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鸾-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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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知在马厩里清扫着永远扫不干净的马屎蛋子,偶尔会看见分配去训马的荔象生骑着马从马厩前经过。
这差事比荔知的更难,荔象生头回训马,光荔知看到的就从马上摔下来六次。
那些需要训练的烈马,体型是荔象生的两倍,要是一个不小心落到马蹄下,轻则伤筋动骨,重则内脏俱裂,命丧当场。好在荔象生几次坠马都是有惊无险。
一忙起来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日月已经完成了更替。
荔知下值的时候,荔象生还在马场上驰骋。相比起早上他刚上马的手忙脚乱,已经明显熟练多了。
“哥哥,回家了!”荔慈恩快活地向马上的少年挥手。
“再骑一圈——”荔象生的声音随着草甸上的夜风刮过。
“哥哥以前就盼着长大了可以学骑马,现在终于可以如愿了。”荔慈恩捂着嘴笑道。
荔知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无论何时何地,只要还和家人聚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艰难苦难无法跨越。
她始终坚信着。
荔象生跑完最后一圈终于下马,跑到荔慈恩面前接过她递来的汗巾擦拭一脸热汗,同时不忘向荔知问好:
“……荔知姊姊。”
三人等到最后一个下值的嘉穗,一起往下人住宿的方向走。
荔知又被关心了好几遍背上的伤口,尽管她多次强调不碍事,嘉穗仍难过地红了眼眶。
回到住的地方,荔象生主动担负起打水的工作,各打了一桶送去姐姐妹妹的房里。
荔知背上的伤还未愈合,只能洗了个脸,用汗巾擦拭身上出汗的地方。
当她清洁完正要穿上衣服,门外响起了熟悉的敲门声。
荔知穿好外衣,快步开了门。门外站着谢兰胥,一手拿着干净白布,一手拿着昨日见过的药罐。
“关门。”他一脚迈了进来,如同走在自己屋中一般自在。
荔知看了眼外边沉下来的夜色,合上房门别上门栓。
谢兰胥大抵是防人防惯了,谁也不信。
马场远离鸣月镇,附近渺无人烟,别说是村落了,就连个砍柴的也瞧不着,更别说是行医的大夫了。
整个马场除了管事有一些廉价的伤药外,唯有谢兰胥手中握有高级药品。
荔知察觉到,谢兰胥似乎格外防备有人往他的食物里添加毒物,像一些直接作用在伤口上的药品就更不必说了。
谢兰胥给她用的药膏是他自用的。
上药他拿着来,上完他拿着走,绝不经手第二个人。
“已经开始结痂了。”谢兰胥一边点涂鞭痕,一边说。
“殿下亲自给我上药,再不好快些就不知好歹了。”荔知抱着膝盖坐在凳上,故意说着俏皮话缓和一男一女独处下的尴尬空气。
“可能会留疤,”谢兰胥说,“你在乎吗”
“殿下在乎吗”荔知反问。
“不在乎。”
“殿下不在乎,我也不在乎。”荔知笑道。
谢兰胥放下药膏,拿起白布包扎她的伤口。因为位置尴尬,他的两手必须穿过她的胸口,但不知他有意无意,荔知虽然屏住呼吸,暗自紧张,但并未发生她害怕的事。
没有多余的触碰,谢兰胥干净利落地扎紧了她的伤口。
“……好了。”
谢兰胥开口后,荔知连忙将衣裳穿好。而谢兰胥也体贴地转身另一个方向,留给她整理衣衫的空间。
“殿下,多谢……”
荔知整理好衣服,转过身向谢兰胥说道。
“我听说,白天那碗汤药,是殿下亲自去采的药草。”荔知说。
谢兰胥正要开门离开,闻言停下脚步。
“顺手而为。”他平静道,“除了我,这里没有人识得药性。”
