠:“甚好。”
  小厮坐在他旁边的地上:“可是我有一件事不明白,公子,你为什么不说自己也治好了许多百姓,甚至是你发现的蛊毒?庄主与夫人,还有大公子他们若是知道真相,肯定都高兴极了。”
  “因为麻烦嘛。”柳弦安眯着眼睛说,“那样就要解释许多事情,而且他们也不一定能听明白,东问西问,很累的。”
  阿宁撑着腮帮子叹气:“行吧,但我还是觉得很可惜。”
  柳弦安并不觉得哪里可惜,他从软塌上爬起来:“走。”
  “走?”阿宁不解,“刚回来,又要去哪?”
  柳弦安抄起桌上一把玉扇,“啪”一下打开,兴致勃勃地说:“我们去买点好酒。”


第23章 
  白鹤城的占地称不上有多大; 也不处在交通要塞,但因着有白鹤山庄在此,所以依旧发展得异常热闹繁华; 全国各地的商贩都赶来这儿做生意; 铺子的价格炒得比金地皮还要高; 花团锦簇文化交融的程度,堪比梦都王城。
  此时差不多是吃晚饭的时候; 酒楼里头生意正好,茶楼里的说书人也在准备开夜场,街道上熙熙攘攘; 还有一大群文人; 他们正坐在花台上与一群歌姬调笑; 以新诗谱新曲; 猜测究竟哪一首会风靡全城,成为新的流行,酒酣耳热; 琥珀玉光。
  最近的白鹤城,每一天都会上演差不多的情景,今天却有些不一样; 只因有人喊了一句:“柳二公子来了!”
  “呀!”最先高兴起来的是那群漂亮的歌姬,她们扔下酒杯; 赤足踩着地上的锦缎云纱,用涂满蔻丹的手握住围栏,醉醺醺探身往外看。而别处的人也跟着挤到栏杆旁; 甚至还有许多五大三粗的男人——他们应该也不是为了欣赏大琰第一美男子究竟能有多美; 就纯粹是瞧个热闹,反正大家都吃饱了没事干。
  柳弦安就在这万众簇拥的目光中; 进了一家酒肆。酒肆老板相当有经商头脑,从柳二公子踏进店门的一刹那,他就知道自己发财的机会来了!于是立刻指挥小工将门半掩,将外头好奇张望的目光统统阻隔,专心服务一人,又不嫌麻烦地一口气搬出了十八坛珍藏好酒。
  浓郁的香气直冲脑髓,柳弦安还没喝就已经醉了一半,他仔细品尝挑选,最后选定两种,一坛烈如西北骄阳,入喉横冲直撞,另一坛则要稍微柔一些,也更甜一些。老板手脚麻利地封好:“柳二公子不必亲自带走,我这就差人送到白鹤山庄。”
  阿宁纳闷地问:“两坛这么小的酒,也能送货上门?”
  老板笑道:“我原本就要去送泡药用的黄酒,正好一趟。”
  阿宁也就没有再坚持,付过钱后,就和柳弦安一起出了门:“公子,咱们现在回家吗?”
  “不回。”
  “啊?”
  “再逛逛。”
  柳二公子晃着玉扇,颇有兴致地从城东走到城西,又从城南走到城北。
  阿宁惊呆了,都已经到白鹤城了,不必再辛苦行医,怎么还是如此勤快,难道不应该立刻变回以前那个走去前厅吃饭都嫌累的懒蛋公子?
  但其实柳弦安还真不觉得累,他想看看在自己神游的这些年里,白鹤城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将来也好带着骁王殿下到处逛一逛,尽地主之谊嘛。
  天色渐暗,一盏一盏的灯火亮了起来,整座城变得越发暖而烟火缭绕,眯起眼睛,便是满河流光碎金。
  柳弦安在心里慢慢列着单子,要去哪里吃饭,要去哪里看景,甚至已经勾勒出了两人同游的情形。
  而与此同时,酒肆老板也拉着满满五大车的酒,一路吱吱扭扭去了白鹤山庄——其中四车是老黄酒,另外一车,则是十八坛价格昂贵的美酒。虽然柳二公子只挑了两坛,但无妨,买二送十六。
  人们纷纷围上来问:“这些就是柳二公子喜欢的酒?”
  小伙计得了老板吩咐,滔滔不绝朗声回答:“是啊,这十八坛酒都是柳二公子品尝过的,当场就付了银子。”
  不算说谎,确实尝了,也确实买了,至于尝和买的比例,则可以适当忽略。
  大家纷纷涌向酒肆抢购同款。
  风靡全城的新诗新曲还没定下,不过风靡全城的新酒看起来已经铁板钉钉。
  酒车一路进了白鹤山庄的大门,恰好赶上柳庄主从外地回来,他看着最后一车花里胡哨的坛子,皱眉问:“这些也是泡药的酒?”
