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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苏幕有遮-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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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波乍起,不知从哪吹来了阵冷风,夏侯遮手中的蜡烛摇曳两下后便灭了。
  战神夏侯翎出生异族,装扮华美,容貌艳丽。在最初出现的时候他手里便握着这柄剑。
  他的敌人曾经因为他的容貌和剑而轻视他,但征战十余载后,再也没人敢了,因为敢的人,全都死了。
  都说小孩子不记事,但夏侯遮却很清楚的记得,在他三岁那年的秋天,院子里的桂花刚落完,父亲便像往常一样出了门。
  可一直等过了年,雪快化光的时候,夏侯翎才被人抬着回来了。
  他瘦的惊人,往日里乌黑的头发竟掺了丝丝灰白。夏侯遮被乳母抱在怀里,只隔着沉默的人群看到了一眼。
  再见的时候,已经在吃莲子了。
  夏侯遮的母亲端慧长公主金枝玉叶,一辈子到嫁了人才洗手作羹汤,还只会一道莲子羹。
  在夏侯遮的记忆里,从昭和五年的夏天开始,父亲便再也没出过府。
  他像是要把所有亏欠的陪伴全都补偿回来,每天不是看着夏侯遮读书习武,就是陪着端慧游园赏曲。
  那是夏侯遮幼时最快乐的日子,只除了偶尔会撞见父亲偷偷烧掉染血的手帕,以及母亲躲在屋里暗自垂泪。
  烛泪的温度已经完全消失了,虎口处只剩下凝固后的紧绷感。
  夏侯遮缓缓抚摸着冰凉的剑鞘,那上面的雕刻太过熟悉,以至于在黑暗里,他也能在脑海中将它勾勒出来。
  夏侯翎没有熬过那年的冬天,他走的很突然,当夏侯遮被乳母带到的时候,端慧长公主已经哭的晕厥过去。
  一代战神,陨落的时候没有留下一句遗言。他在府里的水榭独自与世长辞,走的时候夏侯翎面对莲花池而坐,膝头横放着这柄一直陪伴着他的剑。
  听乳母说,当年他与端慧长公主的第一次相见,正是在荷花池边。
  ……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娇俏的公主倚在栏杆上,望着盛夏的莲塘低喃。而将军恰巧路过,一曲苏幕遮,两人从此定情。
  “主子?”甲六去而复返,他隔着帘子低声问:“您还不休息吗?”
  “什么时辰了。”夏侯遮捡起缎布,把剑重新盖好。
  “寅时一刻了,明天是大朝会,您再睡会吧。”
  夏侯遮嗯了声,凉意顺着他脚底往上窜,脑子突然昏沉起来。
  “等卯时的时候,你让人拿着帖子去太医院,把张太医请过来。”
  甲二没有多问,应诺后便退下了。
  大渊逢二日小朝会,逢三日大朝会。当今圣上这几年在朝政上有些惫懒,小朝会隔三差五就会被取消。那帮老臣又哭又喊,好歹大朝会还正常举行着。
  鸡鸣时分,伴着凤翔门上的钟声,内城城门缓缓打开。
  朝会一如往日,以郑国舅为首的勋贵与以严太傅为首的清流争吵不休。不是你说我门人贪污,就是我说你学生奸佞。
  当今圣上年号昭和,讳泰。如今在位已二十二年,却也才刚过不惑。
  夏侯遮虽然年少,但爵位在身,外加官居三品,所以便站在了武官的第二位。
  再加上原应站在首位的镇北侯李惜辞托病未来,所以他实际上是站在了武官的最前列。
  从这个位置,很容易就能看见昭和帝正倚靠在龙椅上昏昏欲睡,虽然眼角都是细纹,但还是可以看出他年轻时的俊朗。若是没有眼底的青黑,他倒是很像个英明的君主。
  “陛下!”五十多岁的御史中丞岳清双手持节,满脸愤慨:“齐候纵容其三子欺男霸女,凌虐百姓,您可要为他们主持公道啊!”
