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大人有妖气-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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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杜嘲风说道。
只是接下来,能走到哪一步呢。
……走一步算一步吧。
这一日,在抵达大理寺之后,各方这两日的进展彼此交汇。
首先的进展来自现场,在对周边近五十里的土地进行了两次极为细致的检索之后,平妖署那边收集到了许多新鲜的线索。
他们先是在死者遇害处的附近斜坡上,发现了两串可疑的脚印。在那天拂晓的时候洛阳一带下过一场小雨,然而这些脚印却非常清晰——可见是雨后才留下的。
这些脚印不大,大部分印子都很浅,看上去像是两个女人留下的。
在脚印之中,有少数几只踩得特别深,当事人似乎曾非常用力地跺脚——而从鞋印的方向看,当时这只脚的主人,正面朝着杀戮的现场。
第二,脚印的附近洒落着一些红色的长发。这种发色在周人之中几乎是没有的,不过早年间长安有从西域来的舞姬,赤发的美人倒是也曾见过。为了保险起见,平妖署将一部分现场拾得的发丝送去了天箕宫,最后双方得出了同一个结论——
头发的主人是“人”,而非妖邪。
这两条证据迅速为大家还原出了当时的现场——在凶手杀人的时候,曾有两个女子站在不远处的高坡上来回踱步。
她们是过客?是幸免于难的逃生者?
不,都不可能。
以双方的距离和谷地、斜坡的地势,两个在坡地上徘徊等待的女人都不可能躲开杀人者的视线。
想一想,远处尸横遍野,且杀戮一直在持续,会有普通人望见这一幕,不仅不跑,还在视野开阔的地方来回踱步吗?
当然不可能……
这两个人,即便不是凶手的同伴,也一定是与凶手关系密切之人。
“那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纪然站起身,他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我们会去洛阳的各处城门、客栈、屋舍中查探,看看近日有哪些两三人结伴同行的旅人进了洛阳。”
第八十章 大理寺少卿的本事
“李森。”纪然看向近旁一直在记录的下属,“这件事你着手来安排。”
“是。”
纪然将身前的两叠文书分别推向了冯易殊与杜嘲风那边,文书很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冯易殊拿起随意翻了翻,这文书看起来像是卷宗,并且按照顺序,从天抚二年一直编纂到今年。
“这是……?”
“具体的细节冯大人和杜天师可以回去之后细看,我先简单来说下我这边的发现。”
纪然站起身。
“自上次岱宗山之变之后,我们就一直在整理近二十年来殉灵人活动的卷宗。
“但是,考虑到早期殉灵人的活动非常隐蔽,所以我们在收集资料的时候不仅仅整理了已经确定与殉灵人有关的卷宗,连带着把各地悬而未决的命案也全部做了收集——其中,有一些非常值得关注的细节。”
他哗啦啦地翻起自己手中的档案,然后停在天抚十三年那一页。
杜嘲风与冯易殊扫了一眼年份,也迅速将自己手中的文书翻到对应的地方。
纪然接着道,“天抚十二年,句容、于潜、临安、嘉兴、扬州一带,接连出现大儒被杀的命案——”
冯易殊和杜嘲风同时颦眉,两人的目光迅速扫过手中的白纸黑字:
天抚十三年,岁在辛酉,嘉兴大儒徐有让于自家书房被害,现场布置齐整,无打斗痕迹,死者两眼暴凸,面极惊恐。死因:斩首;
天抚十三年,岁在辛酉,嘉兴大儒谢隽趁夜游湖被害,同行三人无一幸免,舱内无搏斗痕迹,一人下身便溺,四人皆惊恐万状。死因:斩首;
天赋十三年,岁在辛酉,嘉兴致仕官员陈有姜……
冯易殊飞快地翻页,目光不断地在几个相同的字词之间跳动。
死者不是当地大儒,就是之前在朝中颇有声望的老臣,死因都惊人地一致,而且死前显然都遭到了什么惊吓。
杜嘲风也稍稍皱眉,如今纪然突然重提这几个案子,他也有了一些印象。
他记得当时最初几个遇害大儒的学生闹得很凶,大家言之凿凿,说自家夫子是死于仇敌买凶的阴谋之下,好几位过去与死者有过节的老夫子不堪其扰,最终也自尽这种极其惨烈的方式自证清白。
这之后当然又引起了另几场轩然大波。
而所谓的“买凶论”,也在案件接二连三发生之后不攻自破——凶手在无差别地袭击江南颇有声望的博学者。这些命案在天抚十三年到十五年间最为密集,往后从某一天开始,凶手就连同他谜一样的身份,一起销声匿迹。
