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短命鬼长命百岁了-第4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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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阁门关上,赵彦洛才斜眼看向太子,冷冷问道:“太子不是守着皇陵吗?”
“回陛下。”
赵亦时直起身:“儿臣得到了谢知非和裴笑离京的消息,想着过往的友情,一时冲动,便不管不顾的回了京。”
“噢?”
赵彦洛:“见着人了?”
赵亦时:“还是去晚了一步,他们已经走了。”
赵彦洛:“怎么朕听说,太子杀气腾腾的进了京,不像是去送人,倒像是要去杀人。”
赵亦时:“儿臣心急如焚。”
赵彦洛冷笑,口气陡然转厉,“心急如焚就能把祖宗家法,华国律例当成耳旁风吗?”
赵亦时一听这话,忙颤颤巍巍伏倒在地:“儿臣,罪该万死!”
赵彦洛:“无召入京,按律当斩!”
赵亦时面色在一瞬间煞白,半晌,缓缓道:“求父皇饶命。”
“饶命?”
赵彦洛忽然笑道:“太子私自出兵,去追杀那一拨人的时候,可有想过饶命二字?”
赵亦时心中大骇,两个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
良久,他直起身,唇边慢慢浮上了一抹冷笑,“原来,儿臣的一举一动,都在陛下的眼皮底下。”
赵彦洛想着他的枕边人张皇后,无不凄凉的反问道:“朕的一举一动,不也都在你们母子的眼皮底下?”
“可是陛下!”
赵亦时慢慢昂起头:“母亲是为了您好,我是为了您好,为了华国的江山社稷好。”
赵彦洛一拳砸在床沿上,怒道:“君无戏言,你把朕的话,当成耳旁风吗?”
“儿臣不敢。”
赵亦时深深吁出一口气:“儿臣是在弥补陛下您所犯的错误。”
“啪——”
赵彦洛面色和他的掌心一样赤红,“放肆!”
赵亦时半面脸瞬间红肿,面上五个指印清清楚楚。
这不是父亲第一次打他,自打十三岁后,挨打挨罚成了家长便饭。
他知道是为了那桩事。
父亲虽然残了一条腿,但脑子向来好使,只是那臃肿的身躯掩盖了他的聪明。
郑家的案子先帝交给他全全负责,他不一定能窥透事情的全部,但多少能探得些秘密。
他用手背拭了拭嘴角的血渍,轻笑道:“父亲当年为什么不揭发我呢?”
赵彦洛没有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怔愣住了。
赵亦时目中深藏已久的鄙夷终于露出来。
“是和我一样的贪生怕死吗?”
第946章 父子
这话,已经不能用“大不敬”三个字来形容,无论君臣,还是父子。
赵亦时却毫无怯意,继续说道:
“如果当年父亲敢站出来,对先帝说:陛下啊,一切都是由这个逆子在背后谋算的。
我不仅不会怪父亲,还会真心夸赞一句:父亲正直。
哪怕我们被冷落,被流放,甚至没了性命,父亲在我心里仍是高山一样的存在。
可惜啊,父亲没有站出来。
为什么不站出来呢?仅仅因为我是您的儿子吗?”
赵亦时冷笑着摇摇头。
“您的儿子这么多,少我一个又何妨呢?
是因为您还在太子之位上吧?
是因为我被人叫一声贤太孙吧?
是因为您的太子之位,还得靠我这个贤太孙来保全吧?”
赵彦洛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
他举起手,又想一掌劈下时,太子敏捷的站了起来,往后连退几步。
“适可而止吧,父亲!”
赵亦时低吼一声。
“您不能得了便宜又卖乖,吃了葡萄又嫌酸啊!”
“逆子,逆子!”
赵彦洛把拐杖敲得砰砰直响。
“您可知道您嘴里的逆子,为了救您一命,救太子府一命,跪倒在谢道之的面前,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
赵亦时想起那时的卑微,声音一下子哽咽了。
“我是先帝钦点的皇太孙啊,我跪天跪地跪君跪亲,却还要跪一个……一个大臣?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我体谅您啊!
我的父亲是一个君子,他不争也不抢,刀架到他的脖子上,他任人宰割,是真正的勇士。
好吧,既然君子不屑,便由我这个儿子来做小人,做恶人,他日若有冤魂来索命,便由我入地狱吧。”
他用力的拍着心口,拍得怦怦响。
“父亲啊,儿子为您的一片心,您可知道啊?”
赵彦洛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太子,良久,噗嗤笑了一声。
“太子当真好口才啊,总喜欢把自己的过错,推卸到别人的身上。”
“是,是我怕死。我怕死有错吗?”
赵亦时上前一步,逼视着皇帝:“父亲难道忘了废太子的下场?”
赵彦洛肥胖的身子狠狠颤栗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
“那么好的一个人,到头来是什么结局呢?”
赵亦时一字一顿,“史书上说他是乱臣贼子啊,我的父亲!”
废太子,他称呼一声伯父。
赵彦洛觉得心脏骤然被人捏紧,连呼吸都不能平息这份痛楚。
“您再看看废太子府的下场?有一个活着的吗?血都流成了河!”
