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桥仙-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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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出来罢。”再听这个声音,清清冷冷的,仿佛是吕明湖,这么晚,他来作甚?
江屏还以为是做梦,回头看看吕黛,睡得正香,一点都没听见的样子,便掐了自己一把,不是做梦,下床穿了衣服,拿起桌上的玉簪,一边束发,一边走出房门,果然看见吕明湖手持拂尘,立在月下。
江屏道:“吕道长,你为何大半夜来找我?怪吓人的。”
吕明湖冷冷道:“若非事关重大,我也不想来找你,去那边屋里说罢。”
江屏有种不好的预感,跟着他进了东厢房。吕明湖点起灯,他之前已在院子周围布下结界,这时又在房间周围布下一层结界,以免走漏风声,被穆苍梧发觉。
“江公子……”这个称呼从吕明湖口中说出来,比陌生人还生疏,他向一把交椅上坐了,漆黑的眼睛看着江屏,问道:“妖王穆苍梧的事,你知道多少?”
江屏被他看得紧张,不自觉地摸了摸耳朵,在他旁边的交椅上坐下,道:“我只听阿黛说过,穆苍梧是四百多年前的妖王,在天阙山一战中败给了琼芳真君,肉身被毁,魂魄不散,被关在地府。”
说着奇怪起来,道:“吕道长,既然他被关在地府,前日暗算你的厉鬼又是谁?”
吕明湖道:“你还不算太笨,穆苍梧早已逃出地府,地府唯恐天庭怪罪下来,隐瞒至今。而穆苍梧自己想必是有很多顾虑,一直化名陆诀,藏匿在俗世凡人体内。地府为了捉拿他,损兵折将甚多,又以吕黛要挟我帮忙。这件事,穆苍梧多半也是知道的,才会利用吕黛暗算我。”
“原来如此。”江屏恍然大悟,欠身道:“能者多劳,吕道长辛苦了。”
“江公子,你听说过崆峒派不曾?”
江屏点头道:“听说是与武当差不多的道门大宗派,我和阿黛在仙酿居吃酒时,遇见过一帮崆峒派的弟子,趾高气昂,确实不同凡响。”
吕明湖深深看他一眼,道:“就在昨日,崆峒派满门被灭,无一活口,从他们所受的伤看,凶手只有一个。”
江屏呆了呆,道:“莫不是穆苍梧所为?”
吕明湖道:“除了他,我和家师都想不出还有谁能做到。那次在天风阁,割下焦宗主头颅的应该也是他。”
江屏道:“这样一个魔头重返阳间,当真是件棘手的事。只可惜我区区一介凡夫俗子,帮不上你们的忙。”
“这倒未必,江公子,前不久我从一位前辈的遗言中得知,穆苍梧之所以魂魄不散,盖因他有个分身留在阳世。只要除掉这个分身,便能破了他的生生不息之法。”
江屏对上他意有所指的目光,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变了脸色,僵硬地笑道:“吕道长,你该不会怀疑我就是穆苍梧的分身罢?”
吕明湖道:“若非如此,千门万户宫里那么多面镜子,你为何每次都能选中生门?”
江屏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就像那次赢了乔吉,自己好像站在软绵绵的云端,随时会掉下去。
吕明湖的话加重了他的恐慌,不仅仅是怕死,更怕自己生来便是个工具。
不是,一定不是,他稳住心神,坚定地冲吕明湖道:“我运气好而已,我的运气一向很好。吕道长,你不能因为这个便说我是穆苍梧的分身,这太武断了。”
吕明湖从袖中拿出一道符,隔空取来一壶茶和一只空碗,将符在碗中烧成灰,倒入茶水,推给江屏,道:“喝了它,你若不是穆苍梧的分身,自然无恙,你若是,我用八卦镜便能照出他存在你体内的妖魄。”
江屏望着碗中的符水,心想我若真是穆苍梧的分身,这碗水岂不就是催命符?眼中流露出恐惧之色,又急忙否定这个念头,咬了咬牙,端起碗,一口气喝了。
吕明湖拿出八卦镜,道:“把上衣脱了。”
江屏脸色骤变,紧紧捂住衣襟,一副上当受骗的表情道:“你方才可没说要脱衣服!”
