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氏有好女-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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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皆感叹,又一个吏目插嘴道:“不是西川苏家的,难道是梅岭那边的?新院判来的突然,我们竟都不晓得她的出身。”
“你瞎说什么,”他旁边那个圆脸御医一脸鄙夷,“梅岭苏早几十年就倒得差不多了,他们族中要是有人能一夜之间跑到太医院呼来喝去,我们张家早就平步青云了,我还能只是个……”
刘御医瞪了他一眼:“嘴上无毛的小子,少说话!”
他在脑子里搜刮一阵,道:“别的地方姓苏的大医户,我倒是不知道了,你们可有头绪?”
七个人皆摇头,都道:“没听说过有,就这两个小地方。”
刘御医嗤笑:“不会是哪个世外高人的关门弟子吧,明日司右院判来当值,我要好好问一问她到底适合来头,竟能让陛下做保人。”
被训了一句的张御医附和道:“刘大人,那几日余御医在官署,他可是看见了袁大人和秦夫人都被陛下传召,这小子向来是个锯嘴葫芦,回来后没有说一个字,只怕是付都知叮嘱过。明日他回官署,我好好问问他。”
第一个说话的王御医又道:“刘可柔来的时候说他得了院使和付都知许可,能晚半个时辰随左院判进宫。虽说他素来得贵人青眼,这会儿和秦夫人走得这般近,心里头的事儿定是比我们多上一倍呢。”
众人又是嫉妒又是好奇,各自都在暗地里琢磨,这时保持缄默的最后一个御医轻声发了话:
“这秦夫人看着不像是……”
刘御医肯首道:“小周说的是,我方才观她面貌瞳色,确实和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中原人有些微不同。”
“那秦夫人就可能来自关外,上几辈是胡人?”边上的吏目轻蔑地皱眉,啧啧道:“胡人啊……”
刘御医笑骂道:“胡人又如何?还不是被陛下拎到南厅去了!司大人不知作何感想啊。”
正说着,屋门却吱呀一声开了,跨进来一个鹤发童颜的老人,便是太医院使。
医官们连忙离开座位,腰还没弯到一半,章松年就洪亮道:
“都免了。秦夫人一走,你们这儿的声音都要把屋顶给掀翻了,也不嫌被隔壁礼部听见?真是丢人。”
刘御医陪笑道:“大人说的是,今日院使大人怎么有空来官署?”
章松年微眯双眼打了个哈欠,手将白胡须绕了一圈:“老夫自是有空的。 原本以为赶得上新院判立威,结果睡过了头。小凌呢?也跟着上宫值了?”
刘御医一愣:“不是院使大人叫凌御医给秦夫人指路的么?”
“哦,看老夫这记性。是司大人听说小凌和秦夫人是官舍的邻居,就让那孩子多当点责任,为秦夫人说说宫里值所的规矩。”
众人默然,他们才猜想司大人有怨气,老爷子进门就提右院判,着实耳聪目明。
刘御医只得道:“司大人费心了,原本该我等做的事,他想的再不能周到。”
章松年甚少出现在官署里,难得来一趟,谁也不信他只是来看热闹的。
张御医是个藏不住话的,往前一揖,问道:
“章大人,新院判年轻才高,令我等汗颜。不知……”
章松年哈哈笑道:“太医院的女医官历朝也不是没有,家世、师门、履历,你们这帮小子自己问不就行了!老夫告诉你们,陛下的选择自有道理,往后再让我抓到多嘴,可不是我这把老骨头能担待得起的!”
章松年看到周围这几人都不说话,皱眉道:“惠民药局怎么了?你们在天子脚下这块风水宝地待久了,都忘了城南这两字怎么写?忘本的东西,司大人还掌着药局大使的印信呢!”
