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鞍白马度春风-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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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是想象不出你们打架的姿势。”
“阿兄背我,背我嘛!”
“好~怎么就知道跟兄长撒娇?”
“当然是因为只有阿兄会宠我呀!”
“你呀……拿你没办法。”
第132章
停灵七日; 萧璃便在灵前跪足了整整七日。
期间朝臣宗亲来灵前祭奠,不论是跟萧璃有交情的,还是跟她结过怨的; 萧璃一概不理。
不论来人是行礼问好,宽慰节哀; 又或是说些明面上安慰暗里挑衅的话,萧璃都好像没听见一样; 眉毛都不曾动过一下。
太子如今骤然离世,就只有萧璃和东宫的一众奴仆侍卫为他跪灵守灵。
第一天夜里; 天上又落了雪; 灵堂上; 萧璃跪着,陈公公在烧着黍稷梗; 裴晏撑着伞,于漫天风雪中走来。
“陈公公年迈; 下半夜就去休息吧。”裴晏走进灵堂; 低声对陈公公说道。
陈公公看了一眼萧璃,见她并无任何反应,然后起身行礼; 退了下去。
裴晏拿过蒲垫,跪在了萧璃的身边。
“殿下如今可是已经冷静下来了?”裴晏问道。
萧璃看着棺前的牌位,没有作声。
一直到三更的梆声响起,萧璃才终于开了口:“我该; 怎么冷静。”
裴晏转过头; 看向萧璃。
“阿晏; 我没有兄长了。”萧璃的唇颤了颤; 说:“我今晨醒来时; 发现景致依旧是那个景致,日头也还是那个日头,好像什么变化都没有,但兄长和墨姐姐已经……留在昨日了。”萧璃一边说,眼泪一边滚滚而落,而她却仿佛毫无觉察,“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意识到,从今日起,我再也见不到他们的音容笑貌了。”
“殿下……”裴晏闭眼,压住眼底的哀色,咬牙道:“想想你要做的事。”
“是啊,我要做的事。”萧璃重复,“我怎么敢忘呢。”
“阿晏。”萧璃转过头,看着裴晏的双眼,问:“你会,陪我一直走下去吗?”
裴晏对上萧璃的目光,喉结上下滚动,最后终于有声音嘶哑而出,道:“我会。”
“我会一直在殿下身后,直到再也走不动的那一日。”裴晏双眼泛红,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记住了。”
“唯有一事。”裴晏道:“若真到了再也走不动那一日,我希望是殿下送我离开。殿下,可能应我这一事?”
萧璃定定地看着裴晏,眼中带泪,却笑了出来,“可以。左右是我亲自送了墨姐姐,送了阿兄,也无妨再加你一个。”
“殿下一诺,裴某记住了。”裴晏看着萧璃脸上的泪,手动了动,却终究没有抬起。
如此便足够了。
“可你若活不到七老八十,也别指望我会对你有好脸色。”萧璃抬手抹掉了脸上的泪,说。
“裴某谨记。”
*
王放下了衙回到府中,见崔吕王谢四人在自家花园的亭中围坐。
“你们怎么都跑到这儿来了?”王放走过去,见亭子里燃了炭盆,并不算冷,这才放下心问道。
“太子丧期,不可饮宴,绣玉楼如今也是早早打烊,我们有话想说,便只好来此了。”王绣鸢老老实实回答。
吕太常要忙着太子治丧之事,崔侯爷家人员复杂,谢尚书公事繁杂,也就王家庭院大,可勉强一聚。
“有什么事你们非要现在说。”王放头疼问道。
“我跟阿霏是未出嫁的女眷,不可去东宫祭拜。”王绣鸢不高兴地说:“我想问问阿璃如何了。”
王放一愣,然后便没再说什么,而是顺道坐在空着的石凳上,叹了口气。
“还能如何,公主殿下一直为太子殿下跪灵,至今日已整整三日,水米未进。”
“我听阿爹说,东宫那两位,都是在阿璃眼前走的……”吕修逸说。
“一日之间接连送走两位至亲,还如此突然。”王绣鸢一手捂住心口,说:“阿璃她,她得多难受!”
