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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首辅大人有妖气-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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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您隐去了您的妖气,我仍能轻而易举地在暗淡无光的雨夜寻到您的踪影。
  很快,我就望见您一个人站在山巅,您静静地俯瞰这一片山林,像从前一样。
  滂沱的大雨浇不湿您的衣袖,在这浩瀚无边的雨夜中,您的身影显得那样单薄和孤独。
  但是大人,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让我高兴的事了,转眼之间我失而复得——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我何德何能,竟能得到上天这样的眷顾?
  今夜是一切的开始,所有的事情都还没有发生——也就意味着一切都来得及。
  我什么都来不及细想,就跌跌撞撞地飞奔向您,我想立刻将我知道的一切告诉给您,您不必再忍受一次卑劣的背叛,您完全可以避免重蹈覆辙。
  我抱着这样的信念,直到一阵凛冽的杀意从您的方向传来,那个披着黑色斗篷的男人在一瞬间将我拉住了。
  「怎么这么急着找死啊……你没有什么未完成的愿望吗?还没有完成就死了,不可惜?」
  我终于反应过来——深夜,一个陌生的、突然奔向您的妖物,对您来说是一种需要防备和警惕的危险。
  您觉察到了我,并对我发出了威慑和试探。
  那一刻,我突然就理解了您那日面对冯嫣时毫无抵抗的原因——如果不是那个黑衣人拉住我,我大概根本没有闲暇去顾及您的杀意。
  即便您真的要杀掉我,难道我就会逃走吗?难道我会夺下您手中的剑,再将它刺向您吗?
  不……不会的。
  即便那时的我脑海中一片浑噩,只剩下一些直觉般的念头,我也没有升出过这样的念头。
  但黑衣人的话还是让我清醒了过来。
  我不能在这一刻死去,因为我还有许多的事情没有完成。
  我再一次回头,认真地望着这个不速之客。
  「你又是谁呢?」我问。
  他在我掌心写下「瑕盈」两个字。
  他的样貌看起来大约二十六七岁,但实际如何,我并不清楚——因为他闻起来虽然像一个人,却有一双颜色如同水银的眼睛。
  这不是凡人会有的眸色。
  他说他的的阵法,只会召来心中怀有强烈遗憾之人,问我要不要做个交易。
  具体的事情我没有太听明白,但我理解了一件事——他可以帮我取冯嫣的性命,只是我自己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我甚至没有询问代价是什么,就答应了,因为对于代价,我早就有了自己的答案。
  那一晚,我与他立下誓言,并跟随着他去到了一处隐秘的营地。
  这是我与殉灵人的第二次接触。
  或许我应该称呼他们为扫尘者,因为他们认为「殉灵」是朝廷故意给他们贴上的,带着贬义和排斥的蔑称,毕竟「扫尘」才是他们的第一愿景。
  但我自己却更喜欢殉灵人这个名字。
  为什么向死而行就一定是一种污蔑呢?有一些真正能够给人带来力量的回忆,并不是只有「活着」才能给予吧,这世上有一些信念,是比生死本身更重要的。
  带我回来的这个黑衣者,似乎是殉灵人之中一个了不得的存在,我听见其他人恭敬地喊他「瑕先生」。
  他的脸终日隐藏在黑色的兜帽之下,只在极偶尔的时候,才露出真容。
  他说话的时候总是笑吟吟的,每次回到营地,都有一群孩子们先围到他的身边。
  但后来我才意识到,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谋划着如何唤起灵河,湮灭长安城中数十万计的生灵。
  我是真的……看不透人心啊。
  但从瑕先生这里,我陆续知晓了许多我从前从未听过的事。
  比如您来自幽都山,已历世九千载。