  小伙计笑容满面地回答:“不是,柳庄主,这一车都是贵府二公子刚定的酒。”
  柳拂书先是问夫人:“弦安回来了?”紧接着又勃然大怒,“出一趟门,不见别的长进,倒多了个酗酒的毛病!他人呢?”
  柳夫人:“……还在外头。”
  柳庄主脑海里立刻出现了一堆形容词,比如说游手好闲,斗鸡惹狗,纨绔子弟,不肖子孙!而柳弦安好巧不巧,又偏偏凑在这个时候醉醺醺地回了家——没办法,酒虽然是大半个时辰前喝的,但他上头得比较慢。
  “逆子!”
  阿宁眼尖,见庄主又要去找棒子,赶紧拉着自家腿软头晕的公子一路飞奔。
  柳拂书:“你给我回来!”
  柳弦安迅速溜进自己的水榭。
  满山庄的鸡飞狗跳,家丁都在偷笑。
  而梁戍却像是处在另一重世界。
  从赤霞城到万里镖局所在万里城,一路都是走官道。众人连续遇到了两群流民,虽说数量不多,但听他们所言,今年水患带来的影响着实不小,就算朝廷调拨了粮食,可分配到个人头上,总是紧巴巴的,大家只好想办法各自找活路。
  “能有什么活路。”程素月道,“无非就是有亲戚的投靠亲戚,没亲戚的换一个地方讨生活,可受水患影响的又何止三五座城,千里沃野皆成疮痍,百姓仅靠着双腿,能走多远。”
  高林暗自叹气,谁都知道,这事儿最后还是得由朝廷出马,彻底将河流改道,大工程啊。放在繁华盛世去做,百姓尚且要脱一层皮,更何况目前大琰才刚刚缓过一口气——还没彻底缓全乎了,国库八成连银缸的底子都没铺满。
  “王爷!”队伍行至万里城外,两名骁王府的护卫策马而来。他们此前被派往万里镖局盯着何娆,原以为是一次普普通通的任务,结果却硬生生盯出了一场兼顾伦理与阴谋的情感大戏,看得几个年轻小伙将来连亲都不大敢成了,忒吓人。
  梁戍问:“怎么回事?”
  “回王爷,我们刚到城里第一天,就撞上了何娆与寒松堂的堂主幽会。”护卫道,“在商议要如何一步一步吞下万里镖局。”
  寒松堂在江湖中,也算是个颇有威望的门派,堂主人称韩三岩,长得着实磕碜,该长毛的地方不长,不该长的地方倒葱郁一片,整个人活像个只把脑袋削了皮的圆紫茄子,高林牙疼:“那位何夫人还真是不挑。”
  要搞倒一家镖局,可真是太简单了。韩三岩先是筹了一批据说价值连城的珠宝,交给万里镖局押运,常万里不敢马虎,亲自走了这趟镖,却还是遭了劫。按照规矩,货物有损就得照价赔给客人,常万里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钱,韩三岩便纠结了一群人,天天上门叫嚣,搞得整座镖局乌烟瘴气。
  “何娆呢?”
  “一直在吹枕头风,让常万里将镖局抵押给寒松堂。”护卫道,“常万里的内力不低,我们不敢靠得太近,所以并没有听到太多。”
  能跟随在梁戍身边的护卫,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连他们都无法近身,足以证明常万里的功夫是能在中原武林排上名号的,再加上这次是走重镖,他定然带了不少镖师,如此竟还能中计失镖,程素月好奇:“当时你们在场吗,抢他的是什么人?”
  “我一直跟着常万里,抢他的是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那男人出招极为诡异邪门,又极快,中途他的面具曾短暂脱落一瞬,脸色苍白,眼睛上挑,像是画中的狐妖,大概……十六七岁。”
  程素月稀罕,十六七岁就能有这功夫?
  “抢完之后呢?”
  “我们跟丢了面具人,不过那批财宝并没有被他带走,而是被韩三岩藏在了一处高险的山洞中。”
  “面具人是谁请来的?”
  “何娆。当初她提出劫镖的计谋,韩三岩说想劫常万里并不容易,何娆便称她有一位故人,功夫极高,足以打败常万里。此人正好欠着她一份人情,这份人情虽不够杀人,却足够劫财。”
  “来来回回,都逃不脱这位镖局夫人。”程素月问,“王爷,我们下一步怎么做?”
  “不必再暗中查探,直接拿她下狱。”梁戍收紧马缰,“那批财宝藏于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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