他身上都是吕黛抓的血痕,吕明湖这么聪明的人,一看便知道是怎么回事,还不杀了他!
本来不喝符水还未必会死,这下喝了符水,是不是穆苍梧的分身都要死,江屏一瞬间把肠子都悔青了。
吕明湖莫名其妙道:“你又不是女人,叫你脱衣服怎么了?”
江屏目光闪烁,看了看门外,心知在劫难逃,垂死挣扎道:“吕道长,我若不是穆苍梧的分身,你能否保证不杀我?”
吕明湖觉得他内心阴暗,把自己想成了杀人狂魔,没好气道:“你不是,我杀你作甚!”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可不能出尔反尔!”江屏红着脸站起身,磨磨蹭蹭地宽衣解带,露出伤痕累累的上半身。
那些细细长长,纵横交错,还很新鲜的血痕显然是出自女人之手。这会儿功夫,他身边的女人只有吕黛。
这就是她想要的床笫之欢?
吕明湖表情没什么变化,平静得出乎江屏意料。他将法力注入八卦镜,镜光照在江屏胸口,赫然显出一条约有两寸长的黑色纹路。
仔细看,这纹路还在动,仿佛一条被钉住的小蛇。
江屏低着头,也看见了,脑子里轰的一声,天塌地陷,他浑身僵硬,脸色惨白,像一尊石像坠入深渊,摔得粉身碎骨。
做凡人好不好?江屏一直觉得很好,即便在吕黛的带领下,见识过种种仙家妙法,他依然不改初衷。
因为凡人朝生暮死,所以对悲欢离合,世间万物有神仙难以理解的热情。就像吕明湖,他法力高强,相貌英俊,只要他愿意,多的是女人投怀送抱,可他并不觉得男欢女爱有何乐趣。这难道不可惜么?
看不破红尘,有时是种福气。江屏原以为自己是个再幸运不过的凡人,却没想到自己只是个再倒霉不过的工具。
他抬起头,面色灰败,一双神采全无的眸子好像被风吹灭的灯,看着吕明湖,并没有求饶,只是涩声道:“吕道长,有你照顾阿黛,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动手罢。”
他闭上眼,腰板挺得笔直,大有视死如归的架势,倒是比吕明湖想的勇敢。
吕明湖眉峰紧蹙,收起八卦镜,沉默半晌,道:“把衣服穿上罢。”
江屏诧异地睁开眼,道:“你不杀我?”
“杀人并不是好事,让我再想想,或许有不伤及你性命的法子,除掉你体内的妖魄。今晚我与你说的话,勿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吕黛。”
这样一个人为自己着想,江屏简直受宠若惊,呆呆地点了点头,穿好衣服,道:“吕道长,我死了,阿黛便会回到你身边,你不高兴么?”
吕明湖瞟他一眼,道:“将来我会带她去天界,我希望她对凡间的回忆都是快乐的。”说罢,拂尘一挥,撤了结界,出门化光而去。
江屏伫立在夜风中,目送那一点星光远去,喃喃道:“真是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啊。”
第八十章 鹊桥归路
席冲的身份已经暴露,百草街的茅屋回不去,陆诀便带着苇娘住在洞庭湖畔的一所宅子里。苇娘喜欢这个地方,推窗可见湖光山色,每日和心爱的男人侍弄花草,洗菜做饭,过去总觉得漫长的辰光倏忽加快了流速,一眨眼半个月便过去了。
这日傍晚,陆诀从外面回来,身后跟着一名少女,身材纤细,面孔白净。
陆诀道:“这是我从海市买回来的丫鬟,叫秋萍,往后便让她服侍你罢。”
秋萍上前道个万福,苇娘警惕地打量她一番,拉着陆诀走到一旁,道:“我不用人伺候,你让她走罢。”
陆诀道:“明日我要出去一趟,大约三个月后回来,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本想让我的朋友照顾你,又怕你不习惯。秋萍是妖,会点法术,不仅能帮你做事,还能保护你。”
苇娘依依不舍地看着他,眼中还有几分忐忑,道:“你一定回来么?”
