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鞍白马度春风-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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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将军。”萧璃点点头,抬步跨进这间禅堂,她的脸上本就不带什么笑意,目光越过霍毕见到他身后灵位上时,神情愈发庄重。
“可否,容我祭拜一番?”萧璃在霍毕身前站定,不见半点往日轻佻之色,认真问道。
“殿下怎会在此?”霍毕未置可否,反倒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萧璃不以为忤,只平静说,“又长了一岁,我来与父亲说说话,续长明灯。”
霍毕这才注意到萧璃今日着练色素服,既无精美绣工,也无环佩玉饰。
“大护国寺最深处有一间禅堂,供奉着大周历代帝后灵位画像,霍将军不会不知道吧?”萧璃看到霍毕目光中的狐疑,有点儿好笑。
大护国寺的历史并不长,大周开国不久之后才有了大护国寺。
之所以其地位超然,一是因为它是唯一供奉着周朝历代帝后灵位的佛寺,二,是因着大护国寺第一任住持落发出家之前,与开国护国长公主的种种传闻。
护国长公主是他们大周第一战神,即便是到了现在,大周已传了六个皇帝,早已世事更迭,长公主却仍是说书先生最为钟爱的那一个。书市里长公主的野史外传层出不穷,就跟韭菜一般,一茬之后又一茬,割来割去无穷尽也。兵器行则更离谱,若是能同长公主贴上点儿边边角角,那价钱就高到了,连萧璃看了都要扼腕的程度。
霍毕儿时在长安大街小巷地窜,长公主的传奇和桃花轶事自然没少听,此时他也想起来了,抿抿嘴,说:“我已十年不曾回长安。”
“所以,可否容我祭拜一番?”萧璃将刚刚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霍毕侧过身子,做了个请便的姿势。
萧璃低低道了声谢,接着,目光落在了眼前的排位之上。
想起故人音容笑貌,鼻子一酸,眼眶不由得红了。
她记事极早,这些年又总是会回想,故而幼年时很多事记得都很清楚。
她还记得最初霍统领是被父皇押到她面前教她武功帮她打基础的。被押过来时霍统领嘴里还唠唠叨叨嘀嘀咕咕个没完,跟父皇喋喋不休,“你知不知道我是大周第一高手,让我教个三岁小孩儿?她能听明白人话吗?再说,习武,男娃还行,女娃?能吃苦吗?哭了怎么办?老子……臣只会吼不会哄。”
“本宫一岁半就已经不哭了,二岁已经不尿床,现在已经三岁,可以吃苦!”小小的萧璃努力站的笔直,让自己显得高达一点,但再挺直,她也就比小马扎高那么一点儿。
萧璃忽然出声,让才瞧见她的霍统领瞬间收声,他看着萧璃,好半晌才对永淳帝说:“我的天,小娃娃都这么好看的吗?为何我家那个一天天像个泥猴子?”
当时萧璃就觉得,他能当上大统领,定然是因为他武功很高,弥补了不太好用的脑子。而且父皇喜欢他,八成因为他跟父皇一样,都喜欢唠唠叨叨个没完。
“你先给她看看根骨。”永淳帝温和的笑了笑,说:“可达到你收徒的标准?”
“我收徒的标准可高呢,这一般的根骨我根本就……”霍统领嘴上喋喋不休,手上也没闲着,还是认真给萧璃摸骨,话说到一半,手和嘴一起停住了。
“怎样?”永淳帝看到霍统领的表情,也不意外,只是继续笑着问:“这徒弟你收不收?”
