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鸾-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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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昭仪这立场明确的话,张之贞更不会去接。
身为局外人,他看得门清,如今请立凤王为太子的群臣,其中许多都并非凤王党。
只是皇帝一叶障目罢了。
请立凤王为太子的奏章雪花似的飞向紫微宫,对眼前的这位大燕皇帝来说,皇帝健在,请立太子,这就是咒他早死。
如今皇帝对凤王的不满越来越甚。
凤王刚解除闭门思过不久,便已经在金銮殿和紫微宫公然挨了好几次训斥了。
因此受益的人不多,稍加推测,就能知道幕后之人是谁。
但没有人会戳破这一层只蒙皇帝的窗户纸。
夺嫡之争,在敬王倒台后,没有片刻停息,反而愈演愈烈。
“朝内不省心,朝外也不省心!”谢慎从说,“这鸦休王部近年来屡屡进犯,此次更是趁朕病中闭朝,一举占领了白沙一带。朝中大臣都是呼吁朕尽快派兵收服,凤王也曾自荐领兵出征,之贞啊,你说朕派谁去好呢”
张之贞清楚,朝中以凤王领兵出征的呼声最高。
因此他更不可能去推荐凤王。
哪怕凤王确实是不错的人选。
“李听骁勇善战,但他驻守西疆已久,若是将他调离,恐怕其余人不足以慑服关外的罗刹国。”
“这正是朕担心的。”谢慎从叹了口气,“还有一个傅成,听说长年征战落下了病根,去年才卸下军权回家休养,朕实在不忍心让他古稀之年还临军对垒……”
“宜威将军黄泰来如何”
“此人能力出众,但资历尚浅,恐怕不能服众……”
“千牛卫中郎将荔鸣珂能文能武,不知皇上以为如何”
“荔鸣珂早年当过朕的亲卫,此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些过于板正,不知变通,草原上茹毛饮血,出尔反尔的野人,若跟他们讲道义,朕实在是怕燕军吃大亏。”
张之贞摇了摇头:“微臣愚钝,实在想不出合适的人选。”
“朕心中倒是有一个人选,却不知合不合适,还需之贞为朕斟酌。”谢慎从说。
“皇上请讲。”
“琅琊郡王谢兰胥。”
张之贞思索片刻,揖手道:“如此说来,琅琊郡王既具备皇室的威望,又曾组织过鸣月塔一战,并以少胜多斩获万俟传敏的头颅,对奇袭战经验丰富。白沙一带又毗邻鸣月塔,气候地貌有八成相似。确是比李听和宜威将军、荔鸣珂更为合适的将军人选。”
聪明人说话,说了也像是没说。
从头到尾,张之贞没有发表过自己的意见,却能够让皇帝十分满意。
皇帝十分欣慰,点头道:“朕就是这么想的。”
张之贞垂头揖手,一副恭敬的模样。
满朝文武,肯定有更合适的人选,但对皇帝来说,能够打压凤王威风的,却只有这一个最合适的人选。
有一个谋逆的父亲,怎么也越不过去,再怎么传位,也不可能传到琅琊郡王身上。
因此对皇帝来说,琅琊郡王是一个对敌有效,对内却十分放心的人选。
高善像鬼魂一样无声无息地飘了进去,走到龙床前,躬身低声道:
“皇上,怡贵妃求见。”
谢慎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不见。”
高善刚要出去传话,谢慎从就又说:“召琅琊郡王入宫。”
高善行了一礼,退出紫微宫内殿。
张之贞知情识趣,知道接下来没他的事儿了,也行礼告退,倒退着走出了内殿。
皇帝召琅琊郡王入宫,作为宫正司女官的荔知,当然很快便知晓了。
皇帝和谢兰胥面谈不久,荔知便接着受到传召。
她来到紫微宫的时候,鹿窈坐在龙床上,看护着病中的皇帝,冲她打了个眼色,荔知便知道皇帝此刻心情不错。
