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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青山撞我-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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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月的时日,一日塞过一日消瘦,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生生进行着。
  顾青山活了整整二十四年,他乃呼风唤雨的天之骄子,自出生起,说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毫不为过,便是连宫里的几位皇子,他从来都不曾正眼瞧在眼里。
  爹娘给他的一切,他甚至不屑于继承。
  他只想靠着自己的能力征战沙场,建功立业,故而他九岁起便开始直奔北疆,上阵杀敌,他顾青山所要的一切,从来都是要靠着自己的一双手亲自获取。
  自问无论上阵杀敌,还是为官处事,这世间从来没有任何事情能够难倒他的。
  然而直到此时此刻,这才第一次有了种惊慌失措的感觉。
  像是手中紧握着一把沙子,从指缝中一点一点溜走的无措,无论攥得再紧,也只有眼睁睁的看着它一点一点洒落的份。
  这一刻,怀里的妻子,便如同他掌心里的沙。
  顾青山自幼随祖母长大,将军府门楣巍峨,他乃将门之后,自三岁起便随着武师开始练剑练武,在顾青山的印象里,自他懂事知事起,他一心向往战场,他人虽在京城,可自幼便知他的人生是属于北疆的,故而对妻子这块,其实并没有任何想象和渴求,他想象中的妻子便是随母亲那般夫唱妇随即可,温柔贤惠,随后为顾家生儿育女。
  安阳郡主,属实从来不在顾青山的考虑范围内。
  又或者,他的婚事,从不曾跟那位高高在上,矜贵得连根头发丝都透着奢靡精致的安阳郡主扯上任何关系。
  不过是他弃武从文,稍稍耽搁了两年婚事,随后被陛下盯上了,这才有了这桩政治婚姻。
  第一感受是惊讶,第二感受是……他们顾家庙小,怕是装不下这尊大佛。
  不过,满京贵女无数,他对女子素来无多少目光,了解不多,唯独这位安阳郡主,算是不算熟悉当中的最为熟悉的,无他,安阳郡主存在感实在太强,无论走到哪儿,无论是在女子嘴里,还是男人堆里,她的名讳永远是排在前列的。
  何况,当年在皇家学院念书那儿,他们之间的座位就隔了一道走廊,她的位置在前,他落后一位,略一抬眼,轻而易举的便留意到了,想不注意都难。
  而恰逢那时,首位的七公主和第三个座位的丹旸县主二人永远叽叽喳喳,每日在课堂上犯花痴,两双眼恨不得黏在了他的身上,顾青山虽目不斜视,不过但凡一侧目,总归有些闹心,相比之前,从未曾往右撇过半个眼神的安阳郡主,便衬托得有些……不同寻常了。
  思绪到这里,一时顿住片刻——
  其实,顾家那些年推了不少亲事,大多是老太君直接替他推了,多数都不会传到他跟前,便是有,顾青山也是推回到了老太君头上,嘴上道着:“祖母决定。”
  唯独陛下赐的这门亲事,老太君特意将他唤到了跟前,询问他的意思。
  其实,那时心思不在婚事上的他,一心都放在西南上任的准备上,听到这个消息后,他稍稍惊讶了片刻,随即沉吟了许久许久,这才冲着老太君道:“祖母决定便是。”
  彼时,老太君那双犀利精悍的双眼落在了他的面上,定定看了片刻,竟破天荒的缓缓点头道:“相救郡主的草药是你发现并亲手送入那郡主府的,想来也是你们二人有缘。”
  说着,老太君沉默片刻后,只撑起龙头拐杖缓缓起身道:“既是陛下所赐,顾家自该……谢主隆恩!”
  于是,那日从北苑踏出后,连他自己都有些哑然。
  他的亲事,那么一桩天大的大事,就那样轻飘飘的……定下了?