这话一出,便是再迟钝的人都察觉出不对了。司严是药局大使,位在罗敷的夫人之上,但在太医院,右院判是及不上左院判的。两人微妙的关系大家有意无意地回避,这会儿放到明面上来,忽然令人很想看看这二者坐在同一个屋子里的情景。
应该会很精彩吧。
章松年打断医官们的遐思:“刘御医啊,陪我到袁大人屋里瞧瞧。唉,老夫还真有些不舍呢,就这么走了。”他喃喃说道,伸手示意御医来搀扶。
刘御医灵机一动,上前扶住老爷子:“您慢些。”
南厅一片寂静。
章松年掏出钥匙,头也不回地对刘御医道:“在这等着。”
刘御医顺从地立在杏树下等待。
第66节
半晌,院使抱着几本发黄的书从屋里出来,他心道此时不问何时问,大着胆子道:
“院使大人,您怎么看这事儿?”
章松年眼皮抬了抬,望着沙沙作响的枯树缓缓道:
“陛下还是太年轻了。”
刘御医不明所指,怔在那儿迈不开步子。过了会儿,他恹恹道:
“秦夫人风姿的确不俗……”
章松年恨铁不成钢地拿拐杖重重地敲了他脑袋:“你脑子里成天想些什么?不怪这么多年还是个御医!”
*
宫内的值所罗敷去过,不过当时是晚上,没太注意位置,刘可柔领着她七弯八绕地来到宫城西部,就被一个小黄门叫去了,说是公主殿下又出了什么状况,核实了他片刻前的抱怨。
值所里的留守的御医罗敷眼熟,便等对方先开口。
十几天前替今上施针的针灸科御医余守中下拜,恭贺新院判任职,罗敷不大记得他,可他对罗敷印象深刻。没几个医官敢在陆付两位都知面前直接说出那样冒险的办法,何况罗敷还不是个御医,是半路上捡来的城南大夫。
余守中此人一心扑在医术上,是个难得的老实人,木头木脑的,实在不适合在宫中当差。他对袁行革职、罗敷调任一事虽感惊讶,惊讶过后却如常去官署和西宫,觉得不关自己的事,旁人询问一概以沉默应对。
罗敷就说这人怎么这么面熟,原来是质疑她手艺的那位。她想起王放跟自己说要用心记一记同僚下属的脸面,认为陛下还是有远见之明的。这一回忆,就立刻牵出了在酒楼的那一段惨痛经历,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余守中憨憨地道:“秦夫人,我们太医院每日抽调两名御医,两名医士和一名吏目宫值,不远处就是御药房,里面的人几乎都是修习药理的内监,但也有我们院的值班医官,例如今日。入大内看病,都得由御药房内监带领,诊病之时,也需有他们在场。”
罗敷道:“我知道。余大人可知那些小黄门在值所走动的勤么?”
余守中迷茫道:“啊,下官还真没注意这个,凌御医懂这些,大人可以问他。”
罗敷放弃了,在两间小屋里转了几圈,道:
“本官今日是要一直待在这里等候传召吧。”
余守中点头道:“自有人带着我们,大人不必操心。其实给贵人们看病的次数不多,下官很懒,就喜欢在宫里值班,有时间看书研习针法。”
“……本官很欣赏余大人这样的实诚人。”
“对了,吃食会有黄门宫女送来,大人若要觉得不够,可以到小厨房去拿。辰时入宫,申正出宫,厨房管早膳和午膳。”他示意上峰过来,给她将各处生活场所一一指了,不在话下。
罗敷见值所虽小,陈设倒还俱全,尤其是满架的书。她随手抽出一本,欲打开又放了回去,笑道:
“余大人是针灸科?本官可否考校你几个问题?”