吕修逸跟着点头。
“诸位,现在更该想的难道不是如今的朝局吗?”崔朝远慢悠悠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说:“储君没了,今后的局势,可就复杂了。”
吕修逸与王绣鸢闻言,一同谴责地看向崔朝远。
“你的好友如今正经历着巨大的苦痛,你还有心思想朝局?”王绣鸢难以置信道。
吕修逸继续跟着点头。
没想到,这一次一向懒得与他们争论的谢娴霏却站在崔朝远这一边,说道:“太子既嫡且长,储君之位无可辩驳,如今他没了……那其他几位可就有的争了。你我几家父兄都为朝廷要员,怕是要难以独善其身。”
“也没有很大悬念吧。”王绣鸢说:“论出身,论能力,论势力,怎么看这皇位都是三皇子的吧,可恶,以后见到范炟要绕道儿走,不能随便揍他了。”
吕修逸还是跟着点头。
“怕是未必。”谢娴霏低声道。
“阿霏你说什么?”王绣鸢问。
“没什么。”谢娴霏淡淡笑了笑,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萧杰能否登上帝位,那还要问阿璃愿不愿意。
崔朝远对着谢娴霏举了举杯,也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
*
第三夜
“你是打算在这里跪足七日七夜吗?”霍毕站在萧璃身后,得知她三日水米未进,便趁夜来了东宫,想劝她多少用些吃食。
“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霍毕叹了一口气,在萧璃身边坐下,“你要跪就跪吧,我也拦不了你,但生死终有命,逝者已矣,你也别太难过了,说来说去,论伤人至深的,是七情而非利剑。”
萧璃闻言,笑了笑。
“你笑什么?”
萧璃收了笑,她看着前方的灵位,问霍毕,“你可曾听到过这种说法,我萧氏历代,尽出痴情种。”
“听……听说过一些。”齐军事唠叨过一些。
“其实,与其说痴情,不若说这是我们萧氏一脉相承的偏激与执着。若得偿所愿,自然能成一世佳话,便如高祖,如景帝,如我父皇。可若是不得如愿……”萧璃凉凉一笑,道:“那就如当今皇上,如兄长……”
霍毕想问当今皇上怎么就没如愿了,却见萧璃转过头,一双漆黑的眸子看向自己。
“霍毕,我不会像兄长,不会像父皇,我不会如我们萧氏先祖一样。霍毕,前路于我,荆棘遍布,我此生不可被私情所累,也必不会被私情所累。”
“你……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霍毕问。
庭院之外,裴晏手执纸伞,转身离去。
萧璃垂下眼,说:“没什么,随口说说罢了。”说完,萧璃扭回头,重新看向前方,“杨氏冤案尚未昭雪,师父的公道还未讨回,燕兄血仇未报,我们要做的事还很多。霍毕,你我大婚之前,务必尽掌蒲州之兵。”
“至于我自己,也该开始考虑怎么瓦解皇上对范济无间的信任。若真叫萧杰上位,那这天下,就是范家的天下了。”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霍毕舒了口气,说。
“放心什么?”
“心怀八百个心眼儿算计别人的萧璃才是我认识的萧璃,整日悲泣,实在不是公主殿下的风格。”
“你放心。”萧璃看着太子的牌位,说:“我不会再哭了。”
*
大明宫,立政殿
皇后颤抖着从郭宁怀中将熟睡的婴儿抱在怀中,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眼泪倏然掉落。
“这就是……就是阿煦和阿墨的……”
郭宁点头,道:“阿璃说,他叫阿诺,至于姓什么……”郭宁挠挠头发,略有些苦恼道:“阿璃说不知道,叫他以后长大了自己选吧。”
“阿诺,祖母的好阿诺。”穆皇后显然也不在乎,她一双眼睛根本就离不开怀里的孩子。珍爱地看了好久,皇后才抬起头,问道:“阿璃当真要将阿诺送到我身边抚养?”