“为什么我会留意到这些案子,”纪然轻轻叩击桌面,“你们看天抚十五年最后几个遇害的夫子,现场依旧没有搏斗的痕迹,老人家们死前依旧面色恐惧,但凶手的作案手法却从斩首变成了割喉——和这次芥子园书坊的遇害者们一样。”
冯易殊和杜嘲风迅速往后翻页。
果然。
纪然接着道,“当时官府始终找不到凶手,以至于案件到现在都悬而未决。那些遇害者中并非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之辈,也有像章以颌这样武德充沛的修士,但奇怪的是,这些遇害的死者们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出过一次反击——这在当时是令所有人都非常困扰的一点。
“但是,如果凶手是一只大妖,那一切就都讲得通了,”纪然接着道,“当时也有人想过这个可能,为什么没有被采纳——因为现场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妖气,死者的尸体上也是如此。这次洛阳城外遇害的二百余人亦是这样,除了那个斗笠上沾染了妖气,其余的尸体都非常干净。
“再加上芥子园地处金陵,这些人都是从江南那边来的,我觉得有理由怀疑这二者之间可能有联系——甚至根本就是同一个人,而这个人远道而来,进入洛阳,很有可能还有其他什么目的。”
纪然的这一条线突然同时打开了杜嘲风与冯易殊的思路。
冯易殊紧紧攥着手里整理好了的卷宗。
诚然,大理寺想要调看各地的卷宗并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在书山文海里耐住性子把所有繁杂而无序的信息都在眼前过一遍——且同时还要保持着野兽一样的敏锐,觉察出这其间一些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的事件内在可能存在的联系。
这就不仅仅是下一些“苦功夫”就能做到的事了。
冯易殊喉咙动了动——这些日子里他倒是也想过要去往日卷宗里找找灵感的事,只是现场的勘探已经占据了他几乎全部的时间,所以暂时还没有留出余力推进这件事。
但平心而论,即便是真的开始着手,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事情做得像纪然这么漂亮吗?
冯易殊伸手抓了抓脸,右脚有些不自觉地开始抖腿——坐在冷板凳上看材料这种事他可不擅长,以前要写例行公事的公文时,他都直接把这些繁杂的面子活儿全都推给小七了。
望着眼前的卷宗,冯易殊陷入沉思。
这就是……大理寺少卿的本事吗。
杜嘲风在一旁捋了把自己的小胡子,颇有一种家有少年初长成的微妙欣慰。
纪然之后又提纲挈领地讲了许多他从过往卷宗中发现的细节,大家相互辩驳,相互启发,一时碰撞出许多新的想法。
离开大理寺的时候已是中午,送几人出门的时候,纪然忽然开口,“看冯大人颇有几分疲态,这两日辛苦了吧。”
“小事,都习惯了。再说接下来辛苦事情轮到你们这里了,我们也刚好能松一口气,”他看了纪然一眼,“等你们的好消息。”
“嗯。”纪然点了点头,他看着别处,有些不经意地问道,“……不知道七小姐最近,还好吗。”
杜嘲风双眉微挑,轻轻哼笑一声。
一旁冯易殊摆摆手,“她有什么好不好的,不就是老样子,不过这几天被关在家里,就不会出去闯祸了,哈哈哈。”
说到这里,冯易殊突然想起来什么,“我听说小七前几天莫名其妙闯了你们大理寺的门,没给你添什么麻烦吧。”
纪然摇头,“……倒是没有。”
“纪大人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妹妹计较。”冯易殊两手叉腰,“她这个人,老是想一出是一出,但是心地不坏,你和她相处久了就知道了——好,时候不早了,我们先撤,有什么消息大家随时同步。”
“嗯……”
众人相互道别。
目送冯易殊与杜嘲风远去,纪然心里叹了口气。
——我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
第八十一章 意料之外的来客
这一天,冯易殊直到天黑才到家。
他还没有换衣服,就先风尘仆仆地跑去思永斋和母亲报声平安——这些年来都是如此,平妖署的急差很多,突然遇上紧急的任务,三五天回不来也是常事,李氏道理上都明白,但每次冯易殊突然没了音讯她还是会担心得睡不着。
“娘——我回来了,”冯易殊一脚踏入门框,“小七也在啊。”
“五哥你回来啦!”
