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鬼之家-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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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程前往兴华一中时,江绵的确精疲力竭,必须通过沉眠慢慢恢复,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苏醒。
怎么偏偏是这种时候……
“我们见过她。”
无奈,她只能先回答少年的问题:“……不久后,你一定也能见到她。”
对方看上去非常好哄,闻言一愣,竟没有任何反驳与怀疑的意思,而是扬唇笑了笑:“谢谢。”
“你们有没有觉得——”
其他人听不懂他们话里的玄机,一片寂静里,陈妙佳忽然开口:“气温,似乎在恢复正常了。”
白霜行收回注意力,看向山洞之外。
陈妙佳所言不假,他们身边的温度正在逐渐上升。
积雪悄然融化,难以忍受的严寒不知什么时候减少许多,如同春回大地,凛冬消退。
白霜行却敏锐地察觉到危险。
“这是……”
短发女生不敢相信:“我们终于通过挑战了?”
“恐怕不是。”
白霜行迅速起身:“山洞里有没有凹槽?可以放进东西的那种。”
“靠。”
陈妙佳也意识到问题所在:“我们还剩下一句古诗。”
——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
极度的寒冷过后,很可能是令人窒息的酷暑。
“我们没有水,如果温度急剧增长,到时候只会又热又渴。”
白霜行环顾四周:“我的建议是,把雪收集进山洞,等它们融化成水,就算不喝,也能蒸发降温。”
如果在城市里,雪水一定是不能喝的。
城市污染严重、四处可见灰尘,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早就裹满了尘土和污染物。
不幸中的大幸,这里不同。
语文老师选择的场景藏于深山,放眼望去山清水秀,不用担心污染问题,到时候如果太渴,雪水能够救命。
沈婵从小到大最给她面子,立马附和:“那边有个凹进去的椭圆大洞,可以用来装水。”
想到不久前经历过的险象环生,其他人哪敢松懈,纷纷起身。
山洞里没有积雪,几人三三两两分开,从洞外搬来开始融化的雪堆。
“饥饿”的状态还没消退,一块压缩饼干并不能填饱肚子,顶多让他们不饿昏过去,但为了求生,哪怕饿得头昏眼花,所有人只能咬着牙一步步往前。
白霜行抱着个巨大的雪团,被冷风一吹,轻轻咳了咳。
很快,她发现风似乎消失了。
心有所感,白霜行侧头看去,在风来的方向见到江逾。
嗯……或是叫他季风临。
“谢谢。”
她没有矫情,一语中的:“你想问关于江绵的事吧?”
之前在山洞里,所有人围坐一团,不适合展开接下来的话题。
现在六人分开,他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
对方也很直白:“嗯。”
他一顿:“你的样子,没有变。”
“这件事很难解释,你可以暂时理解为时间穿越。我作为几年后的人,与你的时空发生了重叠。”
白霜行努力措辞:“至于绵绵——”
她指了指身边的山峰和白雪:“亲身经历这种事情,对于超自然事件,你应该有一定的接受能力了吧?”
季风临:“你的意思是,她以鬼魂的形式存在。”
“……嗯。”
比想象中的过程更加容易,白霜行松了口气:“你就,这么相信了?”
她抬眼看向对方:“不想怀疑我一下?”
季风临无声笑笑,看了眼远处凌天的高峰:“你刚刚也说了,亲身经历这些事情之后,对超自然事件的包容度会提高很多。”
他说着垂下眼,笑意渐退,声音很低:“从几年前起,我就在这么想了。”
白霜行:“嗯?”
“一夜之间,444号的天师、房东和江成仁,他们都死了。”
季风临说:“警方给出的原因是集体幻觉,但这个理由明显说不通——天师作恶这么多年,怎么偏偏在那天晚上出现幻觉?还有江成仁,他利用绵绵赚了一大笔钱,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去上吊?”
江成仁是他和江绵的生父。
这是个聪明的小孩。
白霜行了然:“所以,你想到了鬼?”
“你带我和绵绵去看电影,是在她遇害以后。”
季风临颔首:“虽然所有人都告诉我,天师的弟子里没有人叫‘白霜行’,根据监控,我也从没进过电影院,但是……”
他音量更轻:“你们消失后,我特意向同学询问过那部电影的剧情。”
不出所料,剧情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他真的看过那场电影。
从那时起,不到十岁的男孩隐隐生出了一个念头。
在监控之外,在所有人的记忆之外,甚至是在这个真实的世界之外,有个名叫“白霜行”的人曾经出现过,带着他和他已经死去的妹妹,一同看了他有生以来的第一部 电影。
这是任何人都会觉得荒诞不经的情节,他却始终牢牢记在心底。
包括那个“会和重要之人重逢”的约定。
在许许多多的日夜里,这是他唯一的慰籍。
沉默的少年安静片刻,目光柔软许多:“绵绵她过得还好吗?”
“应该还不错?”
