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大人有妖气-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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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死了,”青修冷冷道,“老东西闭嘴。”
第一百一十三章 叛逆期
解送囚犯的车队不知为什么停了下来。
月亮又升起了一些,刚刚好将瑕盈乘坐的囚车笼罩在淡淡的月华之下。
青修仍旧有些在意地盯着囚车里一动不动的瑕先生,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队伍的后方快步走来。
青修一眼就认出了来人——这正是不久前曾与他和匡庐交手的杜嘲风。
他果然在这里。
匡庐也听见了远处车队骤然停下的异样,“他们在做什么?”
“不知道,那个天师来了。”
“杜嘲风么。”
“大概是吧。”青修有些不耐烦地回答。
青修和匡庐都屏息凝神,只见杜嘲风命人打开了囚车,然后探了半个身子进去,将耳朵凑到瑕盈的嘴边,好像在费力地听他着什么。
望着这一幕,即便知晓这多半是假的,青修的手也几乎要把石块的棱角给握碎——囚车里的瑕盈自始至终一动不动,倘若瑕先生与人说话时真的要维持这样的姿势,那就意味着他几乎被人断了手脚的筋脉,只能如同废人一样仰面躺着。
……不可饶恕。
即便是对瑕先生的替身做这样的事,也一样不可饶恕!
杜嘲风很快离开囚车,向后面的人下了一声命令,只是离得太远,他的声音淹没在风雪之中。
但是很快,青修就明白发生了什么,有官差端着一碗水跑到了前头,那人将水碗递给杜嘲风,杜嘲风拉开囚车的木门,将水碗递到瑕盈的嘴边,然而瑕盈却好像昏过去了似的,脑袋微斜,撞在了囚车的栏杆上。
杜嘲风手中的水碗跌在车上,他飞快地扶起昏厥过去的瑕盈,想要去掐按对方的人中。
青修的眼睛就在这时睁大了——
那具似乎是假冒货色的瑕盈身体就在这时剧烈地抽搐起来,方才还几乎难以动弹的手脚挣扎着推开杜嘲风的手,而他的脸颊、手腕……所有被杜嘲风碰过的地方都迅速留下鲜红狰狞的伤口……
这是先生最为致命的弱点。
如果这是先生金蝉脱壳留下的假替身,那他不可能平白无故暴露这一点。
而除了他们几个一直跟在先生身边的人,世上不可能还有其他人知道先生不能忍受他人的触碰……
青修感觉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个瞬间绷断了。
“是先生……”青修身上的气息陡然尖锐,“那就是先生——!”
“青修——”
来不及了,青修已经像一支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
这正中杜嘲风的下怀。
几乎在青修暴露的一瞬间,一直潜伏在暗处的暗哨就立刻切断了他的后路,杜嘲风直接把这孩子交给了布置在这一带的暗哨,自己则一个人疾速向匡庐飞奔而去。
后者没有半点要逃的意思,老人怀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月琴,在杜嘲风召出金拂尘的一瞬,弦音唤来凛冽的北风,一只由风雪与碎石凝成的大手握成了拳头,挡住了杜嘲风的迎头一击。
风雪与碎石应声而碎,如同崩裂的雪山,老人皱巴巴的手指奏起慷慨而激烈的战歌,一只再次随风而起的尘埃之手拂开了青修身边的暗哨,青修踩着这只手腾跃而起,稳稳落在了囚车旁边。
青修的眼睛早已经红了,他忍着眼泪跑到门边,小声喊“先生”“先生”,但囚车里的瑕盈皱着眉头,除了一点微弱呼吸带来的起伏,再没有半点动静。
少年自己钻进了囚车的车门。
“我带您离开这里……”
青修哽咽着从怀中取出了自己的红眼睛布偶,正犹豫着要抓先生的哪只手时,他忽然怔住了。
——这个瑕盈的右手手心,没有任何伤口。
青修颤抖的呼吸瞬间止息。
他侧目望向不远处的匡庐,老人与杜嘲风之间正在鏖战,在激烈的乐声之中,沙尘与风暴在峡谷中发出惊人的回响……
“匡庐!”青修带着哭腔喊了一声,“被骗了……我们被骗了——”
老人笑了一声。
——那不然呢?
