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期-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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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没有。
后来,也许是真的累了,他沉沉地阖上了眼眸。那日阳光晴好,他在恍惚中梦到了初见的那个盛夏。
那天八中的开学日。
卫泯去得晚,顶着午后最烈的日头穿行在教学楼间。
报道处在思政楼大厅的二楼,八中新生的报道流程简单,他有杜康带着,基本没怎么费事。
“我看看我看看。”杜康抢过卫泯手中刚盖好钢戳的学生证,屈指对着上边的照片弹了两下:“啧,同样是证件照,怎么你的看着人模狗样,我的看着像个劳改犯。”
“我也没见过这么损着自己夸别人的。”卫泯挑着嘴角笑,余光瞥见什么,起初没注意,等从杜康手中拿回学生证,忽地想起什么,又扭头看了一眼。
门边的长桌底下躺着一本学生证。
背面朝上,上边还有半个脚印,估摸着是之前人多脚杂,被谁无意间踢到了这角落。
卫泯弯腰捡了起来,抹掉背面的灰渍,从正面翻开了。
盖着八中钢戳的一寸照映入眼帘。
很白很干净的一张脸。
眼珠澄澈,黑得纯粹分明。
底下两行手写字。
姓名:温辞
班级:高一(1)班
“大学霸啊。”杜康瞥了眼说。
“什么?”卫泯合上学生证,交给了报道处的老师。
“你没看分班表吗?”杜康搭着他肩膀往外走,“一班是重点班里的尖子班。”
“是吗。”卫泯没怎么在意,走出报道处,迎面跑过来一道人影,白净的脸,漆黑的眉眼。
比照片更灵动。
她和他擦肩而过。
长发随风而动,风中散着淡淡的栀香。
卫泯没有回头,奔跑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里。
一墙之隔内有声音传出:“老师您好,请问您这边有人捡到我的学生证吗?我叫温辞,高一(1)班的。”
“温辞?刚有人捡到一本,你看看是不是。”
“是我的,谢谢老师。”
……
当天的开学典礼定在晚上七点,卫泯不是住校生,跟杜康在班里同学宿舍睡了一场囫囵觉,半梦半醒间似是闻见一抹花香。
既熟悉又陌生。
他抬眼,瞧见挂在床边的军训服,坐起身问:“什么味?”
“啥?”杜康四处嗅了嗅,“没味啊。”
卫泯撩开他的军训服,一股栀子花香萦绕在鼻息间,“几点了?”
“六点半,你起来正好,班主任叫我们先去教室集合。”
卫泯应了声又躺回去,花香盘旋,久久不散。
好奇怪。
如今早就不是栀子的花期,怎么铺天盖地全是这香味。
“别躺了啊。”杜康脱掉上衣,换上军训服,“你也把衣服换了,等会典礼结束,教官就要领我们去训练了。”
“……嗯。”
高一按照班级排名分楼层,十八班在人来人往最热闹的一楼楼梯口,班主任点完名之后,叫临时班长带着人先去礼堂。
进了礼堂,卫泯自顾寻了一个角落坐着,十八班的位置原本就偏,他这一坐,到时偷溜出去也没人注意到。
“不往前坐坐吗?这边吹不到风扇,热死了。”杜康一边嘟囔,一边跟着坐了下来。
开学典礼规模不算很大,常规的校长发言,紧接着是教官首长讲话,最后才是学生代表演讲。
卫泯听得昏昏欲睡,空气在半封闭的空间里缓慢流通着,汗腥味,洗衣香,廉价的脂粉。
荷尔蒙与青春期的青涩不期而遇。
“大家好。”
突然出现的声音就像山谷里的一道清泉,潺潺细流,令人赏心悦耳。
卫泯陡然惊醒,从帽檐下朝演讲台望过去。
灯光下,女生一袭白裙,如初夏的栀子,皎洁的明月。
不染纤尘。
“我是高一(1)班的温辞。”
……
……
那天温辞还念了什么,卫泯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演讲中途,盛夏闷雷滚响,暴雨不期而至,礼堂内乱哄哄的,她清澈的声音夹杂着雨声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他像站在暴雨中央,被淋了个彻底,抬头却不见乌云,只见明月皎皎,好似触手可及。
第14章
卫泯最终还是赶在新年到来之前跟温辞传达了常云英的邀请,她没有想象中的犹豫与拒绝。
“明天中午吗?”安城的冬天已经到了,温辞裹得很严实,更像一只软乎乎的小猫,“那我可能要晚一点才能过去,明天我们班里英语周测。”
“没事。”卫泯一颗心上上下下,这会还有些不踏实,“那我到时候在楼下等你?”