“是,皇后娘娘。阿璃说,她先前将阿诺藏起来,是担心陛下以他做挟……但时至今日,陛下不会再对太子殿下唯一的骨血下手。那么于情于理,阿诺都应该交给皇后娘娘抚养。”
皇后看着阿诺熟睡的脸,说:“恐怕阿璃让你把阿诺送过来,也是怕我心死之下,做傻事吧。”
“这……”她还真不知道。
“你回去告诉阿璃,我会护好阿诺,不会做傻事的。还有阿墨……”
“娘娘放心,阿璃说有办法,必会叫殿下与杨小姐同棺合葬。”
*
头七已过,下葬之日,文武百官皆来送行。
灵堂内,萧璃站在棺木旁,沉默地看着内侍将棺盖一点一点推上来,萧煦的面容也一寸一寸地隐入黑暗。
萧璃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却如她所言,再没掉一滴眼泪。
眼看着,棺盖即将尽数合上,萧璃忽然伸手一挡。
“等一下。”
“殿下?”内侍惶恐停下。
萧璃为萧煦守灵七日七夜不眠不休,如今看起来形容憔悴,双目血红,叫人不敢直视,也叫人不敢有半点忤逆。
萧璃伸手,从颈间一把扯下随身佩戴的玉佛,将之小心地放在萧煦的身边,然后反手划破掌心。
“殿下!”殿中的内侍与近处的朝臣见到,尽皆惊呼,却又没人敢上前阻拦。唯有候在殿外的裴晏,安静的看着萧璃,并无任何震惊之色。
——若无来生,愿兄长可登极乐;若有来生,当与兄长再做手足——
——到时,由我护兄长一世平安喜乐——
——以血为凭——
——以玉为证——
太子下葬,长乐公主萧璃于公主府中闭门不出,谢绝一切访客。
长安城忽然安静了下来,朝堂却热闹了起来。
第133章
紫宸殿
“萧璃当真那样做了?”荣景帝半靠着; 面色并不太好,脸上还带着些许病气。自那日从东宫回来,荣景帝就病了一场; 连着数日罢朝,一直歇到今日才好了一些。
“回陛下; 千真万确。”宋公公回道:“公主殿下将那枚自小随身的玉佛放入棺中为太子殿下陪葬了,还……还割破了手掌; 滴了血……”
荣景帝知道,那枚玉佛是萧璃父母为她制的; 得到过大护国寺高僧的加持; 是极为珍贵之物。小时候她第一次跟萧烈打架就是因为萧烈动了她的玉佛。她那时候小萧烈好几岁; 个头也照萧烈小很多,打不过; 却爆发了一股狠劲儿把萧烈给咬哭了,为此还崩掉了两颗乳牙……
没想到; 她竟然将玉佛给太子陪葬了……
荣景帝闭了闭眼; 叹道:“阿煦到底没有白白疼爱她一场。”想来那一日在东宫,她确实伤心太过,以至于神思混乱……
虽这般想着; 可那句话却一直在荣景帝耳边不停地回响着,无法散去。
——逼死兄长,你可满意了——
简直字字泣血,痛入肺腑。
“你觉得; 太子真的是被朕逼死的吗?”荣景帝看着宋公公; 忽然问。
听到荣景帝的问题; 宋公公脸色骤然一变; 他立刻惊恐跪下; 不敢言语。
“说话!”荣景帝命令道。
“陛下,这民间都说生死有命,陛下怎可将此事怪在自己身上?”宋公公低着头,颤颤巍巍回答。
“那为什么阿璃说是朕的错呢?”荣景帝继续问。
“陛下,这……公主殿下就是太伤心了,她一直受太子殿下照拂,又年纪尚小,不懂得陛下的苦心。且老奴听说,人在极喜极悲之时,都爱寻最亲近之人宣泄心绪……那日东宫里,除了太子殿下和那位杨姑娘……公主殿下不就跟陛下最为亲近了吗?”