  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或许正乃祖母所言,缘分二字罢。
  当年感染天花的安阳郡主被迁出了皇宫,送回了郡主府,他前往郡主府送药那日,见偌大的郡主府门庭轩丽却分外寂寥,府中并无主事主君,又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去的那日无意听到郡主府的侍女们在墙角抱头痛哭,埋怨郡主的父族宫家竟无一人登门探望,便是附马爷也不过在郡主府虚留了片刻,甚至都不敢靠近芳菲庭半步,只将她们孤苦无依的郡主丢在郡主府活活等死,又道皇上好狠的心,竟下令命人直接将九死一生的郡主移出了宫,若非太后顾念,一气之下跟着出宫探望,这满府的婆子婢女怕全部都得被这场天花吓得四下逃命。
  彼时,感染天花后九死一生的安阳郡主奄奄一息,若非提前送来了草药,怕是挨不过两日。
  那日,隔着一道薄薄的帷幔,顾青山失礼的上前探了探郡主的病症,那一眼,日薄西山的安阳郡主浑身上下竟有股子腐朽到夺目的美,生生冲击着他的眼球。
  明明她一脸惨白,明明她绝美的脸上已生出了许许多多的天花印记,然而那匆匆一眼,却令他有片刻失神,只觉得惊为天人。
  只觉得昨日的画面在今日重现似的。
  如今的郡主,整整三个月来,日日皆如那日。
  当时,他只有片刻怜惜。
  然而,此时此刻,已是他妻子的安阳,同样这般面目,只觉得用慢刀割肉般,每日朝着他身上生生割下一块肉来,只恨不得将她身上所有的痛苦全部悉数转移到他的身上来才好。
  他不怕痛,也不怕烧!
  当年他能救她于水火。
  今日,他也一定能!
  这样想着,顾青山紧紧抱着安阳,只将脸凑过去不断在她脸上贴着,用力的贴着。
  待身上刺骨的冰寒被她滚烫的体温一点一点吸走了,待浑身渐渐发暖,发烫了,顾青山复又轻轻撩开帘子,下榻,浇水,上榻,周而复始。
  整整一夜!
  自后半夜起,安阳身上的体温竟离奇般的消散了些。
  长夜漫漫。
  东方鱼白。
  整个无恙居,整个将军府静谧无声。
  火盆里的炭火已然熄灭,半开的窗外凉风袭袭。
  外头静谧无声。
  整个世界就跟彻底静止了似的,没有一丝声响。
  安阳于这般安静静谧的清晨缓缓睁开了眼。
  冷。
  好冷。
  她下意识地打了个轻颤,浑身略微哆嗦着。
  有那么一瞬间,自己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处,整个世界一片灰蒙,她好像是做了一个漫长而杂乱的梦,梦到了皇祖母,也梦到了她那未曾谋面过的长公主母亲,还有顾青山。
  她梦到顾青山上门前来提亲,长公主母亲一脸冷漠挑剔的拒绝,拒绝的理由有他顾青山竟敢赢个美婢回来打安阳的脸面,他还敢朝三暮四跟旁的女子四下勾搭,惹得她的宝贝安阳徒生闷气,这一世势必不可能将安阳再嫁给他了。
  原来梦里竟是下一世!
  她们都已重新投胎了,可皇祖母还是她的皇祖母,娘亲,她的长公主娘亲这一世竟建在,还将她捧在手心里宠着长大,这辈子有长公主护着,再无一人敢肆意欺负她了,她还梦到这一世的顾青山居然依然恬不知耻的跑来郡主府求娶她。
  好美好的梦,她贪恋着,如何都舍不得醒来。
  她没有娘亲,可是梦里有噢!
  梦里的皇祖母也还建在,只笑眯眯的看着她们打闹。
  梦里的顾青山被长公主指点得连话都不敢说,她得意傲娇极了,优美的天鹅颈绷得直直的,老高傲了。
  不过,见长公主真要推了这门亲事,打他顾青山的脸,安阳又下意识地有些着急,只频频朝那顾青山使眼色,让他还不快使了浑身解数,快快求得娘亲的认可!