温辞撇撇嘴:“我认识路。”
卫泯被她逗笑了:“不是,我就是单纯的等你,没有说你路痴的意思。”
“你不如不解释,你还是别等我了,我到时自己过去就行。”温辞站在风口,偏头打了个喷嚏,余光瞥见有人过来。
再一回头,卫泯已经站远了。
温辞张唇想说不用站那么远,几米外,公交车打着车灯缓缓进站,她同他隔着几道人影对视。
他唇瓣动了动,温辞还来不及辨明,车子已经要关门,急匆匆上了车,等到坐下来,她才辨出他先前说的是“明天见”。
温辞猛地拉开车窗往后看。
他还两手插兜站在原地,五官轮廓隐于冬夜弥漫的雾气当中,伴随着霓虹的光影若隐若现。
车越开越远,她关上车窗,自顾自低语:“明天见。”
大约是小孩子心态,温辞一晚上都没睡好,但好在也没影响到第二天的周测,放学课代表还在收卷子,她已经着急要走了。
林皎接过她的试卷:“你有事啊?”
“嗯,有点急事,你帮我交一下,我先走了。”温辞拿上围脖和外套:“中午我要是回来晚了,你帮我打个掩护。”
她急匆匆下楼,一路连跑带走的,杜康远远看见她,抬手晃了晃:“不着急,吃饭还有一会。”
“是吗?那就好。”温辞还想买点东西,被杜康拦住了。
他笑:“卫泯叫我在这里等你就是怕你买东西,他说什么都不用带,只是随便吃顿饭,你带东西就太见外了。”
温辞:“我随便买点水果。”
“什么都不用,这大冷天吃什么水果,卫泯说了,我要是没拦住你,我今天就不用进去吃饭了。”
“……”
中午吃饭从院子搬进了堂屋,温辞上次来得着急,没太在意这院里的构造,这次才看清。
院子里住了五户人家,卫泯家在最南边,带一间小阁楼。
屋里面积也不大,中间摆了张桌子,墙边靠着两排立柜,往里是常云英的卧室。
东西不多,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还贴了几张奖状。
温辞吃完饭走近看了眼,写的都是卫泯的名字,从一年级到初二,每学期都是前三名,往后就没了。
“看什么?”卫泯端着茶杯走近。
“奖状,你以前挺厉害的。”温辞看过卫泯的成绩单,不是那种均衡的差,单数学这一门,他偶尔也会考到三位数。
“好汉不提当年勇。”他递过茶杯:“喝点水。”
“谢谢。”温辞捧着暖手,倒是没再像上次在医院那么犯糊涂,问一些不该问的。
一杯水喝完,温辞准备回学校,卫泯忽然站起来:“等我一下,有个东西给你。”
她“哦”了声,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往阁楼上去,很快又走了下来,手里拿着的像是一根红绳。
卫泯掂量着,似乎又觉得有些拿不出手,“……不是什么很值钱的物件。”
温辞一点没在乎值钱不值钱,只是很好笑地看着他说:“那你到底是送还是不送啊?”
他轻啧了声,接上后半句话:“你当戴着玩吧。”
卫泯摊开手。
是一根桃核手链,桃核被雕成了福锁形状,顶端穿着一根红绳。
温辞拿了起来,桃核已经被打磨得很光滑,福锁两边是一圈雕花,“你自己做的吗?”
