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匠-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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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捞过一旁的帆布包打开看了眼,却只摸出了一瓶水,一本画册,还有一只显示了无数个未接来电的手机。
和随时随地捏着手机不放的同龄人相比,林知平日里对智能设备的依赖少得可怜。相比起看手机里的短视频或者小说,小朋友的兴趣和时间更愿意放在画画上。就算不画画,对着铺子外的街道发呆,也多过拿起手机玩。
聂振宏下午一直打不通林知的电话,就猜到他肯定没拿出来看过。
“下次别开静音了。”
小朋友的手机没有设密码锁,聂振宏干脆当着他的面翻到通讯录,在里面把自己的电话设置成了特殊铃声。
弄完之后,又反过来也把自己的手机也做了同样的操作。
聂振宏知道林知可能不明白这代表着什么,但他想这么做,于是就做了。
“下午去了哪里?”
直到这时,他才开口问出了今天揣了许久的疑惑。
问这话的时候,聂振宏眼睛一直观察着林知的表情,打算一旦小朋友有抗拒的样子,他就住嘴不再追问。
只不过,和他想的一点不一样。
林知没有表现出任何敏感或抵触的情绪,反而特别自然地与他对视,一板一眼地回答道——
“玩游戏。”
“然后,去南山了。”
南山?
这个有些耳熟的地名令聂振宏愣了一会儿。
那是在市区南边郊外的一座山。
说是山也算不上,充其量算是山包。平日里鲜少有市民去那里活动,因为那处并非是个适合游玩的景点,整座山包修建的唯一建筑,就是一片陵园公墓。
这下聂振宏总算知道林知去了哪里。
原来,小朋友是去……
看妈妈了。
这样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答案,令聂振宏有些哑然,心里又冒出密密扎扎的疼来。
“妈妈说我不开心的时候,跟她说就好了。”
林知继续说话,手又下意识地捏起掌心的小老虎,“说出来,肚子里就只剩下开心的事了。”
聂振宏没有再阻拦他的动作,任由小朋友捏着挂坠,嘴里柔声问,“那说出来之后,知知开心了吗?”
林知歪着头想了想,摇头。
“不想,交朋友了。”
妈妈让他多交朋友,他试过了,可是他不喜欢。
过了这么多年,他们还是在笑他。
一点也不让人开心。
“嗯。不想交咱们就不交。”
聂振宏将手掌放在青年的发顶,揉了揉,“朋友贵精不贵多,咱们有几个真心的好朋友就够了。”
林知捏着小老虎的指尖停顿了一下。
聂振宏看见他抬起头,对着自己问:“宏哥,是好朋友吗?”
这句话,缺了主语,缺了代词,但聂振宏还是一下便听懂了小朋友想表达的意思。
“当然是的。”
他手指穿插过青年柔软的发丝,在林知的发旋上轻轻抚摸,哑声道。
“是比好朋友还能更好的…… 朋友。”
第52章 长知了
作者有话说:不吭声的可爱;
晚饭聂振宏就在对面的快餐店随意叫了两份抄手。他现在不是很想上楼回家,只想跟小朋友多待一会儿。
“吃这份。”
聂振宏将汤底清一点的碗摆在林知面前,自己伸手薅过了加辣的那一份。正准备动筷子呢,就见小朋友目露馋味地看着他那碗红汤上的油泼辣子。
聂振宏有些好笑。
“晚上吃太辣了,小心又上火。”
他们俩都是地道的蓉市人,喜好麻辣。但之前有几回晚上吃太重口,聂振宏第二天就发现林知脸色不太好,有一次还长了溃疡,吃饭嘴都不愿张,吓了他一跳。
那之后,聂振宏就注意着控制饮食均衡了。今晚叫抄手,也让老板多加了一份菜。
“一点点。”
林知舔了舔嘴唇,目光在那焦红的油辣子上流连了好半天,才抬起头看向聂振宏,“想吃。”
“……”
被这么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盯着,聂振宏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他只觉得心口被人挠了一下,软软的痒。
“那就一点点。”
他用筷子夹了花生米大小的一坨辣子,和在林知的碗里,才道,“吃吧。”
林知看着碗里晕开的油花花,满意了,“嗯!”