赵亦时眼中的红色越来越浓,像血一样欲滴出来。
“凭什么呢,我们要重蹈他的覆辙?我们才是正统啊!”
那段血腥历史,他是从母亲的嘴里听到的,吓得连做了半个月的噩梦,夜里小解都不敢出帐帘。
不用母亲在他耳边碎碎念,他就悟出一个道理:生在皇室中,想要活命,就只有一个狠字。
那一年,他才五岁。
十岁的时候,有一回他无意中看到了史官的记录,“乱臣贼子”四个字,刺痛了他的双眼。
这时他才明白,有些史书也并非全部都是事实。
于是,他又悟出另一个道理:人啊,一定要站在最高处,才能有身生身后名。
“父亲,我没有做错,一步都没有做错。”
赵亦时又往前逼进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帝王。
“我错就错在不该生在这皇室,不该做您的儿子。您知道做您的儿子,有多累吗?”
他摇摇头:“我在先帝面前要多么的小心翼翼,多么的胆战心惊,多么的思前顾后,才能保住您的太子之位?”
赵彦洛看着他,“也是保住你的太孙之位。”
“是啊,父亲,保住您,就是保住我,保住我,就是保住您,我们一脉相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赵亦时呵笑了一声。
“我们本应该同进同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一些不相干的人,相互指责,相互戒备。”
不相干的人?
赵彦洛肥胖的脸上露出一点诡异的笑。
“朕质问的是太子为何无召进京,不曾想惹出太子洋洋洒洒一大段,看来太子是对朕不满已久啊。”
“儿子不敢。”
赵亦时:“儿子只是想劝诫父亲,不可妇人之仁。”
“好一个妇人之仁!”
赵彦洛:“她只是姑娘,无一兵一卒,哪一点值得你赶尽杀绝?朕又犯了什么错,需要太子你来弥补?”
赵亦时一噎。
“太子啊,生在帝王家不是你的错,做朕的儿子也不是你的错,但你至少可以……”
赵彦洛指指自己的心口:“留一丁点的良心!”
赵亦时冷笑连连:“请问父亲,何为良心?”
“良心是一个人做事的尺度,衡量的标准是你夜里能不能睡个安稳觉。”
赵彦洛撑着拐杖,艰难的站起来。
他身形高大,目光与赵亦时的对上。
“朕听说,太子常常夜不能寐,亏心事做多了吧?”
“陛下想多了。”
“不是朕想多了,是太子你想多了。你当先帝当年要废我,仅仅是因为汉王长得像他,骁勇善战,是先帝年轻时候的翻版?”
赵彦洛:“错!是因为朕比先帝做人稍稍仁慈了一点,百官愿意与我亲近。这一点仁慈让先帝有了危机感。”
赵亦时瞳仁轻轻一颤。
“你当他几次三番不废朕,仅仅是怕天下悠悠之口,怕群臣反对吗?
也错!
是他越到后来,越看明白一件事,他南征北战这么些年,耗尽了国库的银子。
若继位者是汉王,汉王的性子势必继续打仗,如此一来,国库更空,百姓更苦,华国危矣!”
赵彦洛停顿了一下。
“所以当年太子府的危机,根本无需牺牲一个郑家,只需在汉王身边安下一人。
这人每时每刻提醒他,皇帝宠他,太子又胖又瘸是个废物,他将来一定能取代太子,登九五至尊,做一代名君。
好话听多了,势必会有傲气。
他身上的傲气越积越多,自然而然就不可一世起来。
再加上郑玉是副将,战况再难,以郑玉领兵的本事,也能有惊无险的击败鞑靼。
如此一来,傲气再添一层。
以汉王的性子,没事都要吹嘘一下自己,好不容易打了胜仗,更要把自己吹到天上去,说不定连先帝都不在他眼里。
而先帝最容不下的,便是傲气十足,功高盖主的人,这一招叫捧杀。”
赵彦洛看着赵亦时脸上掩藏不住的惊色,淡淡道:
“太子啊,不是郑玉和汉王打了胜仗,朕就一定被废。恰恰相反,只有他们打了胜仗,朕才一定不会被废。”
第947章 惊怖
赵亦时整个人剧烈地晃了晃。
他觉得眼前的父亲很陌生。
陌生在哪里?
那双眼睛。
父亲的眼神从来都是混沌无神的,然而此刻他的目光不仅清亮,而且锋利,好像自己在他眼里只是一个自以为是,自作聪明的稚儿。
“太子刚刚说,朕的太子之位,还得靠你这个皇太孙来保全。”
赵彦洛:“你又错了,恰恰是朕这个又瘸又胖又胆小又无用的太子,才使得你坐上了皇太孙的位置,并且保住了这位置。”
“怎么可能?”
赵亦时又惊又怖,声音都吪了。
“废太子的前车之鉴,太子只看到了他不够狠辣的一面,从而告诫自己要狠,太子可曾往深处看一看,废太子失宠于元封帝的另一面?”