屋子里,李氏和小七正坐在一处,两人手里各有一个药钵,看起来正在研磨什么东西。
见五郎来了,李氏放下手里的捣棍,起身走到儿子身边问他这两日的详情,冯易殊草草说了一些,皱眉看向桌上的药钵。
冯易殊皱紧了眉头,“你们在磨什么东西啊,为什么不让下人放到外面去磨……屋子里药味儿这么冲,娘你晚上怎么睡?”
“你也觉得冲吗?”李氏笑道,“这是你爹这几天敷腿用的药材,我觉得还挺香的呢。”
“爹人呢?”
“去长安了,你狄伯伯今早快马加鞭一封信,把人召走了,估计得再过五六天才能回来。”
“这样啊,”冯易殊目光扫过近旁桌上的三个茶杯,“那家里今天……是有别的客人?”
“梅先生来啦。”李氏说着就叹了一声,“你爹这个人真是的,这么大年纪了也不给人省心,说好的这个月里隔天做一趟针灸,这才做了几次啊人就跑了,梅先生今早听说了这件事,晚上就送了许多药材过来,明早城门一开,让冯谅赶紧追着送过去……”
冯易殊一怔,左右看了看,“梅先生来了啊……怎么不见他人啊。”
“刚和冯谅一起出去了,说是得看看运送药材的马车是怎么布置的,这些药材金贵得很,受潮了见光了,药效好像都得打折扣。”
“哦……那他倒是费心了。”冯易殊走到母亲身边坐了下来,他撸起袖子,“你们俩都歇歇吧,我来帮你们把剩下的药磨了。”
李氏连忙伸手,对着冯易殊的手背轻轻打了一下,“不用,这药磨起来规矩多着呢,刚才梅先生交待了半天才放手的——来,你实在想帮忙就来干这个——”
李氏说着,将桌上的一果盘小橘子推向了冯易殊那边。
冯易殊不解,“……给你们剥橘子吃?”
小七发出几声意味深长的微笑,“哈哈哈不是,娘是让你去给隔壁的客人送橘子吃。”
“隔壁?什么客人啊?”
“阿予啊,她今天也跟着一起来了,在隔壁厢房看书呢,”
……
厢房里亮着几盏烛灯,冯易殊一推门,就看见坐在桌边看书的女孩子。
阿予闻声抬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四目相对的一刻,冯易殊忽然觉得有点气短。
但阿予什么也没有说,她轻轻向着冯易殊低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目光又重新回到眼前的书册上。
冯易殊深吸了一口气。
“我来……给你送点橘子吃。”他一边小声咕哝,一边把小果盘放在了阿予的桌子上。
“谢谢。”
阿予轻声道谢,书的阿予,突然觉得浑身都有点不自在,“你……吃晚饭了没?”