十几个抄手,聂振宏囫囵几分钟就吃完了。林知吃的稍慢一些,每一个都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如同他平日里打量世界的方式一样,像是在慢吞吞的,又仔仔细细地品味生活的鲜。
与馄饨类似,抄手作为西南这边的特色小吃,是每家每户都会做的面食。
薄薄的四方皮裹上鲜嫩劲道的猪绞肉,用滚烫的熟油淋在辣椒、花椒、胡椒等香料碾匀成的碎末中,裹上少许醋和香油,再浇两勺高汤做底,撒上葱末和芝麻,味道已然是麻辣鲜香。
而之所以叫‘老麻’,是因为西南这方的人爱吃麻味,往往等抄手出锅后,还会再淋上一圈椒香浓郁的花椒油,闻之食欲大开,食之醇麻爽口,有一种往脑袋顶上钻的呛麻感。
“阿——嚏!”
聂振宏正出神地看着小朋友乖巧吃饭的样子,就瞧见林知忽然耸了耸鼻头,拿着筷子的手还没捂上去呢,一个喷嚏就打了出来。
“…… 唔。”
林知努力眨了两下眼睛,才把冲鼻的麻味给消化了下去。等他掀起眼皮,却瞧见面前男人手背上挂了好几滴油星子。
啊…… 还有他的口水。
林知难得心里冒出不好意思的情绪,他想去扯纸巾,聂振宏却先一步抽了两张纸递给他。
“慢点吃,先擦擦。”
“哦。”
林知接过,听话地擦了擦油油的嘴,又擤了一把鼻子,才又去看男人的手背。
“宏哥,也擦。” 手里还剩一张纸,他主动伸手把自己的‘罪证’擦干净了,还想拽聂振宏去洗手池边洗洗。
“没事。” 聂振宏却根本不介意,胳膊往回收到身前,笑着让林知快吃碗里的菜。
林知向来不会在这些小事上有什么不同意见的,他总觉得宏哥说的话都对。
可今天他却没立刻动筷——只因为目光扫到男人摆在胸前的胳膊肘,被一片铁锈的红刺到了。
“流血了!”
他瞪大眼,望向聂振宏。
小仓鼠这一惊,聂振宏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下午那一摔的伤口忘记了处理。
看见那双黑黑的眼睛里露出的惊慌,聂振宏连忙将手臂往后缩,同时嘴里安抚着小朋友,“没有没有,早就没流血了。”
哪料,这回小愣子一点没有被敷衍住,扔下筷子两只手一起捉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往跟前拽。
“是血!”
林知小心翼翼地把手指悬在那片红的上面,轻轻碰了碰,又立刻把指腹挪开。
“好痛的。” 他皱起眉。
林知当年退学后,很长一段时间呆在家里什么也做不了。
他对那段时期的记忆不是很清晰了,只记得妈妈带他看了很多医生,说他除了认字有问题,还得了什么病症。
然后家里就总是会充斥着爸爸妈妈吵架的声音,日复一日的,让他不敢开口说话。
曾经对他总是和颜悦色的爸爸好像不相信他是笨蛋,一直试图强迫他读书。
林知不愿意,有一次被逼狠了,就躲在床上大声尖叫着抗拒,却惹来男人的一顿打。林知现在都能回忆起,自己胳膊被硬生生拽着拖下床的感觉。
他身体摔倒在墙边,腰直接磕到了柜子的边角,尖锐的刺痛伴随着鲜红的血浸透了他的睡衣。林知吓得呆愣在原地,直到妈妈把他抱起来,才挡住了那些来自父亲的可怕打骂。
好在后来妈妈和那个男人离婚了。
妈妈陪着他,带他学画画,林知发觉周围逐渐有了颜色,一切才慢慢好了起来。
可如今看到聂振宏胳膊上破皮的伤,林知一下又想起了那种痛。
他抿着唇,死死盯着那片铁锈,眉头皱紧。
“不痛的,真的不痛。”
聂振宏主动抓着小朋友的手指贴上那片伤,“你摸摸,血都干了,结痂了。”
聂振宏没想到,林知对他这点小伤反应这么大。
他心里感动之余,又有些窃喜,感觉这伤得还挺值。只是,看着小邻居紧张兮兮的模样,他又觉得自己那点喜悦有点不值当了。
“那时候被人打了,不是更痛吗?”