“殿下厚爱,荔知无以为报。”
原本只是普通的客套话,谢兰胥却若有所思,久久地看着她。
“殿下怎么了”荔知小心问道。
“倘若有以为报呢”
“殿下何意”
“我听说,”谢兰胥缓缓道,“你和你的妹妹,诞生时天降异象,京都昙花一夜尽开。有方士留下谶言,说你姐妹其一,有为凤之相。”
荔知沉默不语,在心中飞快思索。
“你在想什么”荔知久久不语,谢兰胥露出不解的神色。
“……我在想,”荔知迟疑道,“莫非殿下想娶我为妻”
这回沉默的人轮到谢兰胥。
他看了她许久,神色复杂道:
“我见过的人中,唯独你想象最为绮丽。”
荔知:“……”
挺委婉了,没有直接骂她想得美。
谢兰胥说道:“我此生最恨谶言,所以……”
他顿了顿,看着荔知的双眼,缓缓道:
“我绝不会娶你。”
荔知愣了愣,没想到他说的有以为报竟是这个。
她微笑起来。
“殿下放心,荔知也不敢作此妄想。”
荔知本意是想顺着谢兰胥的话宽慰他,谢兰胥的眉毛却骤然压向黑压压的眼睛,好似听到了意料之外的话。
相处得久了,荔知看得出这是他不悦的表现。
“殿……”
荔知话刚出口,谢兰胥已经转身取了门栓,头也不回走出去了。
荔知走到门前,装模作样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哀伤了一会。
然后,关门插门栓,毫无负担地上床歇息去了。
作者有话说:
陛下!老匹有罪!!!老匹老眼昏花看错,36章之前没更(你们都不奇怪谢兰胥怎么突然站起来了吗Q_Q)
今天的更新在36章,请所有陛下都去补36!
第40章
荔知躺在床上, 却没有睡意。
每一夜都如此,即便睡去,也只会迎来混沌的梦境。
她也不知道自己每天晚上究竟有多少时间是用于睡眠。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思索一天之中发生的事, 每一件都细细推敲, 检查自己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回想起谢兰胥最后说的那两句话,她陷入沉思。
“我此生最恨谶言, 所以不会娶你。”
先不说她并没有打算要嫁给他。退一万步, 假设他们成婚了, 这和谶言有什么关系呢
这种情况下,只有一种可能。
谢兰胥认为自己一定是会登上帝位的, 如果他娶了她,那就代表谶言实现了。
所以, 为了否定谶言, 他不会娶她。
他为何如此笃定他对那件事, 又知道多少
荔知的思绪在夜色中沉沉浮浮,等到鸡鸣第二次的时候, 她在黑暗中起身,摸黑点上油灯。
昏黄的光线点亮了幽暗的房间,她推开门,走到井边打水洗漱, 不一会, 嘉穗也推门出来了,然后是荔象生, 最后才是揉着眼睛睡眼惺忪的荔慈恩。
院子里除了他们四人, 住的只有谢兰胥和他的两个丫鬟。荔知起得最早, 索性替还未出现的桃子和西瓜把菜园给浇了。
荔知正在给菜园浇水, 谢兰胥忽然从外边回来了。
因为一个宗人身份,谢兰胥不必和她一样整日和马屎蛋子搏斗。只要在有需要的时候,从马场向各处输送训好的马匹。
她一直以为他还在屋里睡觉,看见穿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小竹篓的谢兰胥,不禁脱口而出:“你起来了”
谢兰胥似乎不屑回答她这个显然易见的问题,撇了她一眼,走进自己的房间。
荔知放下水瓢跟了进去。
“殿下是去给我采药了吗”
“不是。”
谢兰胥答得斩钉截铁,荔知站在墙边,垫脚往铁钉上挂着的竹篓里一看,里面满满当当都是散发着独特气味的草药,她肯定道:
“殿下就是去给我采药了。”
谢兰胥不慌不忙,神色冷淡道:
“施肥的。”
“施什么肥”
“给荔枝施肥。”谢兰胥说。
荔知笑了,施然行了一礼:
“荔知替荔枝谢过殿下厚爱。”
谢兰胥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转过身不再说话。