半个时辰过去。
“……脉虚者,宜浅刺之,随病左右而补泻之,左则左补泻,右则右补泻。”
“……先详多少之宜,次察应至之气,既至也,量寒热而留疾;未至也,据虚实而候气;气速至而速效,气迟至而不治。”
余守中额上出汗,他已经答了十几个,这秦夫人似乎想都不想,脱口而出的尽是怪题,非要他用最细致的语言解释。
罗敷当然不用想,这些刁钻的问题都是舅母问过的,当时她一个也答不准。如今王放把她推上院判之位,她不能不考虑在基础薄弱的针灸一科上下功夫,正好这儿有个埋头读书的御医,她一边装着大爷问,一边就开始默默地参考对方的答案学习。
日已当午,并没有一个人来值所。她气定神闲地握着书打发时间,决定以后一定要把偷懒没有学扎实的地方给补上。
就在余守中准备斗胆提出喝口水缓一缓的时候,外头响起了敲门声。
门外御药局的宦官嗓子尖细:“秦夫人,西宫卫婕妤让您过去请脉。”
罗敷将早已准备好的药箱挎住,兴冲冲道:“余大人果然才能不凡,在这儿继续看书吧,明日要是回官署,得了空我接着请教你。”
余守中终于送走了这尊菩萨,抹去汗珠,执笔将院判加上的要点一条条记录下来。
第63章 窃
银烛斋。
贴身宫女夕桃拿着犀角梳,轻轻梳理着一头如瀑黑发。
卫清妍长长的睫毛覆在白皙的肌肤上,眉含黛色,樱唇微抿。她睁眼凝视着菱花镜中的憔悴容颜,稍抬下巴,一道半愈合的细长伤疤就露了出来。
夕桃手中一顿,道:“小姐,袁大人先前说过这伤并不严重,定是能好的。再说那秦夫人首次入宫,就让凌御医差了小黄门跟我们禀报,便是表明要使出浑身解数来为小姐治伤。”
卫清妍垂眸道:“阿桃,袁大人诊过的最后一个人是我,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么?”
夕桃想起袁行被革职的前几日来到银烛斋,仍然面带笑容,看着伤口的眼神却有些惋惜,她心中便是一沉。
“袁大人说,陛下让他好好诊治啊。”
卫清妍葱管般的玉指抚上下巴,冰凉的指尖顺着粗糙的疤痕滑到温软的脖子上,忽而冷笑一声。
一个失宠的妃嫔,不是正该让一个犯事的医官来请脉么?
夕桃见主子花容惨白,立即放下梳子跪在她脚边道:“小姐别这样!若说陛下对小姐无情,那这后宫中其他几位主子岂不是成了摆设?陛下只是一时恼怒,时间一长,忆起小姐的好处,自然会消气的。”
卫清妍紧皱娥眉,手中那根御赐的金步摇几乎要戳到掌心里,夕桃眼疾手快地用力抽走,急急道:
“小姐做什么!要弄伤自个儿了!”
卫清妍伏在镜前用袖子遮住脸,抽泣着低声道:“你错了,他本就无心无情,不止是其他女人,就是我,连个摆设也算不上!”
夕桃用帕子细细擦拭着她汗湿的额角,劝道:“依奴婢看,陛下不计较小姐的出身,还让小姐有权掌管后宫事务,这哪里是不重视小姐呢!小姐那天说的话——”
卫清妍撤掉濡湿的袖子,露出一双通红的眼,勉强平稳声线:
“自从我忍不住说了那些话,我就知道陛下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待我……卫家虽对我不善,可我也姓卫,我看不得那些置卫家于死地的小人在朝廷上逍遥!只要我活着一日,我会尽我所能……”
她握紧的手颤抖着,“阿桃,他说他不是念旧的人,我看他只是不念眼中没有的人罢了!”
