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来此世开大道-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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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七的修行资粮,大部分在山下观中宝库存放,有道人轮值看守,一部分放在鹑鸽洞,方便日常修行取用。
挑挑捡捡,取了些草药,钟七自己配伍药方,弄到洞中烧炉熬煮,一天喝个三五服,调养五脏伤损。
喝了自家调的汤药,化符水浇灌仙根,回洞中,白日研究麻衣道人掉落的符纸,颂读道经。
至夜间,又开法坛,取月华精英,修行元神,只是五脏伤势未好,尚不敢入幽冥采气。
……
不觉数日过去,经过汤药调养,五脏本质也日益坚固,内伤渐渐恢复。
一天傍晚,鹑鸽洞外,有道童来报:“祖师爷爷,山下来了个年轻人,说是您的徒儿。”
钟七心下微微盘算,估计是张笃到了午山,便问道:“童儿,那人现在何处?”
“回老爷的话,他在观中歇息,主持着小的上山通禀,可是要将那人带到虎儿崖来?”道童回道。
钟七思量自己作为师父,眼巴巴跑去迎接,有失身份,于是便招手道:“你去领路,把他带上山来。”
“是…”
小道童答应一声,风风火火,又一路跑下山去了。
“徒儿即将到账,我的伤也养得差不多了,待我将诸般符诏参透,便能开坛炼将了…”钟七捻须一笑,不由心下大乐。
忽而想起自己邋里邋遢,洞中一片杂乱,忙又闪身入洞,管它三七二十一,一通收拾,把些鸡血,瓷瓶,柳枝,竹竿等怪模怪样的东西,全部堆到洞里深处。
只留一台阴阳法坛,三十六杆符幡,颇显道家风格,却又不失整洁。
远远见那小道童气领着个年轻人,过凤栖亭,饮马池,便回转洞中,抱着柄破旧拂尘,趺坐法台。
不多时,道童将那年轻人领入洞中,来人高有八尺,清瘦俊逸,头戴绢巾,一袭绸衣。
这人见一道黄袍身影,背对洞外,趺坐法坛,不待小童说话,便已扑通跪下,以头呛地,大声悲呼道:“师父…请师父救我…”
钟七闻言一愣,耳听不是张笃的声音,忙转过身来,见了来人,不由愕然道:“祝公子?”
却乃此前荒村中,被钟七所救的那锦衣公子,姓祝,名玉遐的便是此人。
祝玉遐声泪俱下,点点头,又不住叩首,道:“万望泓师慈悲,搭救我等性命。”
“你们不是往东南而去了么?”
想了想,估计是遇了难事儿,钟七心下犹豫不定,沉吟片刻道:“祝公子,又有甚事儿,你先讲来我听听。”
祝玉遐整理思绪,道:“实不敢瞒泓师,我家并非乡间豪强。
家父祝彦威,曾任南面剿贼行营左厢指挥使,一年前,奉都统命,数万南面剿贼军被调,在黄河与羯寇大战。
后来黄河会战失利,南军几乎全军覆没,我父亲也在那一战身死,大梁宣宗北狩,迁都东南金陵…”
【注:厢为军制,一厢统军二万余,属于高级将领,这种级别的将军,在外征战,家属都会在京师,或天子脚下,防备大将叛变,所以祝家会南迁。】
钟七闻言默然,待其讲罢,问道:“你父亲为朝廷战死沙场,你阖家迁往南方,理应受朝廷重用才是,怎会如此…”
“宣宗北狩之后,天子威严渐丧,东南朝廷,由南方本地士人,和北方南渡官员势力最大,两方又各分派系,互相攻奸,党争严重。
北党士人为打击南党,便联合进言圣上,说我父等南军战败,致使羯寇入京,北方万里江山沦丧,该当将南军战败将校的子嗣收押,关缴,或判罪斩首,或阖家贬为奴籍。”
说到这儿,祝玉遐委屈的又有些想哭,哀怨道:“圣上听信谗言,官府大肆抓捕战死的忠良之后,我等数十人,刚乘舟至房州(湖北房县),便被房州观察使谴牙军逮捕。
幸有金师傅与众武师,拼死救我逃出,只是我妻儿老小,尽失于房州…”
钟七心想也是,其他人还好说,祝玉遐那几个娇滴滴的娘子,姬妾,怕是要遭些苦难了。
想了想,钟七看着祝玉遐,捻须道:“祝公子,贫道乃世外之人,你要是遇上妖魔精怪,贫道我义不容辞,但世俗纷争…”
总之言下之意,就是不想跑几百里到房州去搞事情,得罪荆州官府,掺和这些烂事情。
………………………………
九十【神游千里 五色飞虹】
祝玉遐心思何等灵巧聪慧,怎么听不明白钟七言外之意,只是以头呛地,不住哀求钟七搭救。
钟七问道:“祝公子,你家小被房州官府抓去,有多少时日了?”