白霜行偏了偏脑袋:“如果能见到你,她一定会更开心。”
于是他温和笑开:“谢谢你。”
“别谢了。”
白霜行也笑:“从见面到现在,我们话没说多少,已经讲过不知道多少次‘谢谢’。”
对方一时接不住话,似是有些怔忪,摸了摸鼻尖。
像是当真在认真思考,应该怎样和她交谈似的。
谈话间,二人一起进入洞穴。
大家来回搬了不少雪堆,不到两分钟,外面的积雪全部融化,水渍渗进泥土之中,不见踪迹。
再然后,就是不断攀升的温度。
一轮火红的太阳破开云雾,洒下滚烫金辉,所过之处燥热难耐,好似蒸笼。
“这也太热了吧!”
洞里的柴火全被熄灭,陈妙佳坐在太阳照射不到的阴影里,脱下校服外套。
“还、还行。”
眼镜男生苦着脸:“至少没让我们顶着太阳出去干农活。”
这首诗出自《观刈麦》,描写的是古时农民在烈日下辛苦耕耘的场景。
如果要他们一比一复刻,那绝对是一场难以想象的噩梦。
温度还在上升。
四周一点风也没有,连空气都变得滚烫,呼吸时,仿佛吸入一团团火。
身体里的水分迅速蒸发,给人一种古怪的错觉,似乎再过一会儿,惨遭融化的就会轮到自己。
除了外界炎热的天气,每人的身体同样热得像火焰,大家自觉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试图降低身边的温度。
短发女生有气无力:“我们要在这儿待多久?”
“不知道。”
沈婵摇头:“维持水分,尽量少说话吧。”
“水……”
陈妙佳有些恍惚,口干舌燥:“对了,水……我能喝一点吗?”
没有人反驳。
于是她走向洞穴的角落。
这里有个凹陷下去的圆槽,雪堆早已融化,变成圆槽里的水。
到了这种关头,乍一见到清凌凌的水波,即便望梅止渴,也能让人感到莫名的安心。
没有半点犹豫,陈妙佳小心翼翼捧起一口水,送进嘴里。
很难形容这捧水带来的感受,清润而美妙,让人如获新生。
想到还有其他人,她没喝太多,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原位。
时间过得很慢。
在枯燥且燥热的环境下,每分每秒都被无限拉长。意识被热气蒸腾成空白一片,疲惫感汹涌如潮,六人一言不发地安静等待。
那些水成了救命稻草,一旦实在难受,就去喝上一些。不知过去多久,气温终于出现了下降的趋势。
也正是在同一时刻,耳边传来语文老师欣慰的笑音。
“恭喜六位同学,成功完成语文实践之一!”
实践结束,他们活下来了。
听见这道声音,眼镜男生又又又一次瘪嘴哭了出来——
只不过这一回,身体里的水分含量岌岌可危,他没掉出一滴眼泪。
温度渐渐缓和,白霜行强撑起精神,再眨眼,眼前的景象倏然骤变。
山洞消失了。
气温在迷迷糊糊间恢复正常,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梦,只剩下口腔干燥、精神恍惚。
白霜行抬头,眉头皱了皱。
实践结束后,他们没有回到教室。
身边是一处寂静荒凉的乱葬岗,好几个坟包杂乱伫立,映衬出皎洁清冷的月光。远处响起几声凄厉的鸟鸣,如泣如诉。
沈婵也懵:“这里……”
他们为什么还在语文老师设下的场景里?
“各位同学,好久不见。”
身穿休闲西装的人形教科书出现在一座坟前,看上去很有绅士风度:“你们能通过第一场实践,老师很欣慰。”
沈婵差点骂人:“等等,第一场实践?什么叫‘第一场’?!”
“相信大家已经发现了,迄今为止我们复习到的古诗,都是用来描述天气、环境和地形地势的句子——也就是记录大自然。”
语文老师没理她,自顾自说:“自然风光当然重要,但说起古诗词,怎么能少了独有的风土人情呢。”
沈婵:“什么天气环境大自然……并没有发现好吗!”
白霜行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
她觉得,这一关还有更折磨人的后续。
头顶上的语文书兀自翻页,语文老师哈哈大笑:“欢迎来到语文实践课堂的第二课!”
它说话时,坟地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转盘,转盘被分成几十等份,每一份都写着一句诗。
而在它和白霜行等人身旁,分别浮现出一面凌空的黑板。
“接下来,我们将轮流转动转盘。”
语文老师慢悠悠:“指针最终停留的区域,无论是哪一首诗词,都将具象化出现在我们身边——”
它笑了笑:“并作为己方战力,参与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混战。”
白霜行:“大混战?”
