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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鞋匠-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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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生是同城快递寄送来的,和它一块儿寄来的还有一只拔了毛的土鸡,两样都十分扎实,整整装了一大箱。随着箱子送到的,还有聂妈妈的一通电话。
  她像是知道自家儿子爱把这些吃的用的送人似的,命令聂振宏这回不准给别人,必须得拿回家自己消灭干净。
  “都是你爸从乡下背回来的!花生新挖的,那鸡也是走地鸡,城里买都买不到,你给老娘自个儿做了吃!不准拿来做人情,听到没?!”
  聂振宏手里正忙着钉东西呢,开的公放,应付式地 “哎” 了两声。廖杏梅一听就知道他没听进去,骂咧了两句,“行了行了,滚去一边儿!小林呢?”
  林知就在旁边坐着呢,竖起耳朵把脖子伸到手机旁,乖乖叫人:“阿姨,我在。”
  于是廖杏梅又把车轱辘话对着林知说了一遍,最后叮嘱他,“那花生补钙的,促进骨头生长发育,你盯着振宏多吃点!还有鸡,你们拿来一块儿炖了,补身体。”
  林知认真记下了,也不管对方看不看得到,点头应下,“好哦。”
  廖杏梅在电话那头下意识说了声 “乖”,说完话又觉得老脸有些挂不住,转过话头冲聂振宏叭叭训了两句,才断了电话。
  聂振宏早就习惯了,收起手机,忍不住薅了一把小朋友乖巧的软毛,笑道,“我们知知真讨人喜欢。”
  林知眨眨眼,不明所以。
  聂振宏也没跟他解释,找了个竹簸箕,把口袋里的花生倒了一小半出来洗干净泥土,交到小朋友手里,“把花生都剥成粒儿吧,晚上咱炖鸡汤。”
  林知接过簸箕,又一声 “好哦”,惹得聂振宏愣是脚下转了个弯,拖着腿拐到门口把人挡住,低头狠狠亲了一口。
  *
  新鲜的花生很脆,大拇指捏着一挤,里面裹着红衣的仁儿就从裂开的口里蹦了出来。
  林知以前在家也剥过花生,但也就是一两颗,今天捧着这么大一篓黄嘟嘟的胖地豆子,忍不住起了玩心。等他剥了一会儿之后,就把手指插进盛满果仁的簸箕里,红皮的白仁的圆果子被他戳来戳去,哗啦哗啦的在手心手背滚动起来,痒呼呼的。
  聂振宏中途歇息的时候看到这一幕,也感觉痒呼呼的。
  他坐在梯子上,干脆冲林知呶呶嘴,说道,“饿了,喂我两颗。”
  于是刚还在玩的人立刻便抽出了手站起身,巴巴地来到他身旁,捧起花生喂到了聂振宏嘴边。
  聂振宏这下满意了,一边吃花生,一边不着痕迹地啄着小朋友白生生的指尖,感觉自己像是得了什么皮肤饥渴症似的,恨不得面前的人天天挨在他旁边。
  而林知,丝毫没注意自己正在被男朋友堂而皇之的揩油,他的目光却被他身旁的一块块钉上墙的木板所吸引,问向男人,“要放什么?”