聂振宏忽然想起两个人初识时,小朋友脸上被人打得青紫,后知后觉心疼起来。他轻轻点了点林知的颧骨,好在现在那里白白净净的,没留下任何印子。
林知却摇摇头,“没流血,不严重。”
“没流血就不严重?” 聂振宏不赞同,“谁说的?”
“妈妈。”
林知老实回答,还掀起了自己的衣服,露出一截腰来。
“流血了,很严重,” 他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自己腹部一处深色的皮肤,“会留疤的。”
那是当年他撞到桌角磕伤的地方。
林知说完,目光又移向了聂振宏就抵在桌旁的脚踝。
那里,也是这样的吧。
宏哥流血的时候…… 肯定也很痛的。
“不管流不流血,受了伤都要说知道不?”
聂振宏视线被一片白晃了一下眼,才定睛看清了小朋友腰腹上的一小块疤痕。
他此刻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说过的话,认认真真叮嘱林知,“下次如果有人要打你,你就赶快跑,知道不?躲不过就保护好自己,再打回去。如果不小心受了伤,也要立刻打电话告诉我,记住没?”
“…… 哦。”
林知点点头,仰头反问,“那宏哥呢?”
聂振宏愣了一下,才轻咳道。
“我也会的。尽量不受伤……”
将林知的话在嘴里过了两遍后,他咂摸出了一点甜,忍不住道,“受伤了就让你给我包扎。”
聂振宏伸出自己感觉没大碍的胳膊,又从旁边的货架捞过一个简易的医药箱。里面还有些上回没用完的纱布,他塞进林知手里,说,“包完,再给我在上面画幅画儿吧。”
“画了…… 好得快。”
“画什么?”
林知一边拆开纱布,一边问。
“知知有想画的吗?”
聂振宏带着他将自己伤口消了毒,两个人的手交叠着,一圈一圈地往胳膊肘上裹纱布。
“唔……”
林知眨了眨眼,垂头想了好半天,终于在瞥见自己腰上那块疤的时候灵光一闪。
“画知了!”
知…… 了?
这个有些出乎意料的答案让聂振宏感觉心跳加快。
他忍不住握住小朋友的指尖,问,“为什么…… 是知了?”
林知却没有察觉男人眼中异样的情愫,只带着男人的手戳了戳自己的伤疤。
“妈妈说,疤是老天爷送给英雄的勋章。”
“我这块勋章,是小知了的。”
聂振宏视线落在林知的腰上。
这回他看得更仔细些,发现那片深色的肉痕的确有些像一只知了的轮廓。小小的羽翼尾尖挨着肚脐,像是刚从温软的肚皮里钻出来伸懒腰。
但小朋友接下来的话却令聂振宏有些听不太明白,“宏哥有蜈蚣了…… 这次换知了。”
聂振宏不禁追问,“什么蜈蚣?”