  勋贵里站着的齐候跳脚,他涨红着胖脸:“你这是污蔑!我儿是被那女子冤枉的!是她先言语勾引,我儿以为她是烟花女子,所以才会纳入府中!”
  岳清冷笑:“烟花女子?原来贡生之女在齐王爱子眼中竟是烟花女子,那想来这满朝文武的家眷,在您看来也不过都是高级点的娼妓了!”
  “岳大人慎言!”
  眼见齐王快被怼进墙角,勋贵这边立刻有人站了出来:“枉您身为朝廷重臣,怎么说起话来犹如市井泼妇!岳大人您上下嘴皮子一碰,那些被您污蔑的女子却何其无辜!”
  岳清不屑:“仁者见仁,淫者见淫。齐王行了淫事都没人管,那怎么我个糟老头子随口一说便了不得了?”
  夏侯遮听着那些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简直快要把人的耳朵给吵聋了。
  吵了半响,两边的人终于吵累了,一个个眼冒火星,但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
  御座上的撑着额头的昭和帝眼皮一翻:“完了?”
  被同僚扶着休息的岳清见皇帝有了反应,立刻就精神了:“陛下,您一定要……”
  昭和帝左手一摆:“啊?没完啊,那你们继续,继续,当我没问。”
  说完他就真的又闭上了眼睛,之后不论岳清怎么蹦跶,他都岿然不动。
  大朝会是在死气沉沉中结束的,昭和帝打了个哈欠,精神抖擞的退了朝。
  而与之成鲜明对比的,则是那些拖着腿脚,一个个精神萎靡的大臣们。
  等到大臣们陆续离开,七皇子高豦喊住了夏侯遮。
  “表哥!”高豦笑的很亲热:“数日不见,您身体康复的怎么样了?”
  夏侯遮咳了咳,脸色有些发白:“没什么大碍,就是最近天气突变,不小心又受了寒。”
  高豦有些担忧:“表哥你向来身子健壮,怎么今年冷了点就遭不住了呢。”
  他欲言又止:“想来……是伤了底子吧。哎,表哥,你……受委屈了。二哥他行事向来有些直率,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夏侯遮表情不变:“七殿下严重了,微臣是自己不小心才着凉的,与旁人并无关联。”
  高豦叹了口气,从郑贵妃那里继承来的细眉蹙了起来:“咱们都是一家人,何必这么见外?哎,孤也在父皇面前说您是遭了无妄之灾,奈何二哥他向来得宠……”
  夏侯遮持手行礼:“多谢七殿下好意,不过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自古如是,没什么好多说的。”
  高豦又安抚了他两句,然后才依依不舍的将人送到宫门,并约好有空定要去王府一聚。
  看到夏侯遮的马车走远,高豦若有所思。
  大渊有规定,皇子成年后需得出宫建府。这一代,上头的二皇子三皇子五皇子都已经出去了,只有七皇子因郑贵妃说舍不得,所以虽然已经成年,宫外的府邸也早就建好,但大多的时间,他还是留宿于宫中的。
  昭和帝其实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但这有个前提,那就是对他说话的那个人,必须要讨他喜欢。
  以前最讨他喜欢的是郑贵妃,所以郑家由草根飞快的变身新贵,郑国舅也摇身一变成了权倾朝野的大人物。
  而如今,最讨他喜欢的却是丽嫔。
  高豦走在回宫的路上,他身旁紧跟着的只有一个白脸太监,其他人都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听不见主子的小话,但也确保能听到吩咐。
  “昨夜又宿在于飞宫?”