院子里有一颗不高的桃树,她进屋时在墙边看到许多晒好的小桃核。
“嗯,是今年夏天的桃子。”
“谢谢。”温辞不停摸着桃核表面的雕花,看着很爱不释手,大约是被惊喜冲昏了头,于是她又问了一个不该问的:“不过你怎么突然送我这个啊?”
不过这次卫泯像是早有准备,一点也没有为难地答道:“你不是作文拿奖了吗?这是赠礼了。”
温辞突然想起获奖那晚她因为柳蕙和温远之的话而想到的那个问题,停下了摸桃核的动作,唇角一抿又松开:“只是……给作文拿奖的赠礼吗?”
卫泯似乎也有些发愣,头一回送女生礼物,憋了半天才找到的理由,怎么看着还不够合适?
他一时捉摸不定,视线无意扫过墙上的挂历,又说:“也不全是。”
温辞心中一紧,下意识攥紧手。
卫泯的神色却变得轻松,笑着道:“这不马上就到元旦了,它也算……新年礼物。”
温辞愣神几秒,整个人也不自觉跟着松了下来,那一秒她忽然就有些鼻酸,低着头不停翻看桃核遮掩情绪。
“谢谢。”她嘴角提起笑意:“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走吧,送你去巷口。”
温辞不知道他怎么每次都一副生怕她迷路的模样,推脱了几句,还是没能说服他。
安城快要落雪了,巷子里风声肆虐。
温辞看到他还穿着单衣,下意识加快了速度,等看见了巷口便说:“好了,就到这里吧,我先回学校了。”
“那……”他想了想说:“回见。”
温辞一笑:“回见。”
她径直往前走,一瞬间像回到去年冬天,那时温辞心无旁骛,以为那就是故事的结局。
可兜兜转转,故事又回到这里。
想到这儿,温辞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巷子里一如既往地破败不堪,阳光晒过交织的电线在墙壁和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少年站在明暗交错的分界线上,身形挺拔利落,一身单薄的衣衫被风吹得鼓起。
他忽然往前一步,走进了光里:“怎么了?”
温辞没有办法形容那一瞬心口鼓胀的感觉,眼睛被风吹得泛酸,她摆手说没事。
她小跑着过了马路,视线被长河般的车流遮挡,等风起绿灯亮,巷口早已空无一人。
回校的路上,温辞不停拿出那根桃核手链翻来覆去地看,某一个瞬间,她像是发现了什么,将桃核换了个方向。
原来福锁两侧的雕花不是胡乱刻上去的纹路,而是她的名字,是一个卧倒的辞字。
她盯着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手中也攥得更紧。
一场风停,安城的大雪如期而至,元旦节前的校园像一锅待沸的水,止不住的热闹沸腾。
元旦晚会是唯一一项全校都能参加的活动。
温辞作为班长,当天跟文艺委员忙得脚不沾地,既要安排表演节目的人员去彩排,又要负责其他一堆琐事。
等表演开始,温辞才真的歇下来,她找了角落待着,视线环顾人群,昏暗光线下,人影模糊重叠。
她没在那儿久站,看到有人影起身,跟着走了出去,在长廊叫住男生:“杜康。”
“诶?咋了?”
“卫泯呢?他今天没来吗?”
“他打工去了,这种活动他基本不来的。”杜康搓着后脖颈:“你找他有事啊?”
“没事,随便问问。”温辞又问:“他还是在游乐园打工吗?”
“对啊,你怎么知道?”