“起来吧。”谢慎从抬了抬手,笑道,“朕刚刚和琅琊郡王正在商议军国大事,但琅琊郡王却称不敢一人做主,真是有趣极了——”
荔知谨慎地沉默着。
“你虽在后宫,但身为女官,应该对前朝之事有所了解。”谢慎从说,“鸦休王部近来趁朕虚弱,出兵攻占了白沙一带的事你可有耳闻”
“奴婢听说过,却不甚了解。”荔知说。
“朕想派琅琊郡王出兵,收服白沙一带。只是前朝官员不能与后宫女官通婚嫁娶,哪怕是在外领兵的将军也一样……”谢慎从的声音慢了下来,有意不把话说完。
荔知听懂他的言外之意了。
也明白谢兰胥为什么会说不敢做主了。
她和谢兰胥,只能有一个身担官职。
她抬头去看谢兰胥,谢兰胥也在看她,接触到她的视线,像寻觅到主人的小狗那样笑了起来。
“……外敌当前,自然前朝重于后宫。”荔知说,“奴婢愿意辞去宫正司宫正一职。”
“看吧,朕就说,荔宫正并非那等不讲理的刁蛮之人。”谢慎从笑眯眯地对谢兰胥说。
“皇上高见。”谢兰胥揖手道,“只是微臣习惯了事事都先对内商量。皇上可能不知,鸣月塔之所以能够大捷,荔宫正在其中立下汗马功劳。若没有荔宫正在一旁出谋划策,微臣对白沙一战,也是有些心里打鼓。”
谢慎从笑了起来,笑到一半便被咳嗽声打断,他接过鹿窈递来的手帕,按了按嘴唇,说:
“这么说来,别人是上阵父子兵,你是上阵夫妻兵。也罢,古来带女眷出征的将军不是你一个人。荔知辞去宫正一职后,便只是寻常女子,你想将她带去何处,都是你的自由。”
谢慎从将手帕还给鹿窈,目光盯着谢兰胥:
“朕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白沙大捷。”
谢慎从忽然冰冷的声音里充满若有所指的威慑。
一个工具,自然要派得上用场才叫工具。
谢兰胥在他心中的作用仅限如此。
“微臣必不会让皇上失望。”谢兰胥从善如流。
谢慎从似乎累了,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行了,下去吧。”
荔知和谢兰胥走出紫微宫时,和倔强地伫立在殿外等候接见的怡贵妃擦身而过。
凤王接连受到训斥和处罚,她唯一能求助的人,也是主导这一切的源头。从一开始,怡贵妃便求错了人,时至今日她还不明白,敬王倒台后,她和凤王,便成了皇帝眼中的最大敌人。
他公平地敌视每一个除他以外最接近皇权的人。
无论这个人是不是他在此之前算得上是宠爱的儿子。
荔知虽然不算清楚凤王的为人,但她清楚谢兰胥的为人。在立太子一事上推波助澜的,必定有他的身影。
走出紫微宫后,两人并排走在宫道上。
谢兰胥一脸不食烟火的淡然神色,却从袖子底下悄悄勾住她的手指。
荔知绕他的手指,他也绕荔知的手指。
荔知捏他的手指,他也捏荔知的手指。
“等平定白沙,我有一个惊喜给你。”谢兰胥说。
惊喜这个词,荔知之前也用过。
对他们二人来说,惊喜不算是一个好词。因此她瞬间警觉起来。
“什么惊喜”她问。
“到了那天,你就知道了。”
荔知不想等到了那天才知道。
奈何谢兰胥打死也不肯提前透露,让她心中越发没底。
大军出征白沙的日子很快就定了下来,出发前一晚,荔慈恩扣响她的房门,少有的提出了请求。
第103章
荔慈恩的请求, 荔知一人还无法做决定。
她将荔慈恩带到正在研读一本棋谱的谢兰胥面前。
“你也要跟随出征”谢兰胥眼中露出一丝惊讶。
他的面前摆着一盘乱七八糟的棋,大约是在照着棋谱所教实战,不过棋谱是藏着玄机,他是玄机里藏着棋谱, 让人瞪大双眼, 捉摸不透。
“回到京都生活的这一年多时间,我四处走访异族, 学习他们的语言。如今我会说官话、翼国话、罗刹语、黑火部落的部落语。只要给我时间, 草原各部的语言我也能学会。”荔慈恩努力恳求道, “我一定会派上用场的,殿下带上我吧!”
