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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鹊桥仙-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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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古镜最早不过隋朝,绝不是汉代的东西。他说的话,江屏一个字都不信,面上微笑道:“原来是老丈的传家宝,那怎么有股土腥味儿呢?”
  魏老汉脸色突变,口中争辩道:“这就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宝贝,哪有什么土腥味儿?一定是公子你弄错了。”
  江屏目露了然之色,道:“既如此,老丈打算卖多少钱?”
  魏老汉狮子大开口,道:“五百两!”
  遇上这样没诚意的卖主,江屏不欲再谈下去,站起身对吕黛道:“我们走罢。”
  吕黛迟疑片刻,将古镜倒扣在桌面上,疾步走了出去。
  魏老汉知道价钱开高了,跟在后面道:“二位别急着走啊,再吃杯茶,价钱好商量!”
  江屏不理他,坐上马车,一个劲儿地摇扇子。
  吕黛道:“那古镜,郎君真不想要了么?”
  江屏笑道:“那的确是件宝贝,但来历不明,我疑心是古墓里盗出来的。老家伙分明在敲竹杠,等我弄清楚,再来和他议价。”
  吕黛当然不能让照妖镜落入他手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第十九章 琼芳真君
  江屏回去后,没两日便打听出了那面紫金古镜的来历。
  原来一个月前,魏老汉的儿子和两名猎户在天阙山下发现两具白狐尸体,也不知是怎么死的,浑身上下看不出伤口,便想拿回去剥皮卖钱。
  抬起白狐尸体,却见下面有个洞,三人壮着胆子往下挖,竟挖出一口花纹繁复精美的朱漆棺材。三人猜测这棺材的主人一定身份不凡,少不了值钱的陪葬,合计一番,也不管什么忌讳不忌讳,撬开了棺材。
  奇怪的是,棺材里面不见尸体,只有许多金银珠宝,还有这面紫金古镜。
  三人喜出望外,均分了财物,将棺材埋好,拎着两具白狐尸体离开了。虽然都知道闷声发大财的道理,约好绝不对他人提起此事,但穷汉发财,除非把他嘴巴缝上,否则哪能忍住不说呢?
  本朝严禁盗墓,这紫金古镜来路不正,价钱便好商榷了。江屏拿定主意,再次来到魏老汉家,魏老汉却得意洋洋道:“公子,您来晚了,昨日已经有位大爷出五百两买走了。”
  江屏曾收过一面汉代的铜镜,花纹比这紫金古镜更精细,尺寸还大些,也不过三百两。这紫金古镜最多值两百两,他想不知是谁人傻钱多,上赶着做了冤大头。
  吕黛正拿着紫金古镜,坐在阁楼上,欣赏自己油光水滑的羽毛。
  忽然镜面一闪,显出一间画梁珠帘,富丽堂皇的宫殿,一身形高挑的紫衣人披发背对着她,立在窗边吹箫。箫声呜咽,窗外青山绿水,红叶黄花,一片秋色。
  紫衣人放下玉箫,叹息一声,吟道:“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他声音极为动听,却有些阴柔,听不出是男是女。这首《湘夫人》在他口中似有魔力,吕黛恍恍惚惚,只觉他声音越来越近,身子一轻,便被吸入镜中。
  殿内花香馥郁,迎面吹来的风带着分明的凉意。吕黛睁大眼睛,惊奇地看着面前紫衣人的背影,道:“你是何人?这是什么地方?”
