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氏有好女-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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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任性的。”
罗敷心中一动,眸子掩在睫毛底下转了半圈,“哦,这些我都知道。”
“沈皇后怀着先帝,长子靖北王……对不住啊,王爷尚在襁褓。她得了寻木华,最初的念头并不是用在自己和先帝身上,而是想方设法地保全王爷,想要他平安长大。于是有一半的南海灵药——“
他蓦地闭上嘴,冷汗瞬间渗出!
吓死他了,他差点就全部说出来了!他师妹是在套他的话,要是让她晓得关系到两国隐秘的全过程,他肯定就不明不白地死在洛阳了了!
罗敷竖着耳朵反复思索,对徐步阳沉下脸:“你不想说就别说,不论是不是其他人叫你守口如瓶,你们别想瞒我一辈子。”
有一半的药给了她父亲?说不震惊是假的,她收了这个天大的消息,今天够本了,等她上楼慢慢整理去。
徐步阳受到双重打压,快要哭了,“师妹,我们还是探讨探讨方氏的解药能不能制出来吧……这个我可向你坦白了。”
罗敷熄了炉火,把半成品盛在水晶瓶子里,端着一大箱子杂七杂八的玩意出去,抛下句话:
“至今为止我还没摸过方琼的脉,怎么和你探讨?”
徐步阳摸摸下巴,方琼应该是有意绕开她,亲自去草原上接人、亲自安排职位,花了那么大工夫还能打了水漂?
*
回到房中,罗敷在纸上写了明天要做的事,上下午都耗在了临时开辟的炼药室里,不免身心俱疲。
屋顶的琉璃瓦一动,轻飘飘地从房梁上翻下个河鼓卫,恭恭敬敬地交给她一封上了火漆的信。
罗敷从未见过暗卫在屋子里出现过,说不准信里有特别重要的东西,于是正色将桌上的书都撇到一旁,当着他的面煞有介事地拆封。
黑衣的河鼓卫站在屏风前,单膝落地很严肃地说:“陛下口谕,让秦夫人不要紧张。”
罗敷刚好大致看完前几行,抽了抽嘴角,抖抖信笺道:“需要回信么?”
河鼓卫又说:“陛下吩咐,秦夫人如果心情不好,就不用管它了。”
她很想拿这张纸盖住脸,“你们不知道里面的内容?”
“回大人,不知道,某等都是猜的。”
甚实诚。
她挥挥手,河鼓卫轻烟般消失在屋里。
抬头看看,房顶太高,瓦片应该是归位了,罗敷直接抛了形象瘫在榻上,十分忧愁。
她扒着靠枕,指甲不听话地抠着银色的线头,翻滚了几圈,最后披头散发地坐起来伸着胳膊够案上的纸笔。
——“天凉,不许熬夜。”
“知道,不如操心些别的。”
——“令先生十日后将往赵王府修养,徐医师无暇照看,劳烦你费神替先生诊治。”
“是想让我好好表现吧?”
——“以为那身裙子配上送你的花簪很漂亮,可惜弄丢了。”
“丢了也……”
——“不必特意打扮,你穿什么都好看。”
她划掉刚才写上去的几个字,漆黑抹乌的一团墨迹,另起一行:
“不必特意奉承,你说什么都好听。”
——“先生性子和我有些像,你多担待。若着实不快,等见面冲我发脾气就好。”
“居然这么有自知之明。我看起来是脾气那么差的人吗?”
——“今早已离渝州,约莫中旬至南安,别担心我。最近极其繁忙,估计收了你的字也没空回,所以秦夫人若能赏光,在下感激不尽。“
她咬着笔杆,刷刷添了一句:“谁担心你啊……这不是给你回了么。”
——“还有几件事需要你应承。刚卸了右院判的位子,回京帮我打理太医署;宣泽会留在祁宁一段日子,请你和徐医师尽力而为;以及,照顾好自己,谨慎小心为上。”
笔尖悬停在纸上,她嘴角的笑容不见了,垂眸看着信纸上秀逸雅净的行楷。
王放猜到她已知寥寥几桩秘事,所以才会这样直截了当地要求她“尽力而为”,他知道她对方琼毫无好感,所以才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让她答应。
他一向分得很清楚,清楚到她觉得讽刺。
“好。”
信纸很硬,他在正面写,她将纸反复翻转,在每一行的背面写下回复。之前写了四五行,本想在这里空出来,想了想还是填了个字。
——“暖暖,你在驿馆里对我说的话,我后来夙夜深思,觉得忍不了那么久。据说你们做医师的都司空见惯了,下次请务必放心大胆地继续。”
他、他真是什么都说的出来!罗敷心情大起大落,简直要崩溃了,这种事也能白纸黑字写出来么!
她咬牙切齿地回:“无赖!”
好了,她已经能想象出来他颇有兴致的表情了。不知怎么就想起挽湘评价方继的方式……要是州牧大人和他性子一样,她决定默默地溜回房足不出户,不过还有谁比他更不要脸啊?