“没错,我是你们的对手。”
语文老师好整以暇,充满期待:“为了保证公平,你们每次只能派出一个人转动转盘——不然我一对六,实在没什么胜算。”
白霜行听懂了。
他们六人将作为一个整体,站在语文老师的对立面,至于转盘上的古诗词——
她遥遥看去,距离太远,只隐约辨认出几句。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当然,除了这种气势磅礴的,也有[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这样的类型。
“……哇塞。”
沈婵有感而发:“这种体验形式,比之前那个有意思多了。”
白霜行没说话。
以她对白夜的了解,这门所谓的“实践课程”绝不会轻松简单。
“为了让大家更好地适应规则,不如由我开个头吧。”
语文老师上前几步,头顶的书页沙沙作响,像是在笑:“嗯……不知道这一次,老师能转出什么来呢?”
他说着,右手伸向转盘。
圆盘呼啦啦转起,白霜行不敢放松警惕,屏住呼吸。
事实证明,她心中糟糕的预感并非空穴来风。
——指针停在了[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
“噢,这是首不错的诗。”
西装怪物哼笑两声:“它出自诗鬼李贺的《秋来》。”
直白翻译,就是“孤魂野鬼们在坟前吟诵诗句,怨恨的血化作碧玉,千年难消”。
这是千年厉鬼。
指针停稳,坟地阴风乍起。
这里的气氛阴森诡异,时值深夜,月亮被黑黢黢的云朵吞没,天边只有几颗浑浊星子,四面八方黯淡无光。
隐隐约约地,耳边传来一声声凄婉哀怨的低吟。
陈妙佳和眼镜男生双双战栗,向着身边的人迅速靠拢。
沈婵压低声音:“快看那边……!”
白霜行望向她手指的方向。
夜色幽幽,浓雾忽起,从远处密集的坟堆里,缓缓走来四五个身穿白衣的游魂。
它们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双目则是血一样的怨毒,仅仅看上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
几个高中生哪曾见过这种景象,眼镜浑身一抖,两眼发直;短发女生抖如筛糠,说不出话。
万幸,也许是被第一场实践锻炼了胆量,没有人尖叫。
“它们没发现我们。”
白霜行想起墓地供奉时的经验:“别看它们,假装无事发生,就算听见它们前来搭话,也不要回答。”
“我的回合结束了。”
转盘旁,语文老师彬彬有礼地开口:“接下来,轮到你们。”
沈婵:“我们中间,有谁的运气比较好吗?”
“运气好的人,压根不会遇上这种事情吧。”
陈妙佳挠了挠头,面露绝望:“反正我猜选择题答案的时候,从没猜对过。”
她想到什么,戳了戳身边眼镜男生的胳膊:“你不是号称猜题之神吗?”
对方一个激灵,忙不迭摇头:“我?我不行的。”
“没关系。”
白霜行温声:“我们的机会不止一次,很可能每个人都要上去试一试,现在对战刚刚开始,风险不大,容错率也比较高。”
就算摇到没什么用处的诗句,目前也不会威胁到他们的生命安全。
眼镜男生迟疑半晌,终于点头:“那……我去试试。”
他哆嗦着走上前去,语文老师很有绅士风度,自行退让几步。
众目睽睽之下,男生转动转盘。
当指针停下,他原本就煞白的脸色更加糟糕——
是[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不是。
这、这和上一句的差别也太大了吧?!
六人身旁的黑板上浮起相同的字迹,与此同时,一个身穿古时布裙的老太太缓缓现身,手里拿着一针一线,满脸慈爱。
眼镜男生心态快崩。
“是《游子吟》啊!”
语文老师笑:“很好很好,这是一首很有名的古诗,同学们有没有倍感亲切?”
老太太没有发动任何形式的攻击,站在原地继续织布衣。
学生们的轮次结束,又一次来到语文老师的回合。
它表现得轻松愉快:“不知道这次又会是什么呢?”
转盘骨碌碌开始运转,当它动作停下,所有人的目光停留在那句古诗之上。
[朦胧见,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
“这首诗非常小众,不知道同学们有没有听过?”
西装怪物很是满意:“清代黄仲则的《点绛唇》,写的是女鬼来无影去无踪,说不定什么时候鬼火一闪……就到了你面前。”
它一段话刚刚说完,便听季风临沉声:“小心。”
他动作飞快,拉住眼镜男生右手,将后者从原地一把拽开。
眼镜男生双腿发软,面无血色。
就在语文老师说话的间隙,他身侧,忽然有微弱的亮光一闪而过。
随即而来的,是一张美艳至极、却也怪异至极的苍白脸孔。恶鬼直直攻向他心口,如果不是被拉了一把,现在的他,恐怕已被刺穿心脏。
死寂的空气里,响起一个女人娇媚的笑音。
陈妙佳再也忍不住,咬牙低骂:“……草!”
“陈妙佳同学。”
从小到大都是纪律委员的眼镜男生呜呜咽咽:“说脏话……说脏话不好。”
“当心。”
季风临沉声:“那只鬼不见了,不知道还会不会发起突然袭击。”
“怎么样,这种身临其境的学习很有趣吧!”
语文老师看得心情大好:“下一个是谁?”
六人彼此对视几眼,沉默间,沈婵深吸一口气:“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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