“之前碰见过一次。”
杜康哦了声,他赶着去厕所,没跟温辞多聊,后来散场,温辞也没看见他回来。
从礼堂出来时,外面已经堆了一层厚厚的雪。
温辞跟林皎一起回了教室,八中元旦不掐假,放满了整三天,她跟林皎在校门口分开。
天空又在飘雪。
公交车路过安江巷,深夜的巷口亮着昏黄的灯,雪花在光影里漂浮,那是温辞在这一年里记住的最后一个画面。
元旦当天,温家照例要聚一聚,往年都在定在外面,今年褚让家搬了新房,温辞姑姑叫他们过去庆祝当是暖新房。
吃过饭,褚让吵着要出去玩,“你们大人喝酒搓麻将的又不带我们玩,干吗不让我们出门,你们这是强政!□□!”
姑姑笑着拍了她一巴掌:“小孩子胡说什么,又没说不让你们出去。”
大伯母也发了话:“温礼,你带着两个妹妹出去,开车路上注意点安全,你婶婶刚才走之前还说一环那边发生了车祸,你们小心点。”
柳蕙今天原先也过来了,但因为工作性质使然,在饭桌上一个电话又被叫走了,临走前还在交代温辞不要乱跑。
温辞也在这时候看向了温远之,他喝了口热茶,放下茶杯时说了句:“去吧,早点回来。”
她心口一松:“谢谢爸。”
从家里出来,温礼发动了车子,回头问:“两位大小姐,要去哪儿玩啊?”
褚让只是不乐意在家里窝着,真要去哪儿其实也没数,嘟嘟囔囔想了半天,温辞忽然提了一句:“要不去游乐园?听说那晚上还挺热闹的。”
褚让:“那儿好像也没什么好玩的,都去过好多回了。”
“你还挑上了,让你说去哪儿你半天也没个话。”温礼将车开了出去,“我也投去游乐园一票,等你想到去哪儿,天都黑了。”
“哎呀行行行,那就去游乐园!GO !”
温辞松了口气,抬头看见后视镜里温礼的视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提醒道:“哥,你开车看路,看我做什么?”
温礼轻笑,没再多说。
他们出发时天还没黑,一路上堵堵停停,等进园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万幸的是雪也停了。
褚让来之前说没什么好玩的,一进园就跟脱缰的野马一样什么都要试一试,从鬼屋出来,她还去找“鬼”合照。
温礼和温辞站在一旁,他忽然问了句:“接下来想去哪儿啊,妹妹?”
温辞感觉他说话怪怪的:“看褚让。”
“不是你提议来游乐园的吗?我以为你有想去的地方呢。”温礼笑得意味深长:“真没有啊?”
温辞不自然地挪开视线:“那……去水族馆看看?”
这下温礼彻底笑了出来:“行,我倒要看看水族馆有什么好东西。”
温辞脸一热:“那不去了。”
“去,怎么不去。”温礼上前拽过褚让,“走了,去下个点。”
等到了温辞才知道,冬天水族馆虽然开放,但考虑到人员安全,是没有其他表演的。
三人在里面随便逛了一圈,周遭热闹的氛围轻松而自在,温辞也谈不上多失望。
后来路过露天溜冰场,温辞是旱鸭子,下冰入水都不行,但架不住褚让想玩,三人买票换了鞋进场。
褚让也是个花架子,一进场,温礼左胳膊挂一个,右手抓一个,很快引起了注意。
温礼一个头两个大:“褚让,你行不行,不行出去。”
“行行行,马上就行。”
褚让哆哆嗦嗦,勉强松开手,眼见着要被接龙的队伍撞上,温礼只得先松开温辞去抓她:“小辞,你先靠边抓着栏杆。”
温辞应了声好,立马贴边抓住栏杆。
溜冰场是今年新开的,面积很大,场内人来人往,穿着玩偶服的教练员时不时从温辞面前滑过。
不远处,温礼抓着褚让一边躲开人群,一边往她这里来,但无奈人实在太多,他俩很快被人潮推远。
“哥——”
温辞从小平衡感就不好,小时候平地走路都能摔,这会光是站着,也觉得脚下直打滑。
她找不见温礼和褚让,索性抓着栏杆往人少的地方去,一旁忽然有人大喊着让开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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