“收!收收收!”霍统领忙不迭点头,一个激动,他直接把萧璃抱起来,往高一扔!向来老成持重无论遇到什么都面不改色的紫宸殿内侍都被吓得惊呼起来。
萧璃倒是没觉得怕,反倒觉得好玩。她也看出这个霍统领应该是很喜欢她,于是也不再板着小脸,咯咯笑起来。
“好徒弟,好好练武,等你长大了,师父带你去江湖上踢馆,啊不,比武!叫那帮老不死的羡慕死我,哈哈哈哈,老子就是又当了大官,又收到了天赋异禀的徒弟!”这一激动,也不‘臣’啊‘臣’的了。
“老霍,你先等等。”永淳帝无奈笑了笑,连忙打断霍统领的幻想。
“怎么了?”霍统领瞪圆了眼睛,手里抱紧了萧璃,仿佛对面站着的不是他的主君,而是个即将拆散他和他好徒儿的恶霸。
“父皇的意思是,我还没好好拜师。”萧璃叹了口气,整个人被夹在霍统领胳膊底下,觉得这个师父确实是有点儿笨笨的。
“还需找个好日子,让阿璃好好行个拜师礼。”永淳帝说,“就循你师门之礼来。”
“这……不太好吧。”霍统领搔了搔头发,说:“毕竟阿璃是公主来着。”
嘴上虽说着不太好,可萧璃见他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明明很高兴的样子。
所以,最终萧璃是穿着她整齐的公主冠服,端端正正的跪下磕头,敬茶,最后恭恭敬敬送上拜师礼来拜师的。
萧璃到现在还还记得,第一次扎马步,她是咬着牙硬生生得挺下来的。计时的香烧完了以后,她直接向前一扑,扑腾了半天都爬不起来。那时霍师父一把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他脖子上,大笑着说:“我们小阿璃果然是最棒的,走,师父去带你飞飞!”
旁边候着的宫娥内侍阻拦不及,只能伸着一只手,徒劳的看着霍统领驮着大明宫唯一的小主人,几个起落就消失不见。
那一天傍晚,霍统领带着她从这个屋檐飞到那个房顶,过程中她似乎听见了父皇的喊声,又或许是她听错了。
最后他们落到了一个塔楼之上,那时日头马上就要落下了。整个大明宫,整个长安都笼罩在金红的光辉之下。
她看着长安一百零八坊,愣愣出神。
那是萧璃第一次知道,大明宫,长安,原来可以这样的美。
“好看吗?”霍统领蹲在她身边,笑着问她。
“嗯!”萧璃重重点头。
“这就是你父皇守护着的。”刚才飞得太快,此刻霍统领虬髯凌乱,可他的声音和笑容却让萧璃觉得莫名温柔又郑重,“这也是以后你要守护着的。”
“嗯!”
*
萧璃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神色已恢复了冷静。那一瞬的失态,快的仿若幻觉,也并未引起霍毕的注意。
萧璃点燃了供香,走回牌位之前,缓缓跪下。
霍毕瞳孔一缩。
再重来一百次,他也不会想到这个嚣张跋扈,即便是在荣景帝面前都敢呛声的公主,竟然会他父亲的灵位前跪下。
那一瞬间,霍毕是真的感到震惊了。
实话实说,前日,裴晏近乎于明示地告诉他,当年增援北境之事上,有长乐公主的影子,他是不太信的。
他尚且不知裴晏这般毫无顾忌地告知他当年之事是否存有什么私心,他自然不能尽信于他。单说当年他们离京之时,长乐公主还不足六岁。十岁之前之事他都记不太清,一个六岁的孩子又能记得什么?
可萧璃如今举动,又让他不那么确定了。
要么,她确实记得他父亲,要么,作此情态,她所图更大。
想到这儿,霍毕微微冷了脸色。
礼毕,此时萧璃该是起身了,可她却只是偏过头,看向霍毕,“可否请你回避一二?”