这兜草药,在荔知晚上回到院落的时候,变成一碗苦臭的汤药由谢兰胥端到她面前。
皇孙殿下亲自为她采摘的草药,她能挑三拣四吗
荔知紧皱眉头,屏住呼吸,仰头一饮而尽。
刚一放下碗,一枚金黄色的蜜饯就递到面前。
荔知诧异地看着眼前的谢兰胥,后者不由分说将蜜饯塞进她的嘴里,似乎生怕她口中说出愚蠢的问题,一句话没解释就转身离开了。
第二日早上,谢兰胥又带着他的药罐和纱布来给荔知换药。
就在他并不承认的精心照料下,一个月后,荔知背上的鞭痕迅速结痂愈合,等到黑色的痂皮掉落,如谢兰胥所言,留下了三道浅浅的粉色疤痕。
荔知并不在意留疤,她早就已经放弃了正常女子的生活,包括找一个相爱之人厮守一生,如果疤痕能助她达成目的,她不介意再多一些。
这一个月来,鲁从阮并未出现,荔知希望他永远忘了自己的好。与之相反,万俟丹蓼倒时不时就来马场看望谢兰胥。
有时荔知感觉到她给与自己额外的注目,似乎在观察她有几斤几两,但她从未刁难找茬,久而久之,荔知也就习惯了她的打量。
一日,看上去和往常并无两样的一日,马场来了新人。
新的一批流人抵达鸣月塔,听说这次流人中内斗得十分严重,再加上老生常谈的饥饿和严寒,流人们抵达鸣月塔时只剩出发时的四分之一。
这些消息,荔知是从分来马场的流人口中听说的。
那时她正在马厩中清扫多得堆成小山的马屎蛋子,李管事用袖口捂着口鼻站在门口,挥手让荔知出去。
荔知走出马厩,发现外边站了四个高矮胖瘦不同的男人。
“这是新来的流人,他们被分配到马场服役。陶嫂子几次三番和我说你们马厩里事情多,忙不过来。喏,你选一个留下,其他我带走。”
荔知放下扫帚,仔细地打量着眼前四人——说是眼前四人,其实她真正关心的只有一人。
唯一不是汉人的那人。
这名高有九尺,宛若巨人的成年男子通体古铜,高鼻深眼,唇厚齿白,样貌与汉人和常见的胡人截然不同。
生活在鸣月塔的当地人大多是汉人,但他们日晒雨淋,皮肤变得古铜,而分配来马场的这人,却是另一种不同的古铜色,看得出是天生如此。再加上那双厚得令人一见难忘的嘴唇,荔知很有理由怀疑,这就是生母秦氏曾说过的“昆仑奴”。
“就他吧。”荔知伸手指向那异族人。
李管事和剩下三人都露出吃惊的表情,尤其是没被选上的三人,他们面面相觑,用眼神向彼此确认是否听岔。
“你说的是他”连李管事都不确定地问了一遍,似乎很难相信她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会敢于接触这可怕的怪人。
“是他。”荔知肯定地点了点头。
这下,连那个公认的怪人都朝她看了过来。
李管事留下异族人走了。
荔知对这名在她面前高大得像座小山的异族人友善地露出微笑:“你听得懂我的话吗”
“听懂,能说。”异族人说话的音调有些古怪,脸上没有一丝多余表情。
“好,我给你说说你在马厩的差事。”
荔知将异族人领进马厩,教他清扫马屎蛋子和擦擦洗洗。异族人学得很快,力气也大,而且明显不怕脏也不怕累。荔知暗自观察,觉得他越看越像秦氏所说的昆仑奴。
“你叫什么名字”在异族人拿着扫帚打扫马屎蛋子时,荔知问道。
“黑火。”
“你是从哪里来”
“船,卖了。”
荔知问什么,黑火就答什么,但荔知不发问,他就一话不说,看上去心灰意冷,不愿和外界发生额外联系。
“你来自昆仑吗”荔知问。
“不是。”
遭到这么果断的否定是荔知没有想到的,她原以为,他至少会问她,昆仑是什么地方。
黑火回答了几个问题,似乎觉得她太过麻烦,不管荔知再问什么,都闭口不答了。
日上三竿的时候,荔慈恩从外边回来了,她刚把满满一牛车的马粪拉去田庄。
见到马厩里多出来的怪人,她停在门口瞪大了眼睛。
荔知以为她害怕,正要去安慰她黑火并不伤人,荔慈恩“哇”的一声打破了马厩里的寂静。
她小跑过来,抱住荔知的手臂,眼神却定定盯着黑火:“太厉害了!太厉害了!”