  紫衣人转过身,没看见她似的,径自走到镜台前坐下,拿起一把象牙梳,不紧不慢地梳着一头黑缎般的长发。
  镜台上搁着的正是那面紫金古镜,紫衣人皮肤白皙,美艳无匹,若非咽喉处的凸起,任谁看了都以为他是个女子。事实上,吕黛并未见过比他更美的女子,就连鲁小姐和他比起来,也黯然失色。
  紫衣人注视着镜中的容颜,神情陶醉,喃喃自语:“天下第一美人,我做了三百多年,真是无趣。不知天上可有比我更美的神仙?来日我倒要看看。”
  听他这话,也是个修仙之人,紫金古镜想必是他的法宝,记下了他曾经的言行举止,却不知怎的,落入魏老汉手中。
  吕黛摸了摸旁边的花瓶,手从瓶身穿过,什么感觉都没有。原来她是魂魄被吸进来了,要怎么出去呢?等江屏回来,被他发现就不好了。
  吕明湖倒是教过她,如何挣脱这类招魂的法器,可是她没认真听,这会子怎么都想不起来,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
  小喜鹊兀自着急,一名双鬟少女走过来,对紫衣人道:“主君,长乐宫的子元真人求见。”
  子元真人?他怎么会来这里?吕黛又惊又喜,心想或许他能帮我出去。
  紫衣人漫不经心道:“我现在不想见人,待会儿想见也未可知,他愿意等就让他等,不愿意就让他走罢。”
  少女答应一声,转身去了。吕黛跟着她走出大门,子元真人穿着褐色道袍,背负长剑,臂挽拂尘和二弟子庞义站在门外。庞义比吕明湖大一百多岁,平日也是二十出头的模样,此时却满脸稚气,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子元真人也略显年轻一些,双鬟少女福了福身,将紫衣人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一遍。她清脆甜美的声音也拯救不了这话中的傲慢无礼。
  庞义面露怒色,子元真人却微笑道:“既如此,我们便在此等候杨君接见罢。”
  双鬟少女茶也不奉,关上门,进去了。
  庞义忍不住道:“师父,这琼芳真君好生无礼,难怪前辈们都不待见他!”
  子元真人淡然道:“天才大多有些古怪脾性,何况琼芳真君出身皇室,待人傲慢也很正常,没什么好抱怨的。”
  庞义小声嘀咕道:“听说他父亲也是这个性子,真是有其父……”
  “住口!”子元真人狠狠瞪他一眼,截断了他的话。
  吕黛站在他们面前一个劲儿地招手,叫了几声掌教,他们听不见,也看不见。吕黛一筹莫展地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撑着头,心想这下完了,我肉身还在外面,江屏只要拿起镜子一照,便什么都知道了。
  子元真人席地而坐,平心静气地闭目养神。庞义守在一旁,神情有些焦躁。
  吕黛猜测这是三百多年前的事,自己和吕明湖都还未出生。
  等了半日,石门打开,那双鬟少女又走出来,道:“真人,我家主君请你们进去。”
  子元真人站起身,道了声谢,带着庞义走了进去。吕黛跟在后面,一边好奇子元真人来此的目的,一边祈祷能从这里出去。
  明明是深秋,花园里却开满了洁白轻盈的琼花,一片片,一团团,缀在枝头,随风摇曳,好像粉蝶聚集成群。一条蜿蜒石径通往花木深处的亭子,琼芳真君坐在亭子里,还是一身紫衣,长发用一顶镶珠金冠束起,虽然添了几分英气,却叫人疑心是女扮男装的美人。
  庞义初次见他,不禁呆住了。
  子元真人拍他后背,道:“义儿,还不见过琼芳真君?”
  庞义才回过神来行礼,琼芳真君拿着紫金古镜,瞟了他们一眼,道:“吕琰之,你又收徒弟了?这个也资质平平,送给我看门我都不要,何必在他身上浪费功夫?”
  庞义被他贬得面红耳赤,说不出话。
  子元真人笑道:“琼芳,你眼光太高了,都似你这般,我们各大门派要断子绝孙了。”
  琼芳真君冷哼一声,道:“我宁可断子绝孙,也不要在蠢材身上下功夫。你今日来,不会就是为了显摆你这蠢徒弟罢?”