陆诀抚上她的脸庞,笑道:“不回来,我便是池子里的王八。”
苇娘道:“好,那我等你。”
崆峒派被灭门,其他门派都人心惶惶,一时,捉拿陆诀成了道门与地府的共同目标。就连四百多年前,对付穆苍梧,双方都不曾似这般团结。毕竟当时穆苍梧为祸人间,并不是地府的过失。
阳世也好,阴间也罢,官府向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陆诀没有刻意掩盖行踪,很快便被鬼差发现他住在一座无名的小岛上。消息传回地府,地府又通知道门,双方派出二十六名高手前往陆诀所在的无名岛。
吕明湖是这二十六名高手中最年轻的一个,吕黛闻讯,便带着江屏赶回长乐宫。
秦广王手下的娄判官也在,吕黛见过他,道:“娄大人,您老是长辈,修为深厚,法力无边,到了岛上,可得多看护明湖些。”
娄判官苦笑道:“小娘子,莫要给我戴高帽,我虽比小吕道长痴长几百岁,法力还不及他呢。”
吕黛道:“您太自谦了,不管怎么说,陆诀是你们地府的逃犯,他的路数,您比明湖了解,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笑了笑,又压低声道:“您恐怕不知道,明湖机缘巧合,继承了琼芳真君的衣钵。琼芳真君见在天庭做着水德星君,他等了这么多年,才等到明湖这样的天才做他的弟子,明湖若有个闪失,他老人家的性子,您是知道的。”
吕明湖和琼芳真君的渊源,连秦广王都不知道。子元真人不屑于借这层关系给娄判官等施压,让他们保全爱徒,故而也没有说。
娄判官闻言,心中一惊,道:“此话当真?”
吕黛道:“千真万确,琼芳真君的爱物紫金古镜还是我从金陵城,水西门外一姓魏的老汉手中购得,送给明湖的。”
娄判官见她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便信了,低头忖道:穆苍梧本就是琼芳真君降伏的,若被他知道地府走失了穆苍梧,又折损了他的弟子,岂不是罪上加罪?到时候上司把罪责都推到我身上,我哪里还有活路?
于是对吕黛道:“小娘子放心,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断不能让小吕道长有甚闪失。”
吕黛目的达到,满眼感激道:“多谢大人,大人也要多保重。”
那边江屏也对吕明湖道:“吕道长,前途凶险,你多保重。”
他神态真诚,吕明湖却没搭理,走到娄判官身边,道:“娄大人,我们走罢。”
辞别子元真人,一行人和鬼驾云而去。
天高云淡,陆诀拿着一柄小刀和一块乳黄色的黄杨木,坐在礁石上雕刻。他身边放着一只完工的凤,凤身细长,凤尾铺展如花,光泽灿烂,巧夺天工。
他手里雕刻的是一条龙,龙昂首,蹲踞于莲花座上,一爪抓握火焰珠,只差一双眼睛了。远处传来迅疾的风声,他们来了,陆诀眼也不抬,继续刻画着龙睛。
蜀山,蓬莱,龙虎山,武当,各大门派的高手远远看见他,都心里犯怵。
怎能不犯怵?一个人,一把剑,便能屠尽崆峒派,这是何等恐怖的实力!
浪花打在礁石上,乱珠碎玉一般溅开,那澎湃的撞击声不断冲击着众人紧绷的心弦。
吕明湖和娄判官等也来到这里,娄判官清点了一下,人人鬼鬼都来齐了,当下摆开阵法。这套阵法有两层,外层守朴阵,乃是十四名高手组成的壁垒,内层惠风阵,阵中的八名高手将自身法力汇聚于阵眼的四人身上,如此便能与陆诀一战。
这四人是蜀山的项长老,武当的舒长老,吕明湖和蓬莱的苏天心。苏天心天资出众,剑法之高与吕明湖相差无几。年轻人虽然修为不足,但体力充沛,绝非老人可比。
阵法结成,陆诀最后一刀落下,龙睛登时有了神采,整个都活过来,要脱手而出一般。
娄判官厉声道:“陆诀,你背叛地府,作恶多端,今日难逃法网,还不束手就擒!”