  比如正是因为当初晋位的关头恰好遇上了您降下的风雨,所以我的妖元非常特殊——在成妖以后,我也有了一部分与您相似的「潜行」天赋。
  我的妖元之中,有那么几缕灵力,原本就是属于您的。
  所以当您经过我的身边,就像把一块巨大的磁石靠近一块小小的磁片,大的磁石岿然不动,而小的磁片总是灵敏地感受到吸引。
  这两条加在一块儿,就是我总能轻易找到您,但您却很难发现我的原因。
  但我那时疑惑极了,「但冯嫣就能轻易发现我,这是为什么?」
  瑕盈说,「她发现你,并不是因为你的妖气——她可以感知到旁人的心绪,而妖物与人在这件事上差异巨大。」
  我那时才恍然大悟。
  也是从瑕先生这里,我听到了冯嫣真正的弱点。原来她离群索居并不完全源自她的性情,而是因为她无法承受来自人的恶意。
  在人群面前,冯嫣脆弱得像一块薄薄的瓷片。
  瑕盈警告我,但即便如此,对冯嫣仍不可小觑——我当然明白,因为您在日夜看护着她啊。
  天抚十三年的夏天,冯嫣十二岁,与殷时韫结识,一切都像从前一样。
  只是这一年我没有再飘进她的院子,我也像您一样远远地观望着这里的一切。
  然而很快,我就发现了一些新的异样。
  这一次,您不再是孑然一身了,您的身边多了六个忠心的仆从,他们默默潜藏在您的周围,只在您独处的时候才会出现与您交谈。
  您不再像上一世一样悠哉悠哉地在山林间独自游荡,我望见您终日待在司天台的楼宇之中,有时在整理卷册,有时在撰写文书。
  而常常溜去冯嫣院子外观望的,有时是一只黄鼠狼,有时是一只刺猬。
  天抚十四年,您离开了岱宗山,带着一行人马直入长安——成为了文渊阁校理。
  天抚十六年,岱宗山上来了一只伪鸾,被冯嫣击杀于祭台峭壁。
  这些事情让我惊骇,甚至让我发抖。
  因为……它们在上一世,从未发生过。


第一百一十三章 来信·其十
  这一切的变化都让我开始怀疑,我要复仇的那个对象是谁?
  这一世的冯嫣和您,与上一世的冯嫣和您,还会落进同样的命运之中吗?
  在我眼前发生的一切,到底还有多少事会有变化?
  天抚十八年,三月初六,我看见冯嫣还是在狮子园淋了一夜的雨,枯等殷时韫不至。
  第二天,皇帝也依旧一早便召她进宫。
  可是这一次,尽管冯嫣离开宫廷以后,确实变得比从前更加虚弱,也休养了更久才恢复过来——但她没有像上一次一样喋血昏厥,命悬一线。
  我后来才知道,原来那天冯嫣在太初宫便殿候命的时候,您正巧入宫觐见。
  正是您与她的共处一室,让她意外地免于宫中一切恶意的侵袭。
  大人……在知晓这件事情以后,我甚至有过另一个疯狂的想法——难道您也与我一样,带着上一世的记忆重生了吗?否则您又怎会知晓冯嫣会在这一日受到重创,提前做好这一切的准备?
  但我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
  如果您也带着上一世的记忆,冯嫣又如何能平安活到今日?您又怎么会像从前一样,在暗处守候着她的安宁?
  想来,世上的因果环环相扣,有一些事情与上一世不同也不稀奇。
  更何况还有更多的事情并非全然不同——当我再一次来到冯嫣的后院,我惊讶地发现这一次依旧有一只小妖住在她的庭中。
  那是一只寄生于槐树的寄居灵,名字似乎叫槐青。
  五郎依旧常常去冯嫣的院子,但更让我意外的是,在坠崖以后,冯婉像是变了个人。
  她原先对冯嫣的敌意消失了,在岱宗山摔断了的双腿以后,也不再像上一世那样一直用自戕的方式与冯嫣相互折磨。
  在冯家的悉心照料下,冯婉的腿伤不到三个月就彻底地痊愈起来,她后来甚至经常偷偷跑出去替冯嫣买茶叶,姐妹俩坐在院子里烹茶饮茶,偷偷地不让李氏发现。
  且这一世,您很少再来冯嫣的院子里了。
  您也开始热衷于园林的布置,并从岱宗山上移栽下了许多花草,我悄然潜入了您的后院,这一次周围没有冯嫣,我不必再担心自己会被其他人发现了。
  您与许多人多了往来,在御前渐渐变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这让我看得瞠目结舌。
  您不再像上一世那样,甘于在司天台做一个籍籍无名之辈。
  我想,或许这一世,您在凡人的官场中找到了一些乐趣……但我始终不明白的是,人世间这些转瞬即逝的宠辱富贵,究竟有什么值得让您流连的地方?