荣景帝盯着手中的茶杯,没有再说话。宋公公偷瞄了一眼荣景帝的脸色,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陛下……”过了一会儿,宋公公试探地开口,“老奴还有一事。”
“什么事。”荣景帝没有睁开眼睛,问。
“公主殿下她前几日……将小皇孙送去皇后娘娘那里了。”
“什么?”荣景帝猛地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
“是被郭宁郭姑娘送进来的,明明白白走的后宫的规矩,拜见的皇后娘娘。郭大统领听说了,带着人要去捉拿郭姑娘,谁曾想光天化日之下又叫郭姑娘给逃走了,给郭统领气坏了。”
“谁要听这些,说重点,那孩子……可还好?”荣景帝盯着宋公公,问。
“好着呢,陛下。”宋公公说:“前几日老奴不敢提,怕惹得陛下伤心。老奴听说这些时日小皇孙壮实了不少,白白胖胖的,据说跟太子殿下小时候,如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呢。”
*
“不过是些吃穿用度,怎么又劳杨尚宫亲自送来了?”宋公公将东西接过,问道。
“各部女官各司其职,我反倒不忙,前些日子父亲托人拿了些岩茶给我,我记得宋公公曾说过自己是建州人,便想着拿来给公公尝一尝,看父亲得的这茶是否正宗,是不是叫人骗了。”杨蓁拍了拍最上面的木盒,笑着说。
“真是劳杨尚宫记挂了。”宋公公立刻笑了起来,将木盒打开闻了闻,然后放在了茶炉边上,“陛下不饮岩茶,故而这宫里也难寻这些。”宋公公说:“我也不白贪尚宫的茶。”说到这儿,他略略压低了些声音,道:“前些日子我已将那番话说给陛下听了。”
杨蓁闻言,立即抬手,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宋公公。”
“嗐,倒也不全然是为了帮你或是公主殿下。”宋公公说:“公主殿下确实重情,那番话也确实能宽慰陛下一二,我这才会说的。”
“公公此言是极。”杨蓁垂眸,掩住了眼中神色,微笑着说:“现如今,公主殿下最亲近的,可不就是陛下吗?”
“听闻公主殿下如今闭门谢客,在府中仍持守孝之礼,也难为她有这份儿心了。”宋公公叹了口气,说道。
“也不知殿下如今如何了。”杨蓁微微蹙眉,担忧道:“可惜我不得出宫,不能去她身边宽慰一二。”
“杨尚宫待公主殿下倒是情深意重。”
“宋公公说笑了,我这人考虑自己多些,对旁人也从来都是别人如何待我,我便也如何待旁人。”杨蓁道:“殿下因着我,凭白受了父亲多少刁难,想来宋公公也是知道。”
想到御史台追着萧璃挑刺的场景,宋公公不由心有戚戚然地点头。
“公主殿下与杨尚宫金兰之交,令人羡慕。”
*
显国公府
“哈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回到书房,关上房门后,范济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
自吏部尚书与江南道儿的官员被一锅端了以后,范济就再没这样开心过。不说显国公,就连范烟与范烨都面带着笑意。
笑够了,范济擦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感叹道:“任你又嫡又长又有贤名又如何,架不住命短啊。穆皇后这些年在宫中不声不响不言不语,没有半点儿行差踏错,周全地让人指摘不出半点儿错处又如何?她这般忍着,若是运气好,确实可能忍到萧煦登基,可惜,她运气不好啊。”
“穆皇后在宫中不争不抢,行事周全;太子于朝中,等闲亦不会犯错。”范烟跟着说:“本是做着长久争斗的打算,如今看来,倒是能更早如愿。女儿先恭喜父亲了。”
“这萧氏出情种,还真是所言不虚。”显国公嗤笑,道:“早知一个杨墨就能让萧煦心碎而死,为父也不需要日夜思虑如何将太子拉下马了。”
“陛下又不这般荒唐,也不知萧煦是随了谁。”范烨摇头道。
“陛下只是没有那么傻,谁说陛下不荒……”显国公说着说着,蓦地停住。
“陛下怎么了?”范烟与范烨问。
“咳,没什么。”显国公轻咳一声,道:“等萧煦的丧期一过,朝臣就要上奏立太子之事了,到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