罗敷瞪着短短的几句话,像穿过信纸恶狠狠地瞪着他,不一会儿便偃旗息鼓。
第130节
她唉声叹气地在上一行补了句:“纯粹是看空着行不舒服,所以才写了好的。要是不合你的意,拒绝磨合。”
写完了信放在榻上晾干,她思绪飞出千万里,一时间又是愉悦又是苦涩,再不能平静。
第128章 落花
春雷在夜里绵绵地响起,二月细雨网纱似的铺将下来,染得城中碧色盎然。
熏风从南海吹来,湿润的气息拂过客栈的窗和旅人的手。
方继坐在窗前,深衣疏疏垂落于地。他收回沾着残雨的掌心,极目远眺,绕城的河水如带似练,粼粼地闪着金光。
房内一时极静,玉台香炉吞云吐雾,在北移的日影里袅袅地弥散满室。
他独自斟了两盏茶,右手拇指虚虚扣在壶柄上,极慢地完成了动作。
静谧的水声停止了,门亦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前,微笑地望着他,身形如雪中松柏。
“先生午安。”
方继注视他片刻,而后缓缓站起,双袖揖于首前倾身一拜。
“陛下。”
仍是当年作少师时的礼节,只是十年过去,风霜相刻,行礼的人也不似彼时意气飞扬了。
他抬眼,眸中攒出点温和的笑意,唇角也随之一翘:
“陛下坐罢。臣身子不如以前好了,站着说话不免有些累。”
王放待他落座,才在对面拂衣坐下,“先生奔波数日,难免会吃不消,不应看书看到子时。”
方继眯了眯眼,道:“臣没有看到子时。白日里昏睡四五个时辰,晚上自然精神百倍,亥时醒的,书也就看到方才罢。”
他细细端详着王放的面容,记忆里那个璀璨如明珠的少年终于是看不见了,他已学会收敛自己,昔日清傲化作锋芒上润物无声的一丝蕴光。
这是他唯一的学生。
王放忽地开口:“先生教我做的簪子,我送了人。”
方继眉梢微挑,“是么?”
他颇有兴致,这是要和他谈公事了,才会先说尽这些寒暄熟稔的话。一别经年,陋习还是改不掉,甚是不妙。
王放的目光落在他袖底蜷起的手指上,语气轻柔:“我想让先生见见那女郎,先生的伤交给她便好,她是位医师。”
方继摇头道:“我并不想治好这双手。你知道,我此生不会再入洛阳,亦不想再入仕途了。二十年前我从南安进京赴试,之后自翰林院被擢入东宫,再从少詹事做到少师,如今心愿已满,无所欲求,这州牧的位子,我早就想上书请辞了。”
“先生是对我满意,还是对眼下的局势满意?”
方继叹了口气,“越藩将我软禁在连云城近一年,你不可能满意,所以我总是快慰不了的。但无论满不满意,现在我着实想独善其身。”
“人世短如流光,不仅要完成自己的意志,还要能承载他人的夙愿,先生教导,我从未敢忘。”
方继眼神依旧不起波澜,等他说完下文。
“先生是否要说,到了不惑之年,人的心境就会变?现在先生只愿携妻母隐居故乡,远离纷争,求得一世平安顺遂,但只要您还存留一分离京前的心意,事实就不会和设想相同。”
王放舒朗平和的声音回荡在房里,他眸中的人青衣裴然,脸庞清癯,依稀是旧年不可摧折的风骨,可那确然不再是东宫书房里熟悉的老师了。
承奉三十二年礼部尚书卫喻家宅被抄,举族入狱,东朝少师牵连其中,被一道圣旨贬出洛阳。国朝数百年来从未有贬谪成副都御使入都察院的故例,三互法也成了一纸空文,但外放千里回到南安的州牧周遭小人环伺,处境危险,不知何日才能返京。先帝惜才,让未至而立的少师能有东山再起之日,却又恨极陆鸣与卫喻一党,剥去他所有凭才华挣得的荣光,旨意下的异常微妙。
于是他继续道:“先生在我十二岁时被迫离开东宫,连给我取的表字也没来得及唤一声。直到父亲去世我才明白,他原本就将先生留给了我。当初我去沉香殿为外祖求情,他说以后若有能耐,自然可做所有想做的事,此刻想来,我却连劝先生回归本心都没有把握。父亲在世的九年,先生尚且能为朝廷数次抗拒越藩的招引,为何不能再为我镇守南安五年,保得一方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
方继笑道:“我又不是土地神,如何使得南安风调雨顺?”
“先生无所不能。”
屋子里的阳光洒在他雪白的衣襟上,笑容明亮,意态从容。
方继恍惚回到了东宫的暖阁里,龆龄的孩子被他严厉训斥,挨了手板却冒出这么一句诚恳的恭维。彼时他想,自己应该能当很多年老师罢。
入翰林院正合他的意,进东宫不是他所期望的,他在里面待了五六年之久,一腔心血全都倾注在年幼的东朝身上。心愿已满,则是对这段经历结局的满意——少年长大成人,他也不再年轻了。方继看着他,就像捉住了一纵而逝的岁月。
“先生如执意淡出政局,我无法强迫。先生应知晓,立夏之后的南安,是一个亟需肱股之臣治理安抚的地方。战后烽火未熄,我将领兵北上与明洲汇合,这里的休养生息与国祚休戚相关,一着不慎就会两头皆输。京城离南安很远,先生的家人和同乡却近在咫尺,在我无力亲自处置南三省的事务时,我很想看到先生为二府六州做些什么。”
方继用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瓷杯,轻轻推了一盏过去。
王放的心放下大半,耐心道:“先生好生考虑,不用急着给我答复。”
方继抿了口热茶,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女郎是不是性子安静有礼,不擅长待人接物,长得挺好看?”