  可我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我天真地想着,或许在这一世里,您和冯嫣并不会有什么太深的交集。
  倘使您与她能够各自幸福,那您也不会被莫名牵入到后来的阴谋之中。
  我抱着这样的念头,远远地望着您,也望着冯嫣。
  直到天抚十九年,您突然向冯府送去了一纸婚书。
  那一刻我终于放弃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有些重要的事情,有些关键的节点,它也许会比上一世来得早一些或晚一些,但它迟早会发生。
  上一世里,您求娶冯嫣的事发生在天抚二十三年,这一次竟直接提早了四年。
  而殉灵人这边的计划也推行得并不顺利,他们在长安的布置在天抚十八年就被朝廷觉察,所有付出功亏一篑。
  是的,上一世朝廷明明在天抚二十三年迁都,这一世竟也一并提早了四年,在天抚十九年就提上了日程。
  因为您,大人……
  因为您突然上书,说「洛都无影,乃天下至中之地」。
  在您上书之后,那位人间的九五至尊几乎是摧枯拉朽地扫清了一切迁都的障碍,您的升迁也因此背负上了谗臣的骂名。
  我那时才意识到,原来一直在找殉灵人麻烦的敌手……是您。
  我觉得遗憾极了,因为这就意味着,在我真正完成我该做的事情以前,我恐怕依旧不能与您相见。
  因为对您来说,我只是一个陌生人,我不可能仅仅凭借自己的一面之辞就说服您。
  就在这一年,瑕先生决定调整他的计划,并在长安开始尝试一线牵的秘术——它太适合我了,因为这是只能施加在人身上的禁厌之术。
  我认识的「人」并不多,强烈在意的,也只有冯嫣一个。
  瑕盈轻易地拿到了冯嫣的八字,那年秋天,我成功地让她陷入了昏睡,遗憾的是,如果不是您从中干扰,她不可能枯睡了一个月还活着。
  您最终找到了我们作法的地方,毁掉了祭祀的阵法。
  但我不怪您……
  因为您根本不了解这其中的原委。
  但我意识到我必须再快一些,等到瑕盈在洛阳的部署开始以后,我被告知将有三个接近冯嫣的机会,这三个机会,将构成一个完整的链条。
  而我,是这个计划最核心的部分。
  因为我是大刺龙舌,是一生只盛开一次的龙舌——我真正的天赋将在这场祭祀的终点被发挥得淋漓尽致。
  殉灵人打算以双祭之法在洛阳城中唤起灵河,之所以说双祭,是因为在这个过程中将有两次献祭。
  第一次是我,第二次是他们自己。
  在第一次献祭中,我将彻底失去我的妖元——与其说是献祭,倒不如说是一种与野灵的一场交易。
  我的妖元一经溃散,便会以野灵的形式在岱宗山上重生。
  而殉灵人则以性命饲我,祝我丰盈。
  我将在这两次的献祭中被淬炼成真正的大妖,而后沉入洛阳的地底引流,最终完成这场活祭。
  我对瑕盈提出的唯一要求,是在第一次献祭中死在冯嫣手上——因为这样一来,当我再次被唤醒的时候,我就能迅速找到她的位置。
  这就是我接近冯嫣的第一个机会:在您与她的大婚之日,趁乱袭击她的婚轿。
  原本一切都定在了夏至次日的酉时,谁知道这一次您与冯嫣的婚期却提前到了夏至当日。
  计划再次被打乱,但我很快作出了调整——殉灵人袭击明堂地宫的布置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有半点更改。
  但我却不同,总归都是送死,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么区别?