“你愿意让她去战场冒险”谢兰胥看向荔知。
当然不愿。
荔慈恩找到她时, 她一开始也是强烈反对。
“慈恩说服了我。”荔知说,“我能理解她。不甘心平凡, 不甘心生为女子, 就只能在大后方绣花待嫁的心情。她说得对, 我们去白沙一带作战,需要一个懂得鸦休王部语言的人。”
谢兰胥自身还有顾虑。
他意有所指地说:“带你去白沙, 本没什么。可你若再伙同你姊姊……”
“绝对不会了!”荔慈恩马上拍着胸脯保证,“今后殿下就是我姐夫,我怎么会对姐夫不利呢!”
新称呼极大地取悦了谢兰胥,他的嘴角飞了起来。
“既然如此, ”他说, “你姐姐同意,我也没什么好反对的。”
“姐夫真好!姐夫千千岁!”荔慈恩欢呼起来。
小鲤也在她脚边站起身子, 用两条后腿跳了起来, 仿佛切身感受到荔慈恩的快乐。
谢兰胥被吹捧得飘飘然, 手里的棋谱不知不觉拿倒了都不知道, 那满是自得又努力克制的嘴角,让荔知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
荔慈恩走后,谢兰胥朝她伸出手。
她握住他的手,谢兰胥轻轻一拉,她便坐到了他的身上。
靠在他胸膛上的时候,她闻到了幽幽的桂花香。
送走最后一波炎热后,院中的桂花树在凉爽的秋风中绽放了最大的一次花雨。
嘉穗扫了又扫,金色的碎花依然时时出现在内室的桌面和地上。
香飘十里,溢满荔宅。
桂花树的香气仿佛治好了荔知的失眠,每当半夜惊醒,她闻着夜空中飘来的香气,枕着谢兰胥的手,便又能昏昏沉沉睡去。
谢兰胥把头埋在她的脖颈上,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
“我可以这样一整天,什么都不做。”
小鲤在荔知脚下上蹿下跳,猛摇尾巴吸引主人注意。
小奶狗一月一个样,当初刚来的时候,还能在荔知的双腿上拉直了身体撒娇,如今放个上身都够呛。
荔知摸了摸它的头,忽然感到一丝怅然。
明日,他们就要离开京都,出发前往陌生的白沙。前路如何,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
她抱起小鲤,躺倒在谢兰胥身上。谢兰胥抱着她,她抱着小鲤。
似乎感觉到了她内心的不安,谢兰胥轻轻拍着她的手臂。
小鲤蜷缩着越来越大的身体,安安静静躺在荔知怀中。
谢兰胥又拿起了那本棋谱研读,荔知在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她的内心前所未有地平静。
……
大燕派出二十万大军北征白沙,出京的那天,浩浩荡荡的军队像河流那样淹没了整条官道。
虽说二十万不是个小数目,但是白沙一带地广人稀,如果硬要靠打仗,实在很难将鸦休王部打服,更别提草原上还有几十个大大小小的部落,若是被鸦休王部联合了其他部落,这次战争就会成为拖垮大燕的一个泥潭。
虽说谢兰胥恐怕不会觉得大燕和他有什么关系,但战争失利,作为主将的他是一定会受到惩处的。
荔知作为主将的女眷,倒不必像其他将士那样骑马或步行。
她和荔慈恩坐在马车里,嘉穗和嘉禾一直送到郎返亭才停下脚步,马车走出去很远了,荔知还能看见她们在郎返亭里小小的身影。
除了她们两人留在京都看家,此次随军出征的还有荔象升、黑火,以及万俟家的三兄弟。尤其是万俟家三兄弟,早已摩拳擦掌已久,迫不及待想要在战争中发光发热。
白天,他们风雨兼程。
夜里,他们召开军议。
一个半月后,大军离陷落的白沙越来越近,被前哨兵发现的鸦休探子也多了起来。
虽然万俟三兄弟一直尝试活捉一个探子,可得到的始终只有服毒自尽的探子尸体。这些鸦休王部的士兵,没有受过开化,头脑里被灌满了对贵族的忠诚,赴死时没有一人犹豫。