  白脸太监弯着腰,在高豦身后道:“是,听说让殿里的宫女们都换了男装,足足折腾到四更。”
  高豦从鼻孔发出声气音:“孤这父皇,还真是会玩啊。”
  白脸太监短促一笑:“陛下越会玩,您不就越省事吗。”
  高豦不置可否,他转而问道:“喜宝,你觉得夏侯遮真记恨上了老二吗?咱们折腾了半天,到底有没有用。”
  喜宝思索:“应该是有用的,奴婢想着,他原来一意气风华的将军,现在被折腾成换季都不能适应的病秧子,无论搁谁,都是会记恨的吧。”
  高豦沉吟片刻,他望了望于飞宫的方向:“也不一定,毕竟夏侯家的人是真得忠心。当年那位被折腾成那样……”
  “殿下!”喜宝低喝。
  高豦反应过来,他撇着嘴扫视周围:“啧,心虚就怕遇见鬼,封口封的那么严实,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不还是都知道。”
  喜宝劝道:“殿下慎言,只要那位觉得别人不该知道,那这世上就谁都不能知道。”
  高豦颇觉无趣,他从小就深受万千宠爱,从不觉得这世上有他不能说的话,做的事。
  但奈何随着长大,他便发现,这世上竟然还真就有他不能逾越的东西。
  “算了,就算夏侯遮没有记恨,他也不可能会再与老二联手。行了,你让那些人都蛰伏起来吧。”
  “喏。”


第三十四章 有病
  夏侯遮刚回府,守在门口的甲二就上前禀报:“早上您一走吴世子就来了,现在人正在花厅等着。”
  随手将马缰丢给了十二,夏侯遮颔首示意知道了。
  吴韶坐在花厅里有一口没一口的抿着茶,想着那些连夜套出来的东西,他心里颇不是滋味。
  “有事?”
  正发呆的吴韶回了神,待看清进来的人,他习惯性便想掏出扇子。
  然而摸了摸袖袋却发现是空的,这才想起昨晚因为闺房情趣,他所有的扇子都已经葬送在温明月手里了。
  略微僵硬的扯扯嘴角,吴韶道:“当然有事。阿遮,既然你已决定好了,那作为兄弟,我至少得让你少走点弯路。”
  夏侯遮神情一肃:“你去问伯娘了?”
  吴韶苦笑:“别生气,别生气。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插手,但当年的事到了如今,你就算想查也有心无力。真的,要不是我娘亲历,打死我都想不到里面竟然还有那么多的内幕和推手。”
  “吴韶,如果可以,我并不想把你牵扯进来。”夏侯遮肃然:“就算已经牵扯了,我也希望你能尽早抽身。”
  吴韶微微后仰,表情夸张:“阿遮,你怎么这么担心我啊?虽然从小你就不肯喊我哥哥,但我是真的比你大啊!”
  说着,他不等夏侯遮再开口就继续道:“我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我也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所以啊,你真的不必那么担心,我会把握好分寸的。”
  吴韶微微前倾,眯着眼:“你告诉我,你想用九皇子做什么。”
  当今天子子嗣颇丰,除去夭折的,明面上行走的还有七个。这七个一直排序到十五,但里面却并没有行九的。
  吴韶的声音很轻:“我才知道,原来先皇后的宝册并未被销毁!皇家御碟上,竟然还藏着个中宫嫡子。”
  他又惊又叹:“那可是中宫嫡子啊!圣上一日不立太子,他可就是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若那日圣上出了意外,谁再振臂一呼……”
  夏侯遮听到这个消息,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按着吴韶的肩膀把他压回座位:“所以呢。”
  吴韶顺着力道跌坐回去:“所以?所以那些皇子们斗的跟乌眼鸡似的有什么意义?”
  “你觉得皇帝是想把皇位传给九皇子?”
  这个问题让吴韶陷入了困惑:“我不知道,我觉得我越来越看不懂这位陛下了。当年皇后的确是他亲自赐死的啊!
  这么多年全靠着太后的面子,九皇子才在冷宫里战战兢兢的活了下来。他想把皇位传给嫡子……这怎么可能呢?”
  夏侯遮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他取过一个杯子,拎起茶壶将水倒进去。
  吴韶看着他,迟疑道:“难道,陛下是后悔了?”
  夏侯遮眼里闪过讥讽:“我也这么想过,甚至有人告诉我皇帝虽然明面上对九皇子不闻不问,但其实暗地里却是关心照料着的。
  那位陛下已经知道当年是做错了,所以这些年来对朝政的懈怠,也都是在自我放逐。”
  “啊?”吴韶吃惊:“真的?”
