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痛-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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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昆略显冷淡地看着他:“打你怎么了,谁家当老子的像你?”
“听听,听听!”他爬在地上撒泼,“这就是你们学校教出来的,教的什么几把玩意儿,教出儿子打老子来了!”
恰逢下课铃声响了,早在课上就听见动静的人全部涌出去,霎时面朝外的楼道里攒动着一颗颗黑色脑袋。
简昆还想动手,被牛沭仁一把拉回,他冲着简营道:“人你见着了,什么事儿回家说去,快走!别在学校闹事!”
说完又叫人连拖带拽费了老大劲才把他弄出去。
电厂都知简昆混,但没想到他这么混,竟连亲生父亲都打,一时间流言全校飞。
一班就有人感叹:“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儿子打老子,真是开了眼了!”
另一人说:“太可怕了,他以后不会杀人吧?”
第三人道:“我以后得躲着他点儿。”
又有人说:“明儿起我出门带把刀,万一碰上他了,还能正当防卫一把。”
大伙儿都笑。
“闭嘴!”薛恒往桌上拍了本书:“你们知道个屁!”
简营的出现让四中这个百无聊赖的下午变得精神抖擞,到放学那会儿所有人都仍在热烈讨论,不过身为当事人的简昆却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章玥并不想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但总有人问她,比如刚从后门走出去的薛恒,两分钟后他又返回,问她:“看见简昆了么?”
章玥摇头,薛恒于是又走了。
后来下楼时她和牛沭仁迎面相逢,牛沭仁扶了一把眼镜,皱着眉头问她:“看见简昆了么?”
她答:“没有。”
走到校门口时又碰上刘岩,刘岩单肩挎着书包,正和几个男生勾肩搭背,走路摇摇晃晃就像个街溜子。
看见章玥时他先是嘲讽一笑,接着用狮子一般的嗓门冲她嚷嚷:“小哑巴也放学了?看见简昆了么?”
章玥没理他。
刘岩大笑:“还是哑巴!”
许君莉呛他:“刘岩你跟个狗腿子似的学得还挺像啊。”
刘岩提了一把肩上的书包:“去去去!有你什么事儿啊老巫婆。”
许君莉骂他王八蛋,然后俩人开始了追击赛……
章玥骑车回到店里时章涌森正在煮面,看见她便说:“下午的事儿我也听说了,简昆后来怎么样了?”
章玥卸了书包往烟柜上“咚”地一放:“不知道。”
章涌森看了看她:“不知道就不知道,怎么还生起气来了?”
章玥:“学校那么大,干什么都来问我。”
“你们学校能有多大?”章涌森笑,“我就随口一问,这也没别人,除了你还能问谁?”
章玥:“随口一问我也不知道。”
章涌森:“不知道就算了,吃面吧,吃完给王奶奶送箱奶去,她上礼拜做了手术,刚出院,一直没去看看她。”
王奶奶是电厂老职工,乐善好施,很受人爱戴。
章玥于是吃完面提着一箱奶就出门了,刚走到半路她就碰到迎面而来的许君莉。
“干嘛去啊?”许君莉问她。
她提了提手里的牛奶:“给王奶奶送东西。”
“我刚从她家出来,送的鸡蛋和烧饼,送得迟了,我妈唠叨了半天。”许君莉说,“你赶紧去吧,我就不等你了,我妈掐着表让我回去写作业呢。”
俩人于是道别。
刚走了几步许君莉忽然回头:“对了,你看见简昆了吗?”
章玥:“……我是电子监控摄像头么,随时随地都能看见他?”
许君莉讶异地扬了扬手机:“刚有几个三班的朋友问我了,这不碰上你了么,随口问问。”她说着试探道,“你们吵架了?”