  因为整面墙都铺上了画,如果用家具把墙壁挡住,林知之前的心血就白费了。虽然林知自己不以为意,但聂振宏可舍不得。于是聂振宏把装修方案改了改,原本一体式的展示架改成了一片一片的木板,被他用间隔的方式钉在墙上,全部嵌在了墙绘中的空白处。
  既能放东西,也不会挡着画。至于放什么——
  “放鞋。”
  聂振宏含了一口花生,却没自己吃,而是低头嘴对嘴喂到了林知嘴里,语带笑意地说。
  “宏哥要做点新生意,好…… 多攒点老婆本。”
  随着他话音落下,店铺外也传来了一阵货车减速停下的刹车声。
  “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 等咔啦一阵声响过后,崭新的修鞋铺里就迎来了第一波拜访的客人。
  一男一女,以及他们身后货车上堆成小山一样的鞋盒。
  “我去,哥,你这过得啥日子啊?!” 其中那膀大腰圆的光头男人走进铺子张望了一圈,冲聂振宏就不满地嚷道,“我以为搁这儿吃香的喝辣的呢!这小破地方哪是你呆的?赶紧的,跟我回公司,我那还有你股份呢……”
  啪。
  他话没说完,露在外面的粗壮胳膊就被秀气的一只手给拍了一下。那胳膊上有一片的颜色比周围皮肤暗沉许多,林知远远的瞥了一眼,就又把注意力移开了。
  “高海,闭嘴。”
  出声的人声音虽然柔柔的,但那大光头却立马收声了,鹌鹑似的缩了缩脖子,“哎。”
  文月教训完自家老公,才冲聂振宏打招呼,一双柳叶眉弯弯的,笑容亲切,“老聂,好久不见。”
  聂振宏瞧见两人,目光有些复杂,又带着怀念,“好久不见了,大海,文姐。”
  “这位是?”
  文月视线移向聂振宏身侧的青年,眼带询问。聂振宏低头看了眼也在好奇打量来人的小朋友,没有怎么犹豫,便将胳膊搭在了林知肩上。
  然后十分自然地同两个老友介绍道。
  “我对象。”
  这之后,高海全程保持着嘴巴能塞进一颗鸡蛋的表情,和聂振宏一块儿把货车里的鞋盒往铺子后院搬。而他老婆文月则淡定多了,端了两个小板凳,拉着林知坐在门边,陪他一块儿继续剥花生。
  看着两个年逾三十的大老爷们吭哧吭哧进进出出的扛货搬货,她眼露怀念,却又在目睹聂振宏一瘸一拐的身影时,闪过难过的神情。
  林知在一旁看着,没有吭声。
  在刚才互相介绍时,他也知道了这两个人都是宏哥以前的同学,是很多年的朋友。他们都和宏哥一起上过学,做过生意。他瞧见那个光头大哥一直嘚吧嘚吧地在宏哥身旁说话,这个姐姐也随时都能插进他们的对话里,他干脆低下脑袋,埋头剥花生。
  只不过手里的花生壳好像也不想开口了,他用指甲掰了半天,也没掰开一颗。
  “要捏这里,用关节磕一下。”
  身旁却传来轻言细语的声音,同时伸过一只手,‘咔’的一声就帮他剥开了手里的壳。
  “我叫文月,应该比你大许多,你可以跟老聂一样叫我文姐。” 女人似乎也看出了他的内向和不自在,并没有主动与林知攀谈什么,只是一边剥着壳,一边用轻柔徐徐的声音,同林知讲了一个不太久远的故事。


第90章 长骨头
  作者有话说:不吭声的可爱;
  文姐的故事,是从四个住在同一宿舍的男孩子开始的。
  在蓉城南边不远的县城里,有一所职高,这四个男孩就是职高里的学生。刚入校没多久,这四人就成了风云人物,原因无他,他们几个新生跟学校里高届的混混们起了冲突,打架赢了,打球也赢了,一时间就吸引了不少女孩子的注意。
  学习不好,人会耍帅,这简直就是小说标配,几个少年意气风发成天凑在一块儿,在学校里很是显眼。
  但和小说不一样的是,没有什么为爱改邪归正,考上好大学,也没有什么隐藏的有钱少爷,在校园兴风作浪。几个不爱学习的男生凑在一块儿,竟然商量起怎么搞钱的事来。
  起因是宿舍老四家里人得病了。
  其他三个少年家境也不算太好,都是来自周围农村或县城里的,只能拼拼凑凑出几千块,但最后老四家人还是走了。老四自此变得沉默了许多,宿舍里气氛也越来越凝重,终于有一天,老二看不下去了,问大家要不要一起出去搞钱。