然后,他就见林知蹲下身,摸了摸自己左脚踝上那道缝合的疤。
“喏。”
小朋友一点没有嫌弃,反而像真正抚摸小动物似的,用指腹划过那道长长的疤痕。
手上的动作又轻又慢,带着有些稚气的安抚。
“知知……”
从脚腕往上窜的痒带着小动物的温柔,聂振宏只觉得长久以来经受的痛都被融化了。
化成糖浆,满得快要溢出来。
林知抬起手,指腹又小心翼翼地抚过聂振宏手肘的那片伤痕,笃定道——
“知了长出来,就不疼了。”
嗯。
聂振宏忍不住在心里说——
知了已经长出来了。
第53章 大朋友
作者有话说:不吭声的可爱;
林知在伤口纱布上画的小知了,被聂振宏珍惜地保存了好几天。
连洗澡,都仔仔细细用保鲜膜包好了,不让它沾到水,比宝贝自己的伤口还宝贝那寥寥几笔。
很多客人上门时,第一眼就瞧见了他胳膊上的一片白。
正好奇聂老板是怎么受伤的呢,继而就看见了纱布上可爱的小动物。于是客人们的好奇点就变了,特别新鲜稀奇地问聂振宏,是家里哪个小朋友这么厉害,画得还传神。
聂振宏这时候总会笑着看一眼林知,才回客人:“嗯,一个可爱的小朋友。”
次数多了,林知总算反应过来,男人口中的‘小朋友’,是在说自己。
“我不小了。”
等又一个客人离开,林知才从画板后面支出脑袋,纠正聂振宏道,“是大朋友。”
聂振宏被他一本正经创造的词搞得忍俊不禁,把凳子挪到小邻居面前,揉揉那一头软毛,“喔,有多大?”
他心里现在怀了心思,忍不住想去逗弄林知,“比我大?”
仗着林知听不懂,聂振宏些恶劣地开起隐晦的黄腔来。
“唔…… 那倒没有。”
林知摇摇头。
“那就是了。”
聂振宏自得其乐地从小朋友正经的话里找糖吃,“在别人面前,知知可以是大人。但在我面前,永远都是小朋友。”
林知脑子里过了一遍宏哥的逻辑。
唔,好像没毛病。
于是他点点头,“好哦。”
“真乖。” 聂振宏满意地低笑起来。
此时刚过午后,外间的街道上暂歇了热闹。
周围的居民们逛也逛够了,买上菜回家做饭午休,而街边的摊贩们,也偷闲地躲在红红绿绿的大太阳伞下,扇着蒲扇打盹歇凉。
两个人坐在不算宽敞的鞋铺里,头顶是老旧的吊扇晃晃悠悠地转着圈,耳边是屋外茂密香樟树间啾啾的蝉鸣鸟叫。
聂振宏垂头注视着面前乖巧又懵懂的男孩,心里一片安宁快乐。
不算燥热的暖风在空气里懒洋洋的流转,聂振宏指腹贴小朋友发丝间,有一搭没一搭地拨拂着,不知不觉就滑到了林知的脸颊旁。
他自己都没发觉自己的视线有多温柔,动作有多自然。
等到回过神来,他已经和青年那双点漆般的黑眸凑得极近了。近到聂振宏都能看清那片潭子里清透又澄澈的水波,粼粼地泛着亮晶晶的光,像湛蓝的天空投照下的碧影,又仿佛是屋外的阳光折射到水面的银芒。
最重要的,是这片水潭,比初见时明亮了许多。
像是表面那一层灰扑扑的薄雾被风吹拂去了大半,露出里面本就干净清凌的水色,在蝴蝶羽翼的拍打下,泛起诱人心动的涟漪。
“宏哥?”
林知看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人,茫然地眨了眨眼,有些不知所措。
而被他轻唤的男人,身体在微不可查的顿了一顿后,却依旧朝着他凑来。
“知知……”
聂振宏捧着小朋友脸颊的手微微加了些力,声音低哑,“我……”
两个人的唇被彼此的呼吸灼烫。
几欲相贴。
心里早已疯长成灾的野草只差一点火星就能燎原冲天,聂振宏盯着眼前人红润的唇珠,觉得那就是引燃的火苗。
他喃喃地想将心里的渴望不管不顾地袒露,话都到嘴边了,却听见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声响,令他好不容易钻出来的冲动停在了半途。
“林知——”
一个有些熟悉的年轻女孩声音突兀地钻进屋内,“聂老板,林知在吗?”
聂振宏头一次对自己中午不关铺子的行径产生了后悔。
他咬牙切齿地想:自己该在门外挂个牌子,写上 “不补鞋的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