夕桃哪里敢接话,央求道:“小姐仔细想想,自您入宫以来陛下哪里亏待过您,以前是,现在也是,您一步步的,日子一过,忘了也就忘了!您是,陛下不也是!您想清楚啊,如今您要是倒了,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卫清妍执住侍女的右手,凄然道:“阿桃,我昨夜又梦到了爹爹,娘亲,还有祖父……人影吊在白绫上,满屋都是……我醒过一次就再也睡不着了。他们一定会怪我吧!我不应该……不应该对他像现在这样的,我明明……”
夕桃笼住她冰冷的手,眼眶一热,也掉下几滴眼泪。
“小姐再去榻上躺一躺好么,一宿才睡了两个时辰,铁打的人也撑不住啊!您是家里最后一个主子,夫人若知道您这么折磨自己,也不会安心的……”
“婕妤,秦夫人到了,正在外间等候。”
珠帘外忽地有宫女清晰通报,截断了夕桃安慰的话。
她手忙脚乱地替卫清妍拭去泪珠,来不及挽发,只整理了下衣裙,便高声道:
“婕妤请院判进来。”
卫清妍止住啜泣,拉住微敞的衣襟,用头发遮住一半脸颊。她坐在椅上的身姿好似大病初愈,看上去弱不禁风。
不多时,帘子一掀,引路的宫女身后现出一个青色绣纹的身影来。
卫清妍前一次见新院判还是十几天前,这回不由与侍女用心打量起这人来。她的目光从院判脸上一寸寸掠过,姣好的娥眉微不可见地蹙了蹙。
眼前的女医官山眉水眼,眸中凝聚的晴光映着唇角的微笑,一派从容静好。她的肤色透过熏炉上淡淡的烟气,如同雾后的雪,铺着一层莹润的玉白。
再走近几步,卫清妍发现她秀气的鼻梁生的比一般人挺些,而唇形饱满,气血很足。她不经意瞟了镜中自己涂了口脂的嘴唇,顺理成章地嫉妒起对方健康的躯体来。
注视着那双琥珀似的眼眸,她就明白了,这是一个气度沉静、容色明丽的外族人。
一个中原血统为主的外族人。
还是一个今上青眼有加、成为洛阳历朝以来头一个女院判的外族人。
那厢夕桃已然沉着嗓子发难:“院判见到婕妤,为何不跪?”
此话一出,卫清妍立刻就知道侍女言中出错。 院判是与她品级相当,按国朝之礼是无需跪的,但以往的院判都尊她为妃位,手下宫女也不知不觉养成了低眼看人的性子。
果然,年轻的左院判笑道:“这位女郎提醒的是。”随即仅躬了躬身。
夕桃眉毛一竖,强压下怒火,道:“奴婢可不敢承秦夫人美言。”
宫中的女人大多都见不得人好,夕桃一见她,就想起她在沉香殿里陪侍了大半夜。虽说是医官,可还是女人,哪有女人能在陛下寝宫里待过两个时辰的!就连她家小姐也不曾有如此待遇。
罗敷轻描淡写地道:“女郎不必敌视本官,本官当初真的只是在为陛下请脉,还有一位余御医亦在场。”
屋中几人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极为难看,谁也不想她能说出这种话来。
这无异于一巴掌扇在卫清妍脸上。她攥紧了袖子,对侍女喝道:“你跟着我进宫五年,连礼数都全忘了?还不快跟秦夫人致歉!自己去管事嬷嬷那领罚,就说是我御下不严,丢了银烛斋的脸面。”
罗敷好整以暇地看着,无意阻拦。
卫清妍咬了咬牙,狠狠瞪了侍女一眼。
夕桃虽为她打抱不平,却还是言听计从,福身道:“奴婢冒犯了大人,望大人……”
“本官自然不会跟女郎计较这个。”这声音清润如春雨,藏了一丝无害的笑意,仿佛之前就是开了个小玩笑而已。
夕桃气的双颊潮红,一个宫女脚下生风地拉着她走了出去。
卫清妍柔柔道:“秦夫人请不要放在心上,我太惯着夕桃了,平日里总说要她收敛几分,这下可好,也长个记性。”
她眼波楚楚,意态愈发娇弱可怜。
罗敷道:“婕妤的家事本官自是不可去管的,何况夕桃女郎实属无意。婕妤近日身子可好些了?”
卫清妍松了口气,她原以为院判要抓着她不放,现在看来还是个识时务的。
宫女奉上两杯清茗,道:“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