章玥:“没有,我没看见他,也没和他吵架,我和他也不是能吵架的关系。”
许君莉点点头:“也对。行吧,你赶紧去吧,我回了。”
俩人这才彻底各走各的。
王奶奶家住在电厂靠西,周围是空旷的土地,土地上原来立有架线的铁塔,后来线没了,只剩铁架,架子下的白杨树反而格外茂密,那几棵白杨树下有座荒废的旱桥。
章玥送完牛奶出来时就看见一个人影伫立在旱桥上,那一刻她觉得“你看见简昆了吗”大概是句咒语,下咒的人多了就变成真的了。她有点儿苦恼,之后再有人问她看见他了么,她就更难撇清了,因为她真的看见了。
简营自从上回和讨债的打架后就被拘留了,今天上午刚放出来,下午他就去了学校,他被学校撵走后,简昆就没回过教室。他回了趟家,那扇摇摇欲坠的家门虚掩着,门锁早被撬开了,推门进去是空的,连客厅里唯一的那张破沙发都没了。
之后他就在外面瞎逛,逛着逛着干脆跑起步来,一路就跑到了这里。
夕阳从前方照来,他朝气瘦削的身姿在光影里像极了漫画里丰神俊朗的人物线条。他看见章玥穿着一件半袖和校裤,马尾高高扎起来,走路原本挺拔,看见他之后犹如被晒焉了的豆苗耸搭着脑袋时,眼里就逐渐浮起笑意。
那座旱桥是必经之路,章玥无精打采地靠近。
简昆拿着个空的矿泉水瓶,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栏杆上敲打着,章玥越走越近,路过他时他猛地抬了胳膊。
章玥下意识往后躲。
他的胳膊停在半空:“干嘛,怕我打你?”
章玥没说话。
他眼里的玩味渐浓:“你不怕?”
章玥防备地看着他,往旁边挪了两步,试图冲过去,却被他识破,他一步跨过去,挡住她的去路。
“真不怕?”
他还是玩味地看着她,手里的瓶子像节拍器一样懒散又倔强地一下下敲着栏杆。
章玥蜷起手指握成个拳。
“又不说话。”他抬起瓶子往她脸上拍,“是不是打死你你也不会吭一声?”
他动作虽轻却充满剑拔弩张的压迫感,瓶子碰到章玥的脸发出“啪”的微响,但没来得及响第二声,因为章玥抬手挡掉了瓶子,接着前扑给与回击。
简昆后退,避开她的同时还稳住了手里的瓶子。
章玥再度扑上去,他抬起另一条胳膊去挡,将好卡住她的脖子。她丝毫不后退,像个蓄力已久的猛士。
这是个极吃亏的姿势,因为简昆一旦使力,她别说扑上来打人,连出气都困难。但简昆没使力,他尽量用后掌去撑她的锁骨。事实上在说完那句话时他就后悔了,那一刹那脑中闪现小时候简营打人的画面,他原本打算扔掉瓶子,但章玥已经扑过来。
俩人便不相上下地僵持,彼此无法进攻,却也毫不退让。忽然,章玥歪了脖子,一口咬上他的虎口。
简昆皱了皱眉,焉茄子一样泄了力气。
“你真是狗变的?”
他收回手,那虎口上好几颗整齐的牙印。
直到这会儿章玥才觉得他还是那个讨人厌却又很熟悉的简昆,不像刚才,像个颓靡的恶魔,周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用瓶子拍她脸时几乎以压倒性的气势席卷一切。
“算了,懒得跟你玩儿。”他两指一抛扔掉矿泉水瓶,看上去有点儿焦躁。
章玥没弄懂,也不打算懂,只是防备地看着他。
他也看了看她,突然又伸出胳膊,章玥下意识地抬手。
他极淡地笑了一下,朝她抬了抬胳膊,她看见他摊开的掌心里放着两颗棒棒糖。
章玥更加不懂了,当然也不可能去拿他手里的糖。
他也没什么耐心等着她拿,剥开一颗塞自己嘴里,接着粗略地将她上下打量一遍,然后朝她的头顶伸出了手。
她大惊,捧着脑袋往后躲,但简昆不撒手,她只好像只蚯蚓一样在他手下扭来扭去,力道牵扯头皮发出撕裂的痛感,就在她觉得头发要被扯下来并且抬腿准备还击时简昆忽然松了手。