  庞义脸涨得更红,他入门早,修为高,脾气暴躁,平日爱摆架子。众弟子中,吕黛最不喜欢他,见状暗自拍手称快,倒把出不去的烦恼搁在一边了。
  子元真人道:“当然不是,日前我悟出了一套新剑法,想和你切磋切磋。”
  琼芳真君嗤笑道:“管你新的旧的,都不是我的对手。”
  子元真人与他移步至演武场,开启结界,吕黛和庞义在结界外观战。长剑出鞘,剑光照亮琼芳真君的脸庞,那份艳丽更加不可逼视。
  子元真人御剑刺向他,这一剑速度极快,破风之声极响,蕴含着千万种变化,乃是子元真人心血凝成。
  双剑交锋,一蓬耀眼的白光闪过,琼芳真君只觉脸颊微微刺痛,急忙掏出镜子,见左脸被划出一道淡淡的血痕,登时勃然大怒。长剑一抖,剑光暴涨,浩荡剑气海啸一般扑向子元真人。
  结界外的吕黛和庞义虽然感觉不到剑气,却也看出这一剑的厉害,庞义失声道:“师父小心!”
  子元真人身形疾退,连起三道结界,皆被剑气冲破。多亏这一点缓冲,他勉强接下这一剑,只觉气血激荡,灵台剧痛无比。琼芳真君第二剑随即刺来,剑光闪烁处,子元真人身子飞了起来,像一只麻布口袋重重摔在地上,吐出一滩血。
  吕黛有记忆以来,子元真人便是道门的顶尖高手,从未被人打得如此狼狈,一时目瞪口呆。
  庞义也呆了片刻,大叫一声师父,使劲拍打结界,要冲进去救他似的。
  子元真人摆了摆手,道:“我没事。”眼看着面带愠色的琼芳真君,笑道:“与你切磋这么多回,总算能伤你一回,我已知足了。”
  琼芳真君收起剑,摸了摸脸上的血痕,冷冷地看着他,道:“若不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非要你的命不可!”说罢,拂袖而去。
  子元真人道:“琼芳,你天劫将至,千万保重!”
  琼芳真君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剑柄上的明黄色流苏轻轻晃动,和他一起消失在重重花影中。


第二十章 良言警心
  庞义扶着子元真人走出洞府,御剑而去。吕黛想出去的关窍一定还在那面古镜上,于是找到琼芳真君。她已发现,这人对他自己的容貌迷恋到了极点,几乎离不开镜子。
  果然,琼芳真君正坐在镜台前,手指蘸了膏药,小心翼翼地往脸上抹。其实这样浅的伤口,不涂药很快也会自愈的,但他怎么放心!一定要用最好的药。
  “该死的吕琰之,竟敢划伤我的脸,我真该杀了他!”
  上完药,他气犹未平,沉着脸看了会儿落日,走到庭院里舞起剑来。
  剑法轻盈灵动,舞剑的人美若天仙,满地落花被剑风带起,晚霞浸染下好似无数红蝶翩跹环绕着他。他身形飘忽,衣袂翻卷如紫云出岫,每个动作都像是精心设计,却又流畅至极。
  若非亲眼所见,谁也想不到有人能把剑舞得这样美。
  吕黛站在一旁,屏息敛声,看得入迷。她知道这套剑法不仅好看,而且精奇绝俗,妙到巅峰。究竟哪里精妙,她却又说不出,倘若吕明湖在,他一定能领悟其中的精髓。
  这世上没有吕明湖学不会的剑法,他学什么都比别人快。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苍茫暮色中,琼芳真君停住剑,低头抚摸剑锋,神情感伤道:“我的流波剑法当真要失传了么?”
  这个人事事都要求完美无缺,剑法如此,收徒亦如此。可是名师未必能遇上高徒,就像伯乐未必能遇上千里马,都是很让人遗憾的事。
  吕黛也跟着感伤起来,情不自禁地走上前,道:“你再等一等,再过一百多年,有个叫吕明湖的人,他天资极高,是道门公认的奇才,一定如你心意。”
  琼芳真君自然听不见她这话,听见了也无济于事。天劫在即,谁都等不了。
  琼芳真君抱着剑,坐在石凳上,一杯接一杯地饮酒。吕黛看着他,不知怎的鼻子发酸。夜色渐深,远处忽然出现一点烛火,勾勒出秉烛人洁白颀长的轮廓。
  吕黛心头一颤,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白影越来越近,竟是白亦难。她眼中的欣喜像蓄满水的水槽开了闸,哗啦啦漏光了。
  白亦难走到她面前,看了她片刻,道:“卢夫人,是你么?”