“背叛?”陆诀笑起来,道:“娄判官,你怎么不告诉他们,我究竟是谁?”
娄判官面不改色,道:“你是枉死城逃出来的鬼差,还能是谁!”
陆诀哈哈大笑,用小刀指着他道:“你们地府真是鬼话连篇!”说罢,向着木雕吹了口气,只见一团金光爆开,浑似金乌坠落,朱辉散射,刺得众人睁不开眼。
金光中飞出一龙一凤,龙吟凤鸣,声振九天。霎时间,阴云丛生,遮天蔽日,凤喷火,龙吐水,这壁厢火光灿灿接天关,那壁厢风雨飕飕迷地脚,端的是江翻海沸,地动山摇。
守朴阵在水火之中大放光芒,宛如一颗坚不可摧的明珠,吕明湖,苏天心,项长老,舒长老四人持剑攻向陆诀。火凤水龙也不管他们,只顾攻击组成守朴阵的十四名高手。
陆诀立在礁石上,身影一晃,化出三个身外身,各自持剑,与吕明湖等人打斗起来。
剑光交错,剑气纵横,看得人眼花缭乱。
惠风阵中的娄判官紧盯着吕明湖,生怕他有个闪失,连带着自己也没命。看了一会儿,他便发现吕明湖的剑法尤其巧妙,与陆诀的剑法竟有相克之意。
想必这就是琼芳真君所创的流波剑法了,小喜鹊精诚不欺我,这小道士果真继承了琼芳真君的衣钵。娄判官这么想,看吕明湖的眼神一发关切。
陆诀对流波剑法熟悉至极,正是这套剑法,令他从风光无限的妖王变成了阶下囚。四百多年来,他无数次地在心中演练这套剑法,就像熟悉自己的剑法一般熟悉它。
吕明湖使出流波剑法中的第一招,他便发现了,却有些不敢相信,直到第七招,他才确信无疑,问道:“你怎么会流波剑法?”
吕明湖道:“在下机缘巧合,继承了琼芳真君的衣钵。”
陆诀喜出望外,目光闪动,笑道:“好,好极了,让我看看你学得怎么样!”
又斗了几个回合,他身法腾挪,剑光一转,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了吕明湖的剑,带着飕飕的风声,响尾蛇般扑向他的脖颈。
吕明湖身子一斜,轻烟似地倒掠三丈,饶是速度极快,还是被划破了皮,血流出来,染红了衣襟。
陆诀道:“你学得不错,但江山代有才人出,剑法也一样,琼芳的这套剑法如今过时了。我在寒冰地狱四百多年,悟出了一套寒冰剑法,共有六招,方才你看见的是第一招,我再给你看第二招。”
吕明湖颈上的血还在流,他却不在乎,目不转睛地看着陆诀,眼珠泛着异样的神采。
陆诀喜欢他这样的眼神,专注,期待,没有一丝杂质,像个纯粹的知音,不像大多数人,看见自己出剑,眼中只有恐惧,不懂欣赏。
为了让他看得更清楚,陆诀同时向其他三人也使出了这一招。
三人听说他在寒冰地狱四百多年,便想到了穆苍梧,正惊疑不定,舒长老被刺穿心口,顷刻毙命,项长老被削去了左耳,鲜血淋漓,苏天心因穿着紫绶仙衣,挡下了这一剑。
唯有吕明湖衣衫拂动,仿佛一片被剑风扫开的叶子,飘飘荡荡躲开了。
陆诀感到惊讶,世上能避开这一剑的人绝不超过五个,这后生对剑意的捕捉,精准又迅速,当真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就在这时,守朴阵中的三名长老支撑不住,口吐鲜血,栽入茫茫海水中。守朴阵被破,惠风阵中的八名高手失去屏障,旋即就有两人被火凤一翅膀拍碎了脑袋。
失去了阵法助力,吕明湖,苏天心和项长老三人法力骤降,娄判官急忙上前帮忙。
“吕明湖,看好了,这是第三招。”陆诀再次出剑,剑光飞舞,化作光圈,剑气滔滔,如海水倒灌。
项长老等人已无还手之力,都道吾命休矣,却见周身红光夺目,一件鸟笼似的法宝罩在头顶,挡住了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