“吃了。”
“呃……都,吃了什么啊。”
“萝卜。”阿予淡淡开口。
“啊?”冯易殊怔了一下,“就只吃了萝卜吗?”
阿予没有看他,她的目光顺着眼前书册上的文字缓缓移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还有莲藕。”
“秋天……秋天确实是适合吃莲藕啊,哈哈哈。”冯易殊干笑了几声,心里默默放弃了继续这个话题,他重新看向自己刚拿来的水果,“那个,这橘子挺甜的……你不尝尝看吗?”
阿予摇头,“不饿,谢谢。”
冯易殊鞋子里的脚趾开始抠地。
从进门开始阿予就基本没有和他说过一句完整的话,自己虽然说不上有多么伶牙俐齿……但这么尴尬地和人搭话也是人生头一回了。
再这样下去……真的要讨人嫌了吧,是不是现在赶紧走人比较好——
冯易殊只觉得头皮发麻,思前想后决定暂时跑路,正要起身时,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阿予正在阅读的书册,忽地看见了“狻鹭”两个字。
嗯?
这不是巧了吗……前几年他出任务的时候就在野外遇见过狻鹭,要不是当时功夫不到家,他就徒手抓一只带回平妖署了。
冯易殊忽然觉得自己又有机会了,他稍稍侧目,也跟着阿予看了起来,然而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就皱紧了。
“……这什么书啊?”
“太平揽胜。”阿予静静地将书封翻给冯易殊看。
“……呃,”冯易殊眉头皱得更深,“书我没听过,不过这一段肯定写错了啊——‘名兽使足,走千里;狻鹭野马,走五百里’,这句话说的明显是‘狻猊’而不是‘狻鹭’,狻鹭又不在地上走,人家是天上飞的啊。”
冯易殊将书拿过来又往下看了几行,连声笑道,“你看你看,这里说狻鹭‘身披龙甲,头垂鬃毛,面似猛虎’——这很明显就是狻猊嘛,写书的人肯定是把狻猊和狻鹭弄混了——”
冯易殊正要接着继续发出嘲笑,可是一抬头就发现阿予正睁着晶晶亮的眼睛望着自己。
“您见过狻鹭?”阿予轻声问道。
冯易殊咽了一下口水,“……嗯,前几年在长安以北……有缘见到过一次。”
阿予发出了一声羡慕的叹息。
冯易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起头来,“啊,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总是在外面跑就是比较容易遇到这些飞禽异兽——我都习惯了,哈哈哈哈。”
但女孩子依旧用向往的目光望着他,那双宝石一样的眼睛把冯易殊的脸看得一下烧了起来,他连忙错开目光看向别处。
这感觉……分明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自己的心口,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顺畅起来。
“请问……”阿予望着他,带着几分好奇道,“真正的狻鹭,是什么样子的呢?”
第八十二章 它有个头
“什么样的……嗯……怎么说呢。”
冯易殊艰难地想了一会儿,他脑子里当然有一副完整的画面,但是要怎么用说的向阿予传达?
“可以画出来吗?”阿予问道。
“啊?”冯易殊连忙摇头,“我不会画画啊——”
但阿予已经推着轮椅,从不远处的桌案上拿来了笔墨。
片刻之后。
冯易殊一手捏着竹笔,一手抠着头皮,犹如一个五音不全却被赶上舞台当众献唱的武夫。
这要怎么画嘛真是的……
但阿予又坐在一旁静静地等,好像还挺期待。
不管了……
冯易殊深深呼吸,颇有气势地提笔在纸面上画了一个圈。
“首先,它有个头。”
“嗯。”阿予认真点头。
“然后呢,还有身子、爪子、翅膀——尾巴就和喜鹊一样翘起来……像这样。”冯易殊认真地在鸟尾巴的位置添了几笔,“狻鹭最好认的就是它的尾巴,在日光下是好几种蓝色的光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