他又打量她一遍,看她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护着自己的脑袋,又很轻地笑了一下,嘴里还叼着那颗糖。
接着他抬腿,慢跑着冲向越来越暗的夕阳。
章玥心有余悸,又觉得捆起来的头发都散了,她抬手一摸,摸到皮筋上别着个东西,摘下来一看,是先前躺在简昆手心里的另一颗棒棒糖。
她明白了,她没有被下咒,被下咒的应该是简昆,要不然他怎么能跟个精神分裂似的总干这种令人窒息又无法理解的事。尤其刚才,前一秒还一副很想揍她的样子,后一秒又塞给她糖。
她看了看手里的糖,一度怀疑里面包着一颗炸/弹。
作者有话说:
16号入V,然后开始日更,存稿不多,可能更着更着就没法日更了,不过会尽量保持日更。
谢谢支持(#^。^#)
第14章 临界点
最近厂里又有了新波动; 有说最新的政/策是给每人发放补偿款并让他们全部搬走,也有人说会拿机构先下手,比如拆了诊所和学校。
大人们有些人心惶惶; 但学生们没什么感受; 因为学校不仅没什么动静还破天荒地迎来了一场教委检查活动。
这场活动的宗旨是“保护环境造福未来,促进学生全面发展”,学生们不追究什么宗旨意义; 有个由头能出去透透风就欢乐无比。
因为校方的经费只够拉两条写了宗旨的横幅,租不下出行的大巴车; 所以统一安排他们步行去往秀山,即便如此也没能阻挡欢乐的氛围荡满整座山坡。
秀山并不秀; 还挺矮; 离电厂五公里远; 是一座没几棵树木的秃山。通往山上的路也不好走; 是一条不成形的弯曲土路。
路上许君莉对章玥道:“听说山下有条河,我们去河边遛遛吧?”
章玥:“说搞活动; 可没说是让你去河边遛遛。”
许君莉:“活动搞完了我们自己去啊,这热的天去河边凉快凉快,还能抓些螃蟹小虾米什么的。”
章玥被说动了。
许君莉走着走着忽然弯下腰:“等我系个鞋带先。”
恰巧身后传来一阵动静; 章玥转头; 看见以简昆为首的几人骑着自行车飞速而来,途经之地扬起半空尘土,害路过的人捂着鼻子拍着灰不停埋怨。
章玥回头,背对着许君莉往小路旁的大树下走了过去。旱桥那件事后,她更加决定躲着简昆; 以免他再像个喜怒无常的魔鬼一样捉弄她。那天他到底没发作; 大概是她运气好; 可不能回回都靠运气。
后来等人差不多都到了山顶,学校开始分发带夹子的杆子。
“大家从这儿开始,沿着坡向下走,一直到河边,能捡走的全都捡走!杆子不够,先到先得,没有的就用手!”牛沭仁大声道。
许君莉站在土坡上用杆子勾出挂在石缝里的塑料袋时突然醒悟道:“我当学校大发慈悲让我们出来玩儿,搞了半天是让我们来捡垃圾的。”
“捡完垃圾能抓小螃蟹也算。”章玥冲坡下抬了抬下巴,“你看这像是有螃蟹的吗。”
那坡下确实有条河,但水量很少,河道旁有散落的陈年垃圾,想来河水也不怎么干净,更别提小螃蟹了。
许君莉叹了口气。
一旁的刘岩举着杆子当耍剑一样挥舞起来:“捡垃圾怎么了,捡垃圾也比上学好,坐那儿看书多无聊啊。”
简昆找了块光秃秃的石头坐下:“以后这山的垃圾都归你了。”
薛恒:“以后你就是山大王。”
刘岩舞着杆子冲向薛恒:“吃俺老孙一棒!”
惹牛沭仁一通大骂。
大家笑成一团。
石头上的简昆支起二郎腿看了看四周,接着一转头,看见了拿着杆子的章玥。他站起来,还没走过去,章玥一转身,头也不抬地顺着斜坡往下走。
许君莉问她去哪儿。
她道:“这儿人多,我去下面。”
许君莉挥舞着杆子追上去:“我也去下面。”
刘岩还在把杆子当金箍棒练:“去下面干什么,下面有宝藏吗?”接着冲简昆一挥杆子,“昆儿、老薛,走,挖宝去!”