  老大从书本里抬起了头,老三没主意地挠了挠脑勺,老四则亮了眼睛。
  这座小县城虽然不大,但人口挺多,大家日子过得也不错。究其原因,是大半个镇子的人都在鞋厂里上班做活。
  据说清朝的时候,这片镇子就有许多制作草鞋的手工作坊,卖草履麻鞋,而隔壁镇子经营着浆洗、制革的生意,久而久之,手艺流传,到如今,整片县城聚集了成百上千家制鞋作坊,有小的做手工生意,也有大的盖起了厂房,做出的鞋销往世界各地。
  他们读书的时候,国内电商刚刚开始起步。老大当时谈了个高一届的女朋友,女孩家里做着外贸生意,也会揽一些国内杂七杂八的订单。因为偶尔帮忙家里,她是首先注意到电子商务这一块的新鲜和好处的。
  最近一两年,网络上找来的单子越来越多,量也越来越大,她在和男朋友兄弟几个吃饭时,随口感叹了几句,觉得是个赚钱的好路子。
  其他人没在意,这话却被老二听了进去。
  老二是四个人里最机灵的,他一直觉得自己不是块读书的料,想做点其他什么证明自己的价值。听完嫂子的话,便还主动向她打听了不少卖鞋这行当的事,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经由老四这事情,几个少年人也被现实狠狠教训了一把。没有钱,很多事都干不成。老二怀揣着想去闯荡一番的念头,干脆直接和兄弟几个提了自己的想法。
  他人长得阳光,人缘也好,大家都喜欢和他玩,在四个人中间算是最有号召力的主心骨。经他这么一说,兄弟几人心思都活络开了。说到底,谁会不想有钱呢?
  一开始,他们只是小打小闹。
  借着老大女朋友家的方便之门,他们在客户退订的外贸尾货里挑选了一批货,用几近成本的价格买到手中,转手便卖给了网络上的远在千里外的买家。
  他们尝到了甜头,也发觉他们的生意可以做得更大。一头是镇子里数以千计的生产源,另一头是全国乃至世界各地的需求商机,他们仅仅在中间搭起一个桥梁,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于是,在做了两三年倒买倒卖的生意后,他们也算是小有身家了。
  但人的胃口总是越来越大的。他们不甘于自己只做转手的事了,想把源头也捏在自己手里,多赚几道链条的钱。于是几兄弟把大半的身家又重新投了进去,开始筹备自己建鞋厂,自己生产,自己卖货。
  长袖善舞的老二带着憨头憨脑的老三去开拓市场和寻找客户,善于精打细算的老四管着公司的财务,不那么爱和人打交道的老大则负责厂里的生产安全,而他的女朋友成了外援,靠着家里的资源为他们提供原材料和供应商。
  厂子很快就建成了,他们公司接到的订单也源源不断。随着电商势头越来越好,大家的日子也越过越红火,连最抠门最沉默的老四脸上的笑意也多了起来。他们盘算了一下手里的订单量,又开始摩拳擦掌筹备招新人,建新厂。
  几个曾经被人看不上的,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如今俨然成了镇子上最有出息的代表。
  有人夸赞,有人羡慕,当然也就有人眼红。
  在某个十分普通的傍晚,他们的工厂起火了。
  火势从布料车间开始冒头,很快便铺天盖地,往整个厂子蔓延。
  那天老二和老三刚签下一个大单子回来,喜气洋洋的,却不料一回到镇子上就看到一片火光冲天。他们一边报警,一边往厂房赶,一路上都在联系老大和老四,却没人接通,直到车撞开厂房大门。
  尽管大多数工人都下班了,但隔壁还有一个车间在加班加点为一个大客户赶工。火势一起来,一部分人跑了出去,还有一些人吓到了,吸了烟晕了过去,点了员工发现少人的老大立刻从还没有火情的员工通道冲了进去,往外救人。
  一向文质彬彬爱干净的男人此刻浑身黢黑,抹了一把脸,用湿帕子捂住脑袋就又冲进了火场,而老二和老三见状,也不耽误,做了点准备也就跟着老大冲了进去。
  好在火不是从有人的车间燃起来的,给了他们救人的时间。还困在里面的工人只剩几个,他们陆续往外运,反倒是老二留在了最后扫尾。