  “当然是假的。”夏侯遮毫不犹豫:“不过是番花言巧语,为了稳住我,稳住长缨军罢了。”
  吴韶的脑子飞速运转:“那是谁跟你说的,他又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他是怎么知道你对当年的事产生了怀疑?
  不对不对,是你先怀疑的,还是因为他说的这些话,所以你才对当年产生了怀疑?”
  听到他这么多的疑问,这里面错综复杂的因果,让夏侯遮不由的想起了上辈子。
  其实上辈子,他很早便知道父亲是死于毒药,但那时候他却一直以为是北凉下的手。
  直到昭和二十四年,北凉发生大旱,草原无法再供给他们生存必须的物资。
  所以为了生存,北凉的三大部落握手言和,一致决定停止内战,然后联合南下去劫掠大渊。
  迷津道已经失守,大渊只剩下碎云关一个屏障。越过碎云关,后面就是一望无际的中原腹地。
  边关狼烟乍起,紧急军情一封接着一封,等送达邺城,战马都累死了好几匹。
  那时候的大渊外有二皇子领兵四处剿匪,战功累累,可那匪却越剿越多。
  最后竟是遍地国土,无一不起纷争。朝廷内有三七皇子各自结党争夺皇位,而时不时在外面惹事的二皇子还要回来再插一手。
  就是在这么千疮百孔的情况下,听闻北凉叩关。正在深宫玩乐的昭和帝越过镇北侯李惜辞,直接招来了刚过及冠的夏侯遮。
  昭和帝问了一句话:“你有你爹的几分本事。”
  夏侯遮毫不犹豫:“六分。”
  听到这个回答,衣衫不整的帝王随手一挥:“那够了。”
  就这样,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虎符就落到了夏侯遮的手里。
  不得不说,那时候的夏侯遮心里充满了挥斥方遒和意气风发。
  二十多岁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啊,当年他爹坐上这个位置时,也都已经三十多了!
  只要一回忆起当年那股提携玉龙为君死的冲动,夏侯遮都恨不得把自己活活掐死。
  他爹为了这种信任付出了自己的生命,而他却为此付出了苏幕的生命。
  花厅里十分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过竹林的声音。
  夏侯遮一直不说话,吴韶还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太多了,他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于是便轻咳的一声:“既然不好说那就算了,你只要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就成了,既然圣上不属意九皇子,那他属意的到底是谁?”
  “是谁?呵,是我。”
  风的声音都停止了。
  “咔!”吴韶端着的茶杯摔到桌子上,里面碧绿的茶水全都洒了出来。
  他张大嘴,眼睛里全是呆滞,生动形象的展现了什么叫做呆傻。
  片刻后他跟火烧了屁股似的跳起:“你不是夏侯叔的亲儿子?长公主她可是陛下的亲姐姐啊!”
  夏侯遮一脚踹过去,蓝眸里充满嫌弃:“蠢货。”
  吴韶抱住他踹过去的脚,满脸纠结与茫然:“那是为什么?我不明白!我想不通啊!”
  “想不通就对了,想通了,你也就成疯子了。”
  吴韶松开手在屋里绕圈,他用力敲打额头:“你让我想想,陛下这些年越来越深居简出,听说朝政大事全都是身边几个亲信在管。
  我爹天天在那叹气,说陛下以前不是这样的。不对不对,这和这个有什么关系。是——他又不是没有亲生的儿子,为什么会想让你继位……”
  夏侯遮打断他:“你说错了,不是继位,他是想让我篡位。我——夏侯遮,去篡他——高泰的位。”
  吴韶停下脚步,一双往日里波光潋滟的狐狸眼,此刻彻底变成了死鱼眼。
  “他有病吗。”
  夏侯遮赞许的点头:“是的,他有病。或者说的准确点,他已经疯了。”
  花厅内沉寂下来,吴韶几次张口,却都刚露出口型便放弃了。
  夏侯遮依然是那副镇定的样子,他手中的茶杯不停的冒出缕缕白雾,不一会便氤氲了他的眉眼。
  “我还有件事没告诉你,本来刚来的时候我觉得很重要,后来又觉得不重要。但现在,我已经不知道他重不重要了。”
  吴韶像是说着绕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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