他这一嚷嚷,好些人都冲下了坡。
简昆薛恒更是像飞剑一样,长腿连环迈着,没几步就跑到底。
牛沭仁又开始骂,勒令没来及跑的那些人留在坡上。
章玥反悔,想爬回去,但已经被许君莉兴高采烈地挽着胳膊拽到了河边。
许君莉踹翻一块石头:“你说这会有螃蟹么?”
章玥拿着杆子勤勤恳恳地刨垃圾:“不会吧,这都是垃圾,有也是吃垃圾长大的。”
身旁的另一个同学道:“这儿不行,玻璃厂往下再走两公里,有一河,那河里螃蟹可多了,我们经常去钓。”
许君莉一脸神往:“真的吗?”
那同学道:“真的啊。”
俩人就这么聊起来。
不远处的薛恒忽然大喊:“昆儿!接球!”
就见一颗石子凌空划过,简昆顺着河边倒退着去接,章玥用余光察觉到他离自己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到跟前了,她一抬腿,拎着刚拾掇的垃圾走出老远。
许君莉一心一意聊螃蟹去了,章玥一直走到没人的地方,彻底落了个清净。
她到的地方垃圾不多,水反而清澈,也比前面深一些。她看了看石缝间的细水,想着不如一会儿叫许君莉来这儿找找螃蟹。
正想着呢,身后忽然响起一阵动静,她脑中的那根神经又开始条件反射般地发起预警。
还没来得及走开,身后传来声音:“小狗儿又在刨垃圾?”
她没搭腔,也没回头,顺着河边往来时的方向走。
“喂。”简昆叫她。
她毫无反应。
简昆站在原地顿了顿:“小倔驴,接招!”
便听身后一声“砰”的脆响,章玥本能回头,看见一个塑料瓶当空飞来,她抬脚往边上躲去。但路面不平,她这一脚迈得浅了,重心倾斜,整个人倒在了水里。
简昆愣了一秒,抬脚走了过去。
章玥慌乱地从水里爬起来,他伸手去扶她,被她蛮力撇开。
简昆:“你……”
他愣住了,因为她不止头发沾了水,裤子也湿了一片,T恤的半个肩膀到胸口更是被河水晕出一团深色,眼瞧着已经勾勒出内衣的轮廓。
他欲言又止,一时竟不知该看哪里。
章玥从他躲闪的眼神中察觉到什么,低头一看,浸湿后的T恤不止显出轮廓,甚至因为衣服色浅都能看清内衣的颜色。
她慌乱窘迫到极点,简昆这只得寸进尺的螳螂终于跑到她忍耐力的尽头,一时间愤怒和委屈喷涌而出,心中那些酝结已久的气体终于堆积到临界点,然后全部幻化成水,变成蕴含在她眼中的泪。
她抬手一巴掌拍在他脸上:“你混蛋!”
吵吵嚷嚷的半匹山坡瞬间静止了,几乎所有人都转头看过来。
简昆被拍得愣了愣,一股怒火蹿到脑门……
他看着她的眼睛,直挺挺地忍了三秒:“草。”
他骂了一句,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那些围观的人里刘岩最先飞奔而来:“卧槽,昆儿,怎么回事儿,她打你了?她竟然敢打你……”
他边说边越过简昆往后看,被简昆掐了脖子拦截:“一边儿待着去。”
许君莉也冲过来,骂骂咧咧好一阵,又借了件外套给章玥穿上,这才算完。
这之后在牛沭仁的安排下,章玥不用捡垃圾了,直接回家换衣服。
她的情绪在打完简昆那一耳光后已经快速恢复平静。
章涌森曾告诉她一种方式不管用的话就换种方式,总有解决的办法。
她不知道对于简昆这种赶不走又打不过的无赖除了躲避还能有什么解决办法,但是今天连躲避都没能成功,好在她打了他一掌,别的不说,这一耳光确实打得过瘾。
她也懒得去想简昆可能进行的各种反击,打都打了,大不了以后鱼死网破。
她怀揣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