  那一天,为了防止其他人发现我妖元的异常,瑕盈在我身上加了许多不属于我的妖气,使我看起来丑陋而卑劣。
  但那并不是我真正的样子……
  后来的事,您都知道了。
  我还是失算了——我不明白冯嫣当时为什么就是不对我动手,以至于我最终死在了您的手上。
  或许,这也是冥冥中的天意吧。


第一百一十四章 来信· 终章
  此刻,当我筹备着这封给您的长信,已是又一个深夜。
  在殉灵人将我从岱宗山正式唤醒以前,我是介于妖与灵之间的存在,虽然时间短暂,我能做的事情很少,但这反而是我最自由的时候。
  当我的灵体睁开了眼睛,我发现我就在您的后院——是啊,除了这里,还能是哪里呢。这是我最重生以后,最喜欢待着的地方。
  这几年间,您与您的仆从悉心照顾着这里的每一处花草,每当看到他们与您玩笑、嬉闹,我仿佛也分到了一点微薄的欢愉。
  但您设了一个结界,直接限制了我的行动。
  大人,您真的太敏锐了。
  有一个黄昏,我试着用当初瑕盈呼唤我的阵法,呼唤着冯嫣。
  她果然来了。
  我猜想,她至今仍在为当年与殷时韫的一切而感到深深的遗憾。
  只是我没想到,同时来的人竟然还有贺夔。
  这……太讽刺了。
  在我的幻境中,我一次次地质问她为什么,为什么面对一个素未谋面的琴师之时,她尚能给出一点怜悯,可对您——对自己朝夕相伴的枕边人,却那样地狠毒决绝。
  冯嫣无法给出回答,她甚至不明白我在说些什么。
  那天,如果不是天师的纸鹤直接突破了我的幻境,带来了一个聒噪的小姑娘,我想我大概能在她身上种下更多的怨望。
  这是我的标记。
  也是我接近她的第二个机会。
  这世上任何的妖物,只要他看到过冯嫣是如何击杀的伪鸾,他就会明白面对冯嫣,自己毫无胜算。
  所以我一早就明白,我唯一杀掉她的机会,是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向瑕盈隐瞒了一件事——我不打算去洛阳。
  我会在岱宗山上唤起灵河。
  我会尽可能地拖延住她,和她同归于尽。
  唉,大人……
  您会怨恨我吧。
  我想您也与我一样,是即便舍去自身的安危,也不愿让心爱之人殒命的痴心之人。但理解了这一点,我的决心反而比任何时刻都更加坚决。
  您会遇上更好的人,您也值得更好的人。
  我愿意做这个恶人,即便不得不承担您雷霆万钧的怒火也在所不惜。
  两世为妖,能够有缘与您相遇,是最让我感到庆幸的事。
  我再没有别的遗憾了。
  倘使我还能有机会再入轮回,希望来生我仍能做一株在您院子里的花藤,年复一年地向您呈现我最热烈的心意。
  向您告别。
  祝您顺遂。
  祝您万事喜乐。
  再会。
  ……
  ……
  “好像……结束了?”
  杜嘲风远远望着山峦之中的花妖与冯嫣。
  一切像是凝固了一般,万物静止。
  杜嘲风等了半天,也不见有动静,他在来回踱步了一会儿,又重新在魏行贞身旁坐了下来。
  “我一直好奇一件事啊,魏大人。”
  “什么?”
  “你既然之前没有找到冯嫣的尸首,你怎么确定她一定是死了?”
  魏行贞指了指自己的后颈,“因为我的山海誓消失了。”
  杜嘲风一下明白过来——这着实不怪他,毕竟他至今也没有娶亲,确实不大容易想到山海誓这一茬。
  两人结为夫妇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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