“什么厉害”荔知不解。
“什么都厉害!”荔慈恩两眼闪着星星,竹筒倒豆子一骨碌问题向黑火砸了过去,“你是什么地方来的叫什么名字你多少岁了你会说官话吗你长这么高,是族人都这么高还是只有你这么高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故乡是什么样的”
别说荔知了,就连黑火,也被这热情过度的一连串问题给砸闷了。
大个子拿着扫帚看了荔慈恩半晌,也不知道听没听懂,一个字不说就埋下头继续扫地了。
“他听不懂吗”荔慈恩看向荔知。
“他刚来,累了。”荔知摸了摸荔慈恩的头。
一天下来,马厩里的工作因为多了一个黑火,结束得格外早。
原本在外边训马的荔象生经过马厩的时间明显多了。
他似乎是担心身高体壮的黑火欺负两个弱女子,每次经过,都用威慑的目光盯着马厩里那突兀的古铜色巨人。
黑火毫无反应,像木头人那样沉闷。
荔知注意到他的两只手背和衣领下偶尔一闪而过的皮肤,上面布满了各异的伤痕。
看见黑火,她就会想起秦氏。
同样是流落到异国他乡的人,他和秦氏的命运大相径庭却又殊途同归,荔知无从知道究竟谁要幸运几分。
傍晚时候,两位替班的婶子有说有笑地走进马厩,荔知正打算向她们打招呼,两人已经看见马厩里多出的黑火。
“啊!有鬼啊——!”
两位婶子吓得转身就跑,留下荔知伸出一手悬在半空。
她尴尬地看了眼黑火,后者一脸不在意地低下头继续用扫帚戳马屎蛋子。
两位婶子很快领着李管事回来看“鬼”,李管事多番安抚,再加上荔知不断说着好话,黑火才得以继续留在马厩中服役。
在大多数情况下,伺候马总比伺候披甲人来得好。
至少伺候马不会丧命,伺候披甲人,性命却时常悬在一线。
黑火来了之后,李管事总是将他的排班同荔知、荔慈恩安排到一起。
因为只有她们对黑火最为友善。若是将黑火和其他人排到一起,总免不了掀起麻烦。
荔知就见过有一次黑火和两名当地人排在一起值守马厩,结果第二日黑火就被打得下不了床。
荔知见过打他的那两人,他们还没有黑火的胸口高。
要是寻常小事,李管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这耽搁了正事,他就不能袖手旁观了。
不知不觉,荔知来马场两个月了。
这一天,谢兰胥奉命去给矿场运送壮马,荔知一如平常地在马厩里同马屎蛋子作争斗,马场里忽然喧闹起来。
嘉穗匆匆赶来马厩和她报信,神色不安道:
“小姐,鲁少爷带了一大群人来了——”
第41章
“要不……般般先避一避, 我在这里替你守着”
这肯定行不通,嘉穗还有自己的活儿要做。
“没关系的,我就在马厩里不出去。”荔知安慰道。
她话音刚落,乌压压的一行身影就涌进狭窄的马厩。
“好臭!”一名身穿火红骑装的年轻姑娘嫌弃地捂着了自己的鼻子。
“这就是他们说的怪奴”万俟蠡上下打量着站在马厩最里面一个隔间里清扫卫生的黑火, 九尺高的个子让他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无所遁形。
就连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