匡庐闻着风的气息,有些吃力地躲过杜嘲风接连不断的攻势。
“你先回去!”老人梗着脖子低吼了一声。
“想好事——”杜嘲风一记拂尘打中老人的右手,“这次还想跑?”
月琴的四根琴弦应声而断,峡谷两侧的山石几乎同时炸响,巨大的轰隆声从大地深处传来,匡庐丢下月琴,突然以胸膛撞向杜嘲风的金拂尘,然而杜嘲风收手更快。
他单手钳制住匡庐的左肩,毫不留情地折断了老人的肩骨。
从两侧滚落的巨石几乎填满了整个峡谷的道路,除了杜嘲风他们所在的这一截——十几个暗哨同时出力,以灵力为伞网挡住了这些飞落的大小石块。
这些泛着青绿色的光芒像一块轻盈的纱布,稍一抖落,便将这些石头移去了别处。
一切尘埃落地。
“老人家,收手吧。”杜嘲风的声音毫不留情。
匡庐也挣扎着抬头,想朝着青修那边再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唉。
不让来的时候,非要来;
来了让走,又不肯走……
孩子到了叛逆期怎么会这么难带啊……
杜嘲风踩着匡庐的后颈,侧目望向不远处被暗哨捉住正在发疯的少年。
“回天箕宫。”杜嘲风说道。
“天师,我们要留两个人在这儿等魏大人吗?”
“不用了,等他回来,自然会知道发生了什么。”杜嘲风重新看了一眼脚下的匡庐,冷声道,“把这两个人押进刑囚室,我亲自来审。”
……
远处的轰隆声响彻云霄,冯易殊不由得停下脚步,脚下震颤的大地让他整颗心都揪了起来——今晚岱宗山果然出事了!
他不会已经来晚了吧?
声音是从西北方向传来的,和陛下的行宫不在一个方向,冯易殊一时犹豫,现在到底是应该继续往行宫那边走,还是去刚才地动山摇的地方看一看?
正当他犹豫的当口,他忽然听见有人从高处喊他。
“五郎?”
冯易殊抬起头,见魏行贞从几丈高的山腰处踩着峭壁腾跃而下。
魏行贞很快平稳落到冯易殊的面前,“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家里有事?”
冯易殊一见魏行贞还好好得,知道自己多半是赶上了,顿时喜不自胜,他激动地上前,一把抓住了魏行贞的手臂,“姐夫!”
魏行贞皱眉,“……干什么。”
“你——今晚很危险!”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不退
冯易殊简明扼要地提及了阿予的预言。
在听见“不能说,抱歉”之后,魏行贞几乎立刻意识到这指的就是瑕盈。
强烈的担忧骤然从他心中升起,几乎在同一时刻,一直挂在他腰间的参商剑突然微微震动起来。
有什么东西极迅速地从冯易殊身后的方向接近,或许是一阵风,或许是一道影,当冯易殊觉察到这阵危险的时候,魏行贞已经拔剑越过他,并挡下了最初的这一击。
月光映在参商剑坚硬的剑身上,在魏行贞的眉间折出一道清冷的银色寒光。
交手时的气流将近旁冯易殊整个人掀翻在地,他重重地跌在不远处的雪地上,只觉得眼前一片浑浊青光,什么也看不清了。胸中就在这时涌上一阵甜腻咸腥的复杂感觉,冯易殊几声咳喘,一口血吐在了雪地上。
好强的……妖力。
他挣扎着回头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只怪物握着粗钝的钢刀,与魏行贞刀剑相抵。
冯易殊心下惊骇。
魏行贞竟直接从正面挡住了这家伙的进攻……
姐夫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实际上竟然……这么强吗?
望着那只漆黑的犀角,冯易殊低声喊了一句,“……夹谷衡?”