“我逃出来后,在山中躲了两天,昼夜赶路,走了四天半,算来今天是第七天了…”祝玉遐抽泣回道。
钟七摇了摇头,叹息道:“唉…纵然贫道答应你,都过了这么许久,就怕你哪些妻儿,也早不存于人世了…”
祝玉遐闻言默然,一时间只觉得心如死灰,丧父之痛,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无不令他万念俱灰。
钟七也有些不忍,思索片刻,便宽慰道:“祝公子,金大侠他们,还有你家人拼死救你出来,他们可都希望你好好替他们活着,你可莫生它念啊…
你先去观中歇息修养吧,贫道我便今夜出元神,奔至房州一看究竟。”
“谢泓师大恩…”祝玉遐心里终于有了一点希望,忙叩头道。
钟七颔首受了一礼,招来洞外等候的童儿,着他将祝玉遐带下山去,好生安抚招待。
心下却是沉吟道:“这小子气运昌隆,按说应该遇险化险,逢灾避灾,属于掉崖不死,还能捡宝贝的气数,怎么恁的倒霉,不应该呀…”
“没道理,没道理…难道是我看错了眼,这货是个天煞孤星之类的…”
钟七捻着胡须,心下有些惊疑不定道:“本来还想趁着他举目无亲,把他收为弟子的,但如果是天煞孤星,岂不草率了…”
摇摇头,从袖囊里掏出六壬术数,靠在洞外研读。
所谓天煞孤星,就是那种克死父母,克死亲戚,那里不会就克那里的命格,跟他在一堆的人都会莫名其妙的的挂掉。
其实却是钟七想差了,在他这等“高来高去”的“高人”眼中看来简单的事儿,对普通人来说,难度可就大了。
不说祝家数十人被捕,祝玉遐能独自逃出,就说那房州,位于荆北,离此数百里路,又是南朝梁,与北朝赵,两方的前线争杀之地。
祝玉遐孤身一人,能由此逃出,运气,智慧,谨慎,都是缺一不可的。
时间缓缓流逝,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钟七有些意犹未尽的将六壬术数收好,转身反回洞中准备符咒。
夜风吹拂,十数盏油灯,将鹑鸽洞映照得灯火通明,香炉里青烟渺渺腾起。
钟七在坛上盘膝而坐,存神太太乙,忽而手扶道髻,卤门上一点阳人肉眼可见的青光腾起。
肉身脑袋一歪,呼吸渐停,陷入假死。
青光化作太乙天尊,手捧拂尘,骑九头青狮,张口一吸,香炉中各种昂贵珍奇材料制成的檀香飞速燃烧,转瞬烧尽。
一大团烟云香火被法相吸收,使得虚幻的法身,在月夜下渐渐凝实,最终化作七尺来高,望之似乎与阳人无异。
“五色丝條…来…”元神微微念叨几句。
挥手一招,一条五彩丝线自肉身衣襟中飞出,化作五彩仙條,围绕法相周身。
九头青狮也借此物腾起五色祥云,驮天尊法相,化流光飞出洞口,一路朝东南而去。
那条五色线,便是那庙鬼的神诏,内里间是密密麻麻的山神符篆,只是庙鬼此前并未完全掌控一山地脉,神符还未完全生出,只是个半成品。
神灵符诏于钟七祭炼的拘神役鬼真符,辟邪金光真符一般,都是法术的源头,能借之画符,颂咒,真言,感应,采气,等等。
若是山神符诏完全生成,符诏上也会生出相应的山神法术,如搬山,移岭之类的。
当然,若是山神符诏真的生出,那庙鬼早有神位,二者相加,便是正神一流,钟七还真不一定干得过。
钟七把这半成品符诏拿来研究了许久,发现这符诏能抵挡幽冥罡风,阳气,雷气,风雨等等对鬼物的侵蚀威胁。