“我?回避?”有那么一瞬间,霍毕不确定他是否听懂了萧璃的意思。
“殿下,你该知道的吧,即便我走到外间院落,以我的耳力,依旧能听见你的声音。”霍毕向萧璃确认,是不是真的要他出去。
“无妨,我只想要说几句话而已,也不是什么秘密。”此刻的萧璃仿佛格外的好脾气,解释着。
“诺。”霍毕无奈,只好行个礼,移步禅堂之外。
他刚踏过禅堂的门槛,便听见萧璃的声音:
“霍师父,你还记得我吗?我就是那个据你说天赋比你儿子还好的阿璃啊。你说过,等我练好了武功,就要带我去江湖上挨个踢馆,不是,挑战的。”
门外的霍毕脸一黑,冷脸差点儿就维持不住。他深吸了一口气,继往远走。他一点儿都不想听这个奇怪的公主在他父亲的牌位前胡言乱语。
禅堂内,萧璃的耳朵动了动,意识到霍毕已经走远,应该再听不见她所言,低声笑了笑。
接着,她抬起头,注视着面前牌位。
良久,面色露出一丝悲戚。
“师父,让您孤立无援,腹背受敌,为护佑我大周,战死异乡……”
将手中供香缓慢而郑重地放进香炉,萧璃两手触地,头缓缓低下。
“萧璃无能,愧为弟子。”
额头触地,发出‘咚’的一声响。
“在此,给师父请罪。”
已走到禅堂院外的霍毕若有所觉,回头看去,却只看到紧闭的大门。
他猛地想到,他小时候,父亲确实在家叨念过那宫里的小徒弟,武学天赋要胜于他。他再不好好练武,到时候就会被比他小五岁的小姑娘打趴在地,丢尽脸面。
他父亲也确实心心念念的,有朝一日要带着徒弟去江湖上踢馆。
所以……
霍毕的目光好似穿过了院落墙门,落在了庭院深处跪着的少女身上。
那些旧事,那些旧人,她当真,都记得吗?
作者有话说:
霍毕:我八岁的事都记不清了,她六岁怎么可能记得?
萧璃:怎么说呢,大家脑子是不一样的,你大约随了你爹。
第21章
身后传来了禅堂门开的声音,霍毕闻声回头看去,正正对上了萧璃望过来的目光。
看着她,霍毕恍然发现,原来之前几次见到萧璃,她总是笑着的。
或者轻佻,或者戏谑,又或是爽朗,虽各有不同,可都是笑着的。
是以他一直不曾发现,当她肃着脸时,整个人竟然是凛然清冷的,那双漆黑的眼,深不见底,却仿佛能看到人心里去,令人心颤。
这般念头刚刚在他脑海中闪现,却见萧璃又笑了起来,那念头便也随着这笑容消失了。
“殿下。”霍毕颔首。
“霍将军要一直这么多礼吗?”萧璃笑笑,说:“叫我名字就好,阿璃,萧璃,都可。”
霍毕皱了皱眉。
“若是仍觉得不妥,直接唤我公主吧,别殿下来殿下去了。”
“是,公主。”
“要走走吗,霍将军?”萧璃向一个方向指去,“这里有一条小径,直通后山,那边有一片梅林,颇有一番景致。”
“既是公主邀请,霍毕却之不恭。”
说着,霍毕便随着萧璃走上了那林中小径。现在仍春寒料峭,萧璃披着一个狐裘,纯白的毛领在脸颊边围了一圈,却并不显得厚重臃肿。
“霍将军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萧璃率先打破沉默。
“公主……”霍毕沉默了片刻,说:“今日似乎与从前所见不同。”
马球场上张扬肆意,平康坊里放纵不羁,宫宴之上大胆妄为,还有今日……沉静有礼……
霍毕不懂,为何一人,前后可如此不同。
萧璃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倒是认真的看了看霍毕,反问了他一个问题:
“霍将军,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霍毕偏了偏头,以眼神表示他的疑惑。
“可我还记得你。”萧璃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抿嘴笑了笑,说:“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时的场景,霍统领提着你的后衣领把你丢给裴太傅。”
无视霍毕黑下来的脸,萧璃继续说:“不仅丢了你,霍统领还丢了个藤条给裴太傅,说那是他在家揍你用的。”
好了,我知道你记事早,但是请你闭嘴。猝不及防被谈及黑历史,霍毕的脸黑得不像样子。
“公主与我说这些,又有何用意?”霍毕是武将,素来不喜欢学那些文臣,一边揣测他人言语用意,一边又要拐弯抹角,让别人猜测。
对于霍毕的直接,萧璃似乎也不惊讶,“我只是想告诉霍将军,在这长安城里面,本宫与霍将军,是友非敌。”
“是友非敌……”霍毕玩味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将军不信?”