夹谷衡以一声狞笑作答。
回想起曾在城外看见的尸山血海,冯易殊的拳头攥紧了。
当他以灵识凝视眼前的怪物,曾经困扰他很久的问题立刻迎刃而解——难怪在惨案的现场除了那一顶斗笠,再没有任何地方留下过妖物的痕迹,眼前的夹谷衡浑身上下都干干净净,唯一散发着妖气的地方,只有额上那一只犀角。
“你马上回去,”魏行贞倏地收剑回撤,退到冯易殊的身旁,“等我处理完这里的事情,我会去找你姐姐。”
冯易殊已经取出了召集同伴用的信号烟火。
“不用再喊人来。”魏行贞轻声道,“来的人多了,也是送死。”
“但是——”
“都先别着急走,”夹谷衡的鼻子在风中动了动,“你们俩是什么人?身上都有一点……那个人的气味,你们都认识那个人?”
那个人?
冯易殊和魏行贞一时都没有明白这句话的所指。
“我最后一次去找杜嘲风,杜天师,”夹谷衡轻声道,他目光微微低落,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够听见的声音喃喃道,“结果他也像其他人一样戏弄我……枉我还以为自己遇上了一个可以说说话的朋友。”
魏行贞陡然想起将冯老夫人扣在魏府的那天夜里,他和阿嫣一起在深夜去到天箕宫看望杜嘲风,那时他曾在屋子里闻到一丝令人不安的气味,与瑕盈茶室中的气味一脉相承。
如今看来,都是同一个怪物。
“我本来打算动手了断了杜嘲风和他旁边那个傻小子的性命,不过那个人来了。和瑕先生一样,带着某种让人害怕又让人平静的意味。”夹谷衡微笑着道,“你们……认识?”
冯易殊虽然压根不知道前因后果,但他心里隐约猜测夹谷衡说的人可能是姐姐冯嫣——除了阿姐,洛阳城里应该没有其他能让这样的大妖为之忌惮的人了。
但是“和瑕先生一样”又是什么意思……
夹谷衡朝着两人长刀直指,“说话。”
“走。”
魏行贞简短地丢下了这个字,而后再次提剑向夹谷衡的方向奔去。
冯易殊捂着胸口,有些跄踉地站起来,但他没有踏上回程,而是朝着山林间孙幼微的行宫方向大步行进——他不确定魏行贞这边能支撑多久,但诚如刚才所言,喊一些无关紧要的帮手来一点用也没有……
除非是,阿姐在这里。
不管是怎样的妖物,只要阿姐在的话……
奔行中的冯易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兽类的嘶吼,这声音苍凉深远,让人四肢百骸都为之剧烈颤栗。
而与此同时,一阵耀眼的红色光晕在身后亮起,仿佛天地间燃起大火,将一整片雪原与山林都映照得熠熠生辉。
一股凛冽而惊人的妖气随之涌来,冯易殊只觉得它充沛得如同决堤的江水,带着汹涌而坚决的杀意。
冯易殊忍不住回头,担心魏行贞可能压根撑不到自己回来。
然而当身后的景象映入眼帘,冯易殊一时失神,有些不可置信地僵在了原地。
——雪地上的魏行贞,身后出现了几条如同火焰的巨大狐尾,他持剑的右手长而怪异,完全不似人形。
……姐……姐夫?
在艰难的缠斗之中,冯易殊看见,魏行贞两只鲜红的眼睛如同悬在半空的鬼火。
——这完完全全,就是一只道行不浅的狐妖。
你妈的……
操!
魏行贞真是只狐狸!
冯易殊咬紧了牙关,再次在雪地上狂奔起来。
被骗了被骗了被骗了——
冯易殊一时间脑子像浆糊一样混沌。
想起阿姐许多次与魏行贞同进同出的画面,冯易殊心中泛起一阵难言的懊恼——阿姐一定早就知道了吧。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大口地呼吸着,但脚下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
等见到阿姐的时候,一定要向她问个明白!