对魂魄一类的助力甚大,元神亦属于此类,便拿来给法相暂时当个护身法器使用。
有了这玩意儿护身,不惧风吹雨刮,元神威力大增,这也是钟七敢神游千里的底气之一。
法相离地数十丈,一路上半云半雾,飞行绝迹。
“嘎哈哈…元神清灵之躯,果真自在逍遥,点头径过七八里,扭腰百里有余程…”钟七催云推雾,透过夜空中薄薄阴云,朝下看去,不由畅快道。
元神重不过数钱儿(五十克之内的虚数),遁形绝迹,与鬼神等同,何等神异。
更不用说钟七炼就太乙法相,哪怕是在阳世,也能变化,大可涨到七八丈,眼似铜铃,肩似山岳,比那巨鬼还凶,小可隐于介子,飞腾变化。
不过数十息,就飞过百十里,钟七飞遁的瘾还没过够,云头就到了房州城外。
房州城处于四面大山之间,一边儿靠沔水,城阔数里,如今属于军屯城池,有守备军万余人,至于老百姓,大部分都内迁到湖州,城中百姓民不过只剩两万余。
军屯宵禁严格,刚过戌时(晚七点),城中已经一片寂静,灯火寥寥,数万生人齐聚,形成一道阳气红光,似一道屏风圆罩,挡在城外。
元神视角下,能见得无数孤魂野鬼,欲进城去,却被阳气所阻,外间甚至有无数军卒模样的魂魄还在城外不断厮杀,有赵军模样的,亦有梁军打扮的。
“这些卒子,生前十分悍勇,若能练成阴兵,质量肯定不错…”钟七捻须笑道。
随后将此事儿记下,将身上彩條一抛,五彩丝线在元神法力下,须臾延展数十丈,化成一条霞光金桥,无声穿过红屏。
哪些鬼怪以为钟七拿下它们,唬得差点魂飞魄散,忙退开很远,叩首直呼仙人爷爷饶命。
钟七一拍九头狮,踏上金桥,几步走过,即入城中,一些恶鬼有样学样,也想攀上金桥,却发现怎么也摸不着那桥,眼前金光犹如一片虚幻。
虽之一切异象收敛,钟七半云半雾,离地数丈,在街市中穿行,走到城中央,化为一阵青烟钻入衙门。
一进衙门,就见这占地十数亩,四五进的大院儿里,好几处云光,霞光瑞霭,异象纷纷。
但钟七知道,这玩意儿可不是甚宝贝,乃是官员的官气之类。
“这种军屯城池,应当是文贱武贵,想来那似飞熊的院子就是官儿最大的。”钟七嘀咕揣测道。
周围四五个厢房,各类云光官气,有鹌鹑,锦鸡,彪兽,熊罴等等。
钟七按官服补子上的品级来算,熊罴一般是五品武官,属于军都虞候,或守备将军等中高级将领。
当即踏云光,飞到哪房间顶上,底下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持刀拥铣,护卫森严,却对钟七视若不见。
唯有那熊罴,见钟七腾云来了,不禁仰天长啸,捶胸昂首,似做恐吓之状。
钟七将那彩條一抛,化作霞光盖住熊罴,区区山神的半成品符诏,自然是损不得五品命官的官气异兽,被那熊罴弄得节节败退。
“急急如律令…”
冷不防钟七一道辟邪金符贴上,那熊罴被金光驱得散开,官气涌动拨开符印,正要聚合,却被霞光趁机丝丝盖住。
钟七身形化作烟云,自那瓦片间隙落下屋内,那房间不大,却装裱豪华,各类古董,金器,玉盘,摆了四五架。
中间靠窗的床上躺着个微胖中年,搂着俩白花花的小妾,正自熟睡,只是看他神情扭曲挣扎,显然是做了噩梦,或是鬼压床了。
钟七飘到床前,轻轻吹口法气,俩小妾头一歪,鼾声如雷,彻底进入深层次睡眠,这一手法术却是学自鬼怪。