“是。”
他叩着杯沿,“这就对了,我以前总觉得你喜欢这样的。谁家的女郎?”
王放怔了怔,“我家的。”
“……”
他难得有些尴尬地扶住额头,辩解道:“是说她与陆家有血缘关系,陆将军名义上也是我外祖,这么算来也是家里人。”
“太勉强。”
方继淡淡丢下三个字,“也罢,等那帮河鼓卫架着我去了赵王府,有的是时间询问。”
王放道:“我昨日已修书给她,与她说先生要来。”
“挽湘在,我不可能为难她。”
王放颔首,“那么先生如果无事,我就告辞了。明日卞巨会送先生到城门外二十里处,寅时出发,先生今晚多休息。”
“十九郎。”
“先生还有何吩咐。”
方继在暖融融的光线里弯起嘴角,“长高了。”
*
数天眨眼而过,药丸已经完全制好了,罗敷得了清闲,开始着手方琼的事。
方琼虽住在赵王府,却整日都在外面跑,她问了下人,得到的回答是方公子最近几天只在房内睡了一晚。她本来就不太想多个麻烦,听到他没空,不免有些放松,窝在玉翘阁心情很好地看书,却被徐步阳给硬拉了出来。
“昨日方琼回来了你知道吗?”
罗敷镇定地表示不清楚。
徐步阳啧啧两声,“你这个动机就不纯,真是一点不关心病患。我跟你说,我晚上戌时让人抬到他门外,长随直接放我进去了,好像知道我要来。师妹,我摸到他的脉了!”
他两眼放光,罗敷看得寒毛直竖,“你要对他做什么!”
徐步阳鄙夷道:“你脑子里想什么呢!你肯定猜不到,他脉象正常的很,脸色也好的不行,压根看不出来中了毒。要不是他跟我介绍了几句,我当场就以为上当受骗了。”
“有些灌下去的药不就是看不出来,才让人头疼。”
“这种毒的效力是可以传宗接代的,也就是说他爹、他爷爷身上都带着。师妹,你在洛阳这么久,都从没听说过方氏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她含糊地道:“没有,方琼的祖父去世多少年了,端阳候爷在我面前闭眼,我也没看出异常来。”
罗敷理了理思绪,猛地想起来她在定国公府给病人开药的经历。
定国公的妹妹常氏得了失心疯,四十年前正是被许配给第一代端阳候,成婚三日就被赶回了家,从此神志不清。
按理说一个身体健康的大小姐,为一个男人变成这样也太夸张了,莫不是有什么隐情?
她的记忆被冻结在那一天,几十年如一日。
——“道初……道初,他,他怎会变成那样!迎雪,我怕!”
她看到了什么?
罗敷不由自主地在心里编起故事,如果一个心高气傲的年轻女孩嫁给了喜欢的人,那个人却忽然在行为举止上表现得很可怕,与她想象中的一点也不一样,那么受刺激就是当然的。
可惜她只在常老夫人的房里待了小半个时辰,也不敢多问。
她越发好奇,又有些气愤,既然把棘手的事情交给了她,那么就该和他们如实道来,猜测和揣度不应该是她的任务。
这病人太不懂事了。
罗敷回过神来,徐步阳已写了张方子塞到她手里,“你负责照着方子煎药,刨根问底就交给师兄我了。等我弄明白来龙去脉,咱们就一起努力!”
他奋发向上地躺在榻上举起一只手,罗敷啪地打掉:“你心脏有多好,还敢竖着爪子!”
“总之,下午师妹就去药房吧,之所以要师妹做这些繁琐的活计,是因为咱信不过别人的手艺。要是感觉实在麻烦,就克服克服啊,好吧。”
罗敷没好气地瞪着他,权衡利弊,还是不愿意换她来面对方琼。
她无可奈何地应道:“嗯,你可以出去了。”
左右无事,索性用过午膳就上工。罗敷捏着那张纸,一个头两个大。她晓得他们做医师的忙碌,所以字少有写的工整的,可这也太考验功夫了。
药方是徐步阳按照方琼的描述粗略写的,好容易辨别药方里的药名,她才感到这位师兄其实在本职这块相当谨慎。因为具体的发病情况他们两人谁也没见过,所以开的都是些温性的药材,价格很贵、市面上难以买到就是了。
赵王府经了刺杀,主人对他们这群人无比恭敬,要什么有什么,把自家的库翻了个底朝天。罗敷看着侍女轻手轻脚地往药房里搬运各种盒子,感叹土财主行事就是方便。
侍女给她寻了处偏僻闲置的空房,她关紧房门,披着一身黑色的旧袍子在里头捣鼓。
以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