梅林已在眼前,萧璃站在一棵梅树之下,抬头看去。
“父亲便是太过相信长安,才会落得那般下场。”霍毕声音平淡,萧璃却能听出其中厉色。
萧璃本欲伸手触碰一个花苞,听到霍毕所言,动作便顿住了。
霍毕在萧璃的身后,看不见她的表情,可莫名的,他觉得那一刻,这小姑娘心里很是难受。
摇了摇头,霍毕将这个念头从脑中驱逐。
萧璃转过身,脸上依旧带着熟悉的微微笑容,“霍将军在我面前直言不满,不也是信我不会向别人多言吗?”
“公主应该也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你在寺中这一面吧?”
“原来霍将军不是信我,而是觉得互握其短,也罢。”萧璃说罢,继续行走在梅林间,似是在认真欣赏美景。
“我又该做些什么,才能让霍将军知晓我的诚意?”萧璃问。
霍毕注视着萧璃的背影,沉思了片刻。
“公主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
“愿为将军解惑。”
“四年前将门杨氏之祸,是因何而起?”
萧璃站住了,她歪歪头,说:“杨氏欺上瞒下,谎报军需,豢养私兵,意图谋反。霍将军,你都不读邸报的吗?”
“我想知道更多细节。”霍毕说:“公主身在宫廷,知道的应当比我这个在北境镇守的边兵将士要多吧。”
“可这并不是一个很短的故事。”萧璃说。
“我有耐心。”霍毕说。
对那日裴晏的话,霍毕并不敢尽信。但杨氏谋逆之事是上了邸报的事实,而北境也确实是在那时遭围。他有心弄清当年之事,并不愿因时过境迁,便将这疑问不了了之,放置不理。
“好吧。”萧璃无奈地笑了笑,说:“为表诚意,我愿意将我所知尽数告知。这里有些是我所知事实,有些是我的推测,霍将军自可自行判断真假。”
“霍毕先谢过公主。”
萧璃脚步不停,同时开始述说,只是她却并没有直接说四年前之事。
“将军应该知道,剑南道林氏,岭南道杨氏,便是世代镇守在南境的两个武将世家。二十几年前,南诏王一统了南诏及周边各部族,将部分吐蕃,林邑,甚至天竺的国土纳入版图。南诏王想收复与我大周交界处的云岭七州,于是与我大周展开了长达近二十年的征战。剑南岭南均被牵扯其中,而我皇伯伯也是在那时被派至南境,与杨氏,林氏一同领兵。”
“南境地域辽阔复杂,有高原雪山,有辽阔水域,亦有丛林烟瘴,两军交战,各有胜负。”
“这与我的问题有何关系?”霍毕皱了皱眉,问。
“霍将军不是说自己很有耐心吗?”萧璃扬眉一笑,说:“我早就说了,这不是一个很短的故事。我告诉你杨氏欺上瞒下,豢养私兵,你不满意,想知道前因后果。刚刚,我正是在给你叙述前因。”
“你这前因倒是长。”要追溯到十几二十年前。
“霍将军,万事有因有果,这果,有时确实是要长十几二十年才能长成的。若细论起来,我萧璃也算是一个果。”
霍毕不解。
“两国虽互有交锋,互有胜负,可最惨烈的一战却是发生在剑南道昆州,那一战,我大周林氏父子,和南诏将门高氏三兄弟,于昆州一役中,同归于尽。南诏那边如何我不清楚,而那一役之后,林氏满门,只留下一个孤女。”
霍毕心中若有所感,便见萧璃回过头,说:“那个孤女,便是我的母后。”
“先皇后竟然是……”霍毕心神一震,待他正要细问,却听见熟悉的一声喊:
“将军!”
是袁孟和林选征。
霍毕惊讶,原来不知不觉,他们已经下山,来到了山门之处。山上前,他正是吩咐了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