见三人身上阳气氤氲,发出致命的吸引力,钟七也有些忍不住,上前嗅了一口,只觉浑身舒爽通透,仙气飘飘,犹如吸某毒。
“呸…呸…那些鬼怪爱的欲仙欲死,我还当有甚好的,阳膻味太重,臭臭臭…”钟七每吐一口痰,阳气就换一口回到三人身上。
也不在耽搁,显化了身形,一巴掌扇在那胖子脸上。
他修成阴神显圣,夜间已能化虚为实,属于神志清明的厉鬼,已经能在夜间干涉物质。
“啪…啊…呜呜…”竟然打得那胖子一声惨叫,正要呼喊,却被钟七将嘴捂住。
………………………………
九十一【神鬼虽寿 犹有尽时】
“呜呜…呜…”
房州守备在睡梦中被一巴掌惊醒,刚要张口呼喊窗外的手下,却发现自己喉咙似乎被绳索紧紧束缚住一般。
看着面前一漆黑身影,飘飘忽忽,似鬼魅一般,差点吓得魂飞魄散,俩眼一翻,就要晕死过去。
“啪…”又一声清脆而又沉闷的耳光声响起。
“有…鬼…”
那白白胖胖的武官,又被这刺骨的剧痛弄醒,见了面前身影,又要惊叫。
却被钟七吹口阴气,那肥胖官员只觉浑身一冷,随即缓缓僵住,手脚冰凉无力,张口却不能言语,只能“呜呜恹恹”。
钟七冷哼道:“贫道来说,你照实回答,好好配合,若再装晕死,或是大声吵嚷,呵呵…管叫你顷刻间魂飞魄散,化作齑粉…”
一通威胁之后,见那胖子连连点头,钟七把袖一抚,收走阴气,那胖子小声求饶道:“鬼爷爷,莫杀我,莫杀我,您要有甚遗愿未了,只要小的力所能及,赴汤蹈火也给您办好,莫拉我下去…”
“闭嘴…休得聒噪,我问你答,有半句假话,我便知之,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胖子一听吓得半死,忙点头不跌,回道:“是…是…爷爷问什么,我就答什么,不敢有假,不敢有假。”
钟七沉声问道:“你在城中,居于何职,谁的官儿最大,住于何方?”
胖子面上阴晴不定,想要扯谎引走钟七,却又惧怕这人有鬼神莫测之力,略一犹豫,便如实道:“回爷爷的话,小的王贵,添为房州团练使,如今…如今城内以武统文,小的官衔最大…”
知道找对人了,钟七心下一松,不由晒笑道:“你这草包,怕神怕鬼,怎的能当上团练使,莫不是撒谎哄骗贫道?”
“不敢,不敢,小人说的,句句属实,仙人明查…”
王贵心下悚惧:“能打仗敢杀人,可不代表我不怕鬼呀…”
钟七捻了捻须道:“前几日,有一众人自西北渡沔水而来,约莫有十余家丁僮仆,几个女眷,簇着个姓祝的俊逸公子。
这些人到房州城后,被你的节镇牙兵抓去,唯有那祝公子潜走,可有此事儿?”
“这…小人也不知此事啊!”王贵一脸懵逼道。
钟七双眼微眯,盯了他一阵,见其神色,不像做假,便道:“不管你知不知此事,贫道都要知道这些家丁女眷现在何处,不管是生是死,是监押,还是流放,都得要个结果…”
闻说这话,知道不是专程来取自己性命的,王贵反而放松了些,忙道:“仙长勿忧,若下边文吏,牙将等捉拿要犯,奸细,或处斩降俘,发配边疆,都要将文书递上,一查便知…”
钟七道:“哦…那文书卷宗,放在何处?”
“额在…在功曹司”
“功曹司在何处?”钟七有些不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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