万俟三兄弟都放弃活捉的打算了,谢兰胥却在听说后问:
“捉过兔子吗”
在鸣月塔长大的万俟三兄弟当然捉过兔子。
他们以为的捉兔子,便是拉弓射箭,然后捡兔子。
谢兰胥所说的捉兔子,却是挖坑做陷阱,让兔子主动跳进来。
谢兰胥亲自示范,在三兄弟的目瞪口呆下,活捉了一名闯进大营的鸦休探子。
在他服毒自杀前,谢兰胥先拆掉了他的下巴,又折断了他的双腿双手。整个过程中,探子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只是双眼牛瞪,布满血丝。
万俟三兄弟在一旁看得噤若寒蝉。
“这人我先留下,试试能不能和他讲通道理。”谢兰胥扔下瘫软的探子,取出怀中手帕轻轻擦拭双手,微笑着说道,“若是不能,便再捉一个试试。”
……当天晚上,谢兰胥到底和探子讲了什么道理,荔知不清楚,也不想去弄清楚。
她只知道军营里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避开了那间帐子。
第二天,拔营出发之前,谢兰胥还没从那间帐子里出来。荔知和荔慈恩等人站在帐外等候,拿不准要不要进去催促。
谁也不想进那间帐子。
帐篷上一夜之间多出来的众多点状污迹让人浮想翩翩。最终,万俟奢被赶鸭子上架推往帐门的时候,谢兰胥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他一身干干净净,倒是丝毫看不出血腥的样子。
看见门外众人等候,谢兰胥毫不吃惊。
“他知道的不多,但都说了。”谢兰胥微笑道,“这人还算讲道理,没有让我失望。”
谢兰胥看见了站在荔知身后的荔慈恩,忽然笑道:
“妹妹。”
荔慈恩往身边看了看,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我”
“你叫我姐夫,自然是我的妹妹。”谢兰胥微笑道,“你来瞧瞧,为了让他能够说话,我特意没有拔他的舌头。”
谢兰胥撩开帐门,露出躺倒在地上的探子。如果不是他的胸口还在起伏,实在难以想象他还是一个活人。
谢兰胥笑道:“妹妹,你喜不喜欢姐夫的礼物若是不喜欢这个,我便再捉一个送你。”
荔慈恩能说什么敢说什么
“不、不必了,我太喜欢了……”荔慈恩结巴道。
谢兰胥十分满足地点了点头:“那便好。”
于是素有威猛之名的鸦休人,便像一只活剐了鳞片的鲜血淋淋的鱼,失去了所有锐气,抬在担架上转赠给了荔慈恩。
谢兰胥的偏爱,虽然是向着荔慈恩的,但是源头是来自荔知。
万俟奢从荔知身边走过的时候,悄悄对她说:“你们中原女子,品味都如此独特吗”
……那倒不是。
只是她个人口味清奇罢了。
半月后,大军在白沙城外三十里,临近鸣月塔边境的地方驻扎了下来。
回报的前哨兵说,燕军兵临城下的消息早已传到城中,城墙上遍布铠甲和弓箭。城墙上挂着已经风干的白沙刺史的头颅。
当天夜里,白沙城内的鸦休王部召开紧急军议。
“领兵的是那个斩下万俟传敏脑袋的谢兰胥”坐在军议桌的上首是将军术耳,他冷笑道,“我可不是那个相信亲缘的傻瓜。谢兰胥来了白沙城,就注定有来无回!”
“据探子回报,此次大燕出动了二十五万人左右,除去辎重部队,最多也不过二十二万人。”下手方一名大胡子说。
术耳不以为意道:“诸位不必担心,虽然对方人比我们多,但我们只要死守白沙城,他们就拿我们没有办法。”
虽然如此,军议桌上的贵族们脸色依然凝重。
他们并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