  火势渐猛,房梁忽然塌了,只有一扇窗户留给老二逃生。
  “老聂的脚就是那时候跳下来的时候,瘸的。”
  文月掏了根烟,问林知介不介意,得到摇头的回答后,便点燃猛吸了一口。
  “大海的胳膊和后背也被火燎了,一大片,” 文月扬起下巴示意林知去看大光头正在搬货的手臂,“不过好在人没事,还…… 活着。”
  “老大,和老四呢?” 林知早已将被这个故事吸引得停了手里的动作,此时只紧张地捏着一颗花生在掌心,都快捏瘪了。
  “呵。” 文月发出轻促的一声,带着林知难以理解的复杂情绪,又吸了一口烟,才继续这个故事的下半截。
  厂子没了,老二老三受伤住院,一时间兵荒马乱。
  老四当天下班下得早,后来听见警笛声才赶了过来,而老大则先去派出所做了笔录,之后便开始处理后续一系列的事。
  厂子物资的清点,员工的安抚,供货商和客户的沟通…… 一桩桩一件件,没一样是顺心的,也没一样是不花钱的。
  尽管他们当时搜救及时,但还是有一个员工因为当时被火堵在设备间,遇了难。还有一些员工收到惊吓和烧伤,按理说保险可以赔偿一大部分,但正是因为这事,老大和老四爆发了一次大争吵。
  原来管着财务和人力的老四,一直以来根本没有给员工买保险。他好像觉得那些底层打工仔不值得似的,认为赚的钱都应该是他们几兄弟的,其他人应得的已经够多。
  老大完全无法理解这种思想,但当时他要处理的烦心事太多了,只能先将此时按下,去处理更重要的烂摊子。
  他们做生意的,货款周转都需要不短的时间。如今旧厂子没了,新厂子还在建,本就压了一大笔资金,加上在生产的订单没法准时交付,还有签下来的新单需要赔偿,公司的账上一下就拮据起来。
  老大拿自己的钱先垫上了一部分,然后才到医院和老二老三商量怎么处理其他。但三兄弟都不知道,在他们还想着如何补救公司,如何挽回损失的时候,他们一直关心照顾的老四,已经卷下公账上仅有的一点钱,跑了!
  是的,谁也没想到,老四就这么跑了,抛下他们所有人,走得干净利落。
  公司是几个人一起投的,如今少了一个人,该解决的事还是要想办法解决。
  老三先爬了起来,抹着膀子去和那些嚷嚷着要找他们赔钱的供应商和工人扯皮,而老二则开始变卖房子车子,拿来堵公司要补的窟窿。大家都在尽自己的力去处理眼前的这摊烂账,没有人注意到老大的状态越来越差,越来越差。
  直到某一天,人从公司顶楼跳了下来,没了。
  “他写了封遗书,说都是自己没管好工厂,没做好防备措施,才导致的一切。说他对不起所有人,对不起那个遇难员工,对不起老二,对不起女朋友…… 草他妈的,孬种。”
  看起来秀气文静的女人骂了句脏话,但听上去却没什么恨意,只有一丝怅然。
  “反正人一死,担子都让活的人挑了。” 文月叹了口气,“你们家老聂是个能抗事的,把该赔的钱都赔了,该安抚的人也安抚了,才撂下挑子。”
  “大海那个傻货,还想拉着他哥重新东山再起,但我能看出来,老聂没那心气儿了。”
  文月把抽完的烟蒂在水泥地上一碾,“不过也好。现在这么平平淡淡过日子,也挺舒服的。没那么多操心的事,我瞧着……”
  她抬头在聂振宏正和兄弟说笑的笑脸上扫了一遍,又扭头看了眼林知,才轻松地说道,“我瞧着他现在,比那时候还年轻些呢。”
  不是容貌,而是精气神。
  不像当初和各方老板做生意时的老油,也没有天塌下来后闷头扛着的沉默,反倒像是…… 像是当年甫一进校时,在篮球场上英气勃发,阳光开朗的少年。
  尽管少年的面上多了一层被岁月镀上的成熟痕迹,但聂振宏未曾变化的眼角眉梢间,却重新燃起了对未来的憧憬和期待。
  而点火的引线——文月目光落在林知黑凌凌的眼中,心想——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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