赵彦洛冷冷一笑。
“一个人长得又好,读书又好,性子又好,待人谦和有礼,处事不偏不倚,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好。
但如此一来,岂不显得别人很不好?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皇帝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嫉妒仇恨。”
赵彦洛目光在赵亦时的脸上淡淡一扫。
“废太子那张脸多么好看啊,气度多么出众啊,玉树临风似的往大殿里一站,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过去。
元封帝坐在龙椅上,日日看着这一幕,难道不会心生嫉妒吗?
太子熟读史书,不妨仔细想一想,古往今来,太过出众的人有几个是有好下场的?
没有几个。
为什么?
因为人心就是如此,人性就是如此,都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好。
太子啊,口腹之欲是这世上最容易满足的。
朕身在帝王之家,打小天上飞的,水里游的,什么好吃的吃不到?朕为什么还将自己养得一身肥肉?
因为先帝正值壮年,而朕却日渐长大,羽翼渐丰。
父壮子强在百姓人家,是件好事,在天家,却是大忌。
先帝的做派,像极了元封帝,他们都是杀伐果断的大英雄,英雄怕什么?
怕迟暮!
所以朕这个太子就必须肥肥胖胖,窝窝囊囊,碌碌无为,哪怕受人嘲笑,也比受人夸耀的好。
太子啊,这一招叫藏拙。
正因为朕的藏拙,先帝一看赵家的江山不能交到朕这个废物手上,才有了你这个皇太孙。”
曾经的皇太孙,如今的太子连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着寒意,可灵魂却像烧着了一般。
是这样吗?
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面前男子的心机该藏得有多深,连先帝都骗过了。
“端木宫一个皇太子,一个皇太孙,父子二人都身居高位,一言一行都举足轻重。”
赵彦洛淡淡又道:
“你用你的聪慧,来反照朕的笨拙,朕用朕的笨拙,来托住你的聪慧。
天平的两头用聪明和笨拙维系着平衡。
先帝一看到朕,便心生厌恶,觉得还是皇太孙好;
再一看到皇太孙,又觉得太孙有那样一个爹实在是可怜,反过来会对你更好,会更用心的教导你。
所以太子啊,你的话说反了,非你保全了朕,是朕成就了你!”
赵亦时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一阵阵发黑。
父亲成就了他?
竟然是父亲成就了他!
半晌,他咬牙问道:“既然我们父子都已经平衡的这么好了,为什么这么多年,先帝废弃您的念头,一直都有?”
“因为在先帝的心里,也有一杆天平,这天平的一端坐着朕和你,另一端坐着汉王。”
赵彦洛:“太子可曾细细观察过,当我们这头往上翘了,先帝的手就会把我们往下压一压;当汉王那头翘起,先帝的手又会把他往下压一压。
不放任一家独大,坐山观着虎斗,太子啊,这又是另一种平衡。
这种平衡之下,先帝能得到两个好处。
一个是他的江山更稳固,没有人敢分他的权,谁分他的权,他就要谁的命。
另一个,他能清楚的判断出,朝中谁是太子党,谁是汉王党,谁又独善了其身。”
赵亦时的脑子里突然闪过已故的老御史陆时。
这人两头不靠,反倒让先帝重用。
“先帝不断废弃朕的念头,一次一次让朕处于险境,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是在锤炼朕,锤炼汉王,锤炼你。”
赵彦洛:“赵家的江山想要千秋万代,无能的废物是不能成为继承者的,只有经过千锤百炼的人,才有资格站在最高处。”
赵亦时看着面前的帝王,没有由来的觉得一阵阵的害怕。
他藏在暗处,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张脸,把人心,人性算计的半分不差。
他不仅把先帝算计进去了,连嫡亲的儿子也没有放过。
真真可笑啊。
自己竟然……竟然还以为他是个贪生怕死,一无事处的人。
“至于朕为什么放过她?”
赵彦洛沉默了很久,抬起拐杖戳了戳赵亦时的心口。
“人在什么位置,就该做什么位置的事。储君的这里装的应该是江山社稷,是朝政事务,而不是一个无足轻重,翻不出水花的女子。”
赵亦时被戳得踉跄退后半步。
他瞬间明白了,父亲不是不杀她,而是不屑杀。
“还有一点,做事不要赶尽杀绝,要有一点妇人之仁,给别人留条生路。”
赵彦洛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戳,另一只手覆上去。
“给别人留条生路,或许也是给自己留条生路,给你的子孙后代留了一条生路。”
这些话,没有人与他说过。
他的先生,他的皇祖父都教他心要狠,手要辣,谁都不能相信。
兄弟不能相信,枕边人不能相信,天下人更是不能相信,便是亲爹亲娘都要防上三分。
赵亦时眼眶狠狠一酸,凄凄道:“父亲为什么不早点和我说这些话?”
赵彦洛望他良久,“朕的话,你何曾听进去过半句?”
刹那间,赵亦时的表情难以形容。
娘打小就和他说——
儿子,你可千万别学你爹,你看看你爹那畏畏缩缩的样子,能成什么大事,整天就知道吃吃吃!
儿子,你要乖乖的听娘的话,娘和你几个舅舅,拼着一死都要把你送上那个位置,你离你那个没出息的爹远一点。
刚开始,他还觉得父亲可怜。
这样的话听得多了,他渐渐的也嫌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