  然后,就在那顾青山撩开华袍正要跪求之际,她悄然醒了。
  轻风掠起薄薄的帷幔一角。
  安阳躺在床榻上,见窗子半开,外头白色的鹅毛朵朵飘落,竟是……下雪了。
  安阳只有些惊讶。
  难怪这么冷。
  竟下雪了。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往后一躺,便落入了一道宽敞的胸膛之中。
  安阳缓缓偏头,这才看到身后顾青山紧紧的箍着她,将她揽入了怀中,他呼吸绵长,却长眉紧蹙,睡得并不安稳。
  安阳下意识地抬起指尖,轻轻抚上那一片皱起的眉心,然而下一刻,手指被人紧紧攥住,被人紧紧握住了一片冰凉的掌心之中。
  那道剑眉下紧闭的双眼嗖地一下睁开了。


第77章 
  四目相对间; 一双漆黑无比的眼直接呈现在了安阳眼前,那里头黑漆漆的,像是有着一片深海!
  深海深深,里头波涛汹涌; 在睁眼的那一瞬间仿佛掀起了一片滔天巨浪; 里头狂风暴雨; 十足骇人; 然而不过在一瞬间后,又见那片深海很快的恢复平静; 变得风平浪静了。
  只一动不动; 不错眼的投放在了安阳的面目上。
  定定看着。
  不错眼的看着; 好似轻易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似的。
  安阳一时眨了眨眼。
  她这一阵日日高烧昏迷; 虽日日梦魇不断; 知道自己又病了,不过清晰的思绪其实多还停留在那一日; 停留在她与他争执的那一日; 停留在皇祖母薨逝的那一日。
  她知道自己应该病了许久,她一生病; 往往没个三两月是好不起来的。
  不过; 迷迷糊糊一睁眼间; 总是能够模模糊糊的看到床榻边的那一抹高大的身影; 便知他一直在她身边守着。
  一时想起三年前,哦,现如今应该是四年前了; 四年前她感染天花将死之际; 迷迷糊糊中仿佛看到有人拨开帷幔朝床榻上的她探视而来; 那个时候; 弥留之时,她还以为是黑白无常要来带她走了,可是,没想到没死不说,没多久她竟还一日一日好了起来。
  后来才知道,原是那日将军府的顾无忧给她送药来了。
  昏迷的这些日子,便也一直能够感受到他的身影跟前晃动,让她其实一直颇为安心。
  许是历经过生死,经历过生离死别,经历过大风大浪后,心性便会被磨练得越发坚强和豁达,在生死面前,那些小小的瑕疵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虽是长公主之女,备受太后宠爱的外孙女,可安阳自幼便知,她与七公主赫连毓,县主丹旸是截然不同的。
  七公主上头有着艳冠六宫的生母贵妃娘娘罩着,身边还有个出色又感情甚好的胞兄二皇子赫连瑞护着,无论她将来婚事如何,注定都是这大俞朝最尊贵的公主殿下。
  丹旸虽自幼丧母,又被侧妃欺压,可邑王威仪天下,虽谈不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到底乃一方霸主,无论无何,只要邑王府矗立一日,她丹旸县主便可在这权势滔天的京城横行一日。
  而她堂堂安阳郡主的父族宫家却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末流之辈,宫家除了其父宫茗,整个宫家的人几乎大字不识,辩理不清,上不得台面,这身份甭说放在京城,便是搁在宫家老家,若无长公主这株大树,压根无人将其瞧在眼里,这样的家族甚至还反过来需要傍着她这个孤女谋生,如何能够成为她的依靠。
  安阳虽有太后宠爱,可太后年事已高,太后若是一朝薨逝,说实话,除了空有的一郡主虚名,她的境遇,怕是连等闲的二品三品官员家的娘子都敢轻易上来踩上一脚。
  再加上她身体上的拖累,所以看透事实本质的安阳,这些年来既不曾嚣张跋扈,与人结怨,也不愿低下高高的头颅,长袖善舞,与人结识,四下攀走交际,她只想守着她的一方寸土,过着与世无争,安安静静的小日子。
  却不想,落入他人眼中,倒是成为了她孤傲清高的一面。
  安阳也懒得解释。
  原本想着就这般简简单单的过活下去,偏不想,太后将她许给了他顾青山。
  也不知为何,安阳从来都不是小气巴拉之人。