  吕黛才想起来易容术并不能改变魂魄的模样,急忙否认道:“什么卢夫人?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白亦难微微一笑,说了声抱歉,转身便走。
  吕黛跟上他,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白亦难道:“姑娘并不是我要找的人,我何必告诉你?”
  吕黛心知瞒不过他了,咬一咬牙,道:“白老板,实不相瞒,我本是庐山上的一只喜鹊精,因受过江屏前世的恩惠,今世嫁与他报恩,并无恶意,你莫要告诉他。”
  “难怪你家忒多鸟雀。”白亦难停住脚步,波澜不惊地看着她,道:“江兄见你昏迷不醒,急得要命。郎中看不出个所以然,他恐你是中邪,便请我来看看。我见着那面古镜,猜到你的魂魄被困在镜中,遂来带你出去。”
  吕黛紧张道:“他发现我是妖了么?”
  白亦难道:“魂魄离体,古镜便照不出你的真身了。”
  吕黛松了口气,白亦难语重心长道:“江兄对你一往情深,你们是夫妻,本该坦诚相待,瞒久了,于你于他都没有好处。”
  吕黛目光闪动,低头绞着衣带,心想让他一往情深的哪里是我,他若知道我是谁,这场游戏便玩不下去了。
  “等时机成熟,我会告诉他的。在此之前,还望白老板替我保密。”她深深一挹,生怕失去江屏的样子。
  有道是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婚。白亦难叹了口气,道:“好罢。”扭头看着兀自饮酒的琼芳真君,道:“你知道他是谁么?”
  吕黛见他对琼芳真君似乎并不陌生,便想套他的话,摇头道:“不知道,白老板你认识他?”
  白亦难道:“花月无缺琼芳真君,三百多年前可是道门的风云人物。他的流波剑法举世无双,多少人想拜他为师,他都看不上,最后竟失传了。他飞升之后做了水德星君,到处都是他的塑像,想不认识他都难。”
  吕黛诧异道:“他就是现任的水德星君?可我看到的水德星君塑像和他一点都不像啊。”
  白亦难道:“起初是很像的,后来人们凭着自己的喜好添油加醋,越塑越不像了。琼芳是他的道号,他本名杨冀,是隋炀帝之子。天生根骨奇佳,痴心道法,十二岁出家,史书上只说他早夭,到如今知情者已寥寥无几。”
  吕黛记得史书上说,杨广美姿仪,少聪慧,晚年常揽镜自照,对左右说:“好头颈,谁当斫之!”
  再看不远处的琼芳真君放下酒樽,又拿出镜子,孤芳自赏。
  吕黛感叹道:“真不愧是父子,他父亲被杀时,他没有去救他么?”
  白亦难道:“一国之君,气数将尽,神仙也无能为力,何况他那时修为尚浅。眼睁睁看着国破家亡,亲人一个个死去,只剩下自己孤伶伶地活着,这便是长生的苦恼。”
  吕黛也算长生了,她却不曾体验过这样的苦恼,盖因国家兴亡,江山易主,这些对人而言很重要的事,与一只小喜鹊关系不大,她只有飞霜院这一个家,吕明湖这一个亲人。
  吕明湖不会死,她的家也不会亡。
  可是江屏呢?他一介凡夫俗子,活不了多久的,他若死了,她大抵是会难过的。
  白亦难见她神情黯然,知道她在想什么,道:“姑娘,仙凡有别,人妖殊途,我劝你还是尽早抽身。”
  吕黛抿唇不语,心里已经动摇了。趋利避害是世间万物的本能,她想与其将来难过,不如趁现在还没什么感情,不痛不痒地结束罢。
  屋里本来就热,江屏守着她和白亦难的肉身,心急火燎地来回踱步,更是汗如雨下。忽见她睁开眼,忙不迭地凑上前,道:“娘子,你怎么样?”
  吕黛错开他关切的目光,坐起身道:“我没事,多亏了白老板。”
  躺在藤椅上的白亦难也已醒来,手里拿着那面紫金古镜,站起身道:“举手之劳,弟妹不必放在心上。这面古镜是通灵之物,不可随便示人,弟妹务必妥善保管。”
  吕黛接过古镜,用一方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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