但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
魏行贞你可别死啊。
……
在战斗的间歇,魏行贞喘息着望着眼前的对手,他的脸颊和脖子上多了几道擦伤的血痕。
说来奇怪,他用作防御的妖气在夹谷衡的刀锋和爪牙面前脆弱得如同白纸,总是轻而易举地就被撕破了,倘若不是他躲闪及时,只怕方才已经被打中了几次要害。
不远处的夹谷衡稍稍舒展了一下筋骨,目光中流露出快意。
“你不可能是中土的妖物……啊,难道你也和我一样,是被人从域外带来的吗?”他把自己的两只手的骨骼拧得咯咯作响,“说吧,那个人……那个人到底是谁?她为什么……会和瑕先生那么像?”
魏行贞没有理会这个人得胡言乱语,他沉默而警惕地望着夹谷衡额头的角——来自这犄角中的妖气让他非常不舒服,某种丢盔弃甲迅速脱身的冲动,时不时闪过他的脑海。
手中的参商隐隐发热,魏行贞握紧了剑柄。
这把剑……今晚也不太对劲。
第一百一十五章 愿赌服输
在以往的打斗之中,比起身外的兵刃,魏行贞更信任自己的利爪。
但今晚他自始至终都牢牢握着手中的参商,在好几个生死一线的惊险瞬息,他感到剑身之中似有脉搏,与他的呼吸一同起伏。
而每当他短暂退却,浮起想要逃离的心念之时,这把剑又迅速冷却,变得与普通刀剑别无二致。
是要正面迎敌的意思吗?
魏行贞凝神望着夹谷衡他甚至不敢肯定眼前的东西到底是不是一只妖怪,因为在夹谷衡的身上,他看不见妖元。
就连犄角上的妖气都非常浅淡。
不击杀妖元,就算砍掉夹谷衡的手脚,刺穿他的心腹,也不可能真正杀掉他。
既然找不到妖元
那劈开他的犀角又如何呢?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就立刻在魏行贞的心中勾起了一阵剧烈的恐惧。
它们瞬间涌摄,搅得人五脏六腑都为之翻腾。
生平第一次,魏行贞发现自己正因为害怕而不可抑制地发抖,踩在雪地里的两脚也变得僵硬沉重,犹如千斤重。
而这挥之不去的恐惧好像是烙印在骨子里的一部分,怯懦,犹豫,软弱,缩退无数陌生而深重的情感相互纠结缠绕,凝结成一只强而有力的大手,倏然间扼住了他的咽喉,好像溺水之人在绝望的波涌之中沉浮,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这是不可能做到的。
从两人第一次剑拔弩张地对峙直到现在,他一直在疲于防备,对方黝黑的皮肤如同天然的战甲,他根本破不了夹谷衡的防,更不要说去劈开那只犀角
但魏行贞仍旧直视着夹谷衡的眼睛,这世上的一切都被他暂时抛却,好像眼前只剩下正在翻涌的自我这些骤然出现的念头非但没有让魏行贞臣服,反而激起了他心底强烈的叛逆和憎恨。
他忽然意识到,在夹谷衡的刀落下之前,倘使他后退一步,恐怕从今往后的漫长一生他就都要为之受刑,为之羞耻懊丧。
他将永远忍受这煎熬,为此永无宁日。
这会是比死更难受的事。
手中的参商也在这时迅速变得炽热,仿佛受到某种感召而醒来的活物。
夹谷衡望着眼前气息陡变的对手,觉得事情似乎正变得有趣起来。
他抖擞精神,低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魏行贞没有回答。
夹谷衡凝神望向他后背的属名之灵。
“汲真”夹谷衡微微一怔,目光旋即流露出几分痴醉,“好名字啊。”
“话说,梅十二这个名字”冯嫣握着温热的杯盏“是因为桃三李四梅十二这句俗谚吗?”
“可能是吧我没问过。”瑕盈答道。
他望着手中的茶汤,手腕轻晃茶水沿着杯盏的边沿缓缓倾斜却始终没有丝毫漫溢。
“我只知道我母亲姓梅,这个名字是她给我起的。”
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