  她若当真小气蛮横,哪里又会同真正嚣张跋扈的赫连毓合得来,哪里又会同咋咋呼呼,心眼比针眼还小的丹旸重归于好,安阳自问自己眼里容得下些沙子,懒得理会这世间任何纷争,这个世界上除了一个皇祖母,还有赫连毓,二皇子、三皇子,包括后来的丹旸几人,安阳早已修炼得与世无争,无人能牵起她心中的波澜了。
  可不知为何,一旦到了他顾青山跟前,安阳的小心眼便抑制不住的滋滋滋直往外冒了。
  安伯侯府的那枚婢女,竟气得她怒气攻心。
  她可是堂堂安阳郡主,又何需将那等孤苦无依甚至沦落街头的孤女放在眼里。
  乐家那名庶女,亦是令她颇不是滋味。
  时而入梦与她抢夺,时而街上与他缠绵,甚至还出书故意恶心她,其实,身处深宫的安阳如何瞧不出这些小伎俩,她自幼无母,宫里皇后、贵妃,各种嫔妃无数,后宫的纷乱繁杂自幼便入了她的眼的,安阳其实早已练就了一份四平八稳的心态了。
  包括他离京赴任的那三年,纵使外界传闻纷纷,其实安阳一直神色淡淡,好似一切与她无关。
  可是一切在他回来后,就一下子全变了。
  他一出现,一下子就戳穿了她的所有伪装。
  这才知道,她竟也是个小心眼的。
  她的心眼竟比丹旸还小。
  小到,有时候安阳都觉得那样的她,仿佛都不像她了。
  那日看到乐未央亲自撰写的那本《未远游》时,其实明明知道是对方存心恶意挑衅,其实明明不过一介庶女,她压根无需放在眼里,甚至以她对他这段时日的了解,便是不问,她其实深知现实与书中的描绘有极大概率是有出入的。
  可是不知为何,那日就是一下子气炸了。
  尤其看到他还端得一派深情似的,又是过来试探她的体温,怕她着凉,又是怕她饿了,亲自喂她点心,他越体贴入微,安阳便越发气得失去理智了,只觉得这般细致耐心的举动,与那本游记里描绘的一般无二,深深刺痛了她的双眼。
  如今,时过境迁,皇祖母离开后,她这一回,就是真的真的彻彻底底的……孤苦无依了。
  一睁眼,看到眼前这近在咫尺的脸。
  安阳忽而一下子就释怀了。
  人不能对旁人要求太高,而对自己要求太低。
  平心而论,顾青山这个丈夫已当得是十分称职的了,她没道理要求他尽善尽美,完美无缺。
  若是换作旁人,她失了依靠,又缠绵病榻这么久,一准遭了厌弃了。
  可当她如今一睁眼时,他竟……还在。
  一如每一回生病后,她一睁眼后,总能第一时间看到皇祖母。
  还能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安阳的手被顾青山紧紧攥在了手心里,直到指尖传来阵阵刺痛感,她缓过了神来,一时轻轻挣了挣,顾青山一怔,仿佛也跟着缓过了神来,很快松开了她的手。
  安阳抬起指腹轻轻的触上他的眉心。
  眉心竟不知何时,起了几道深深的褶子。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只觉得此番一经醒来后,眼前的顾青山好似老了些,老了……十岁似的。
  二十四岁的顾青山,面上依然年轻,可眉眼却仿佛透着淡淡的风霜,竟像是个三十四的人了。
  安阳一下一下轻抚着,想要将这几道褶子全部给抚平了。
  这时,顾青山忽又再次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指,送入唇边轻轻的轻啄了一下,一下,又一下,整个过程,全程一动不动的紧盯着她,而后又很快将她的手指朝着心口一摁,随即抬手一把将她紧紧揽入了怀中。
  那样的用力,连箍着她腰身的手臂用力到好像在轻轻的颤动,好似要将她的整个身体揉进他的身体里。
  好似得到了某种失而复得的宝物似的。
  安阳被他搂得浑身生疼,她的手指贴在了他的胸膛。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往日里滚烫的胸膛,这日竟一片冰凉。
  就在安阳还有些迷茫愣神之际,这时——
  “饿了么?”
  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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