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大人有妖气-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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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就是狐狸?”
“对,”冯嫣点头,“胡是狐狸,黄是黄鼠狼,白是刺猬,常是长虫。”
冯小七轻轻击掌,“啊……那我确实听过!黄皮子么,会跑到村子里和人讨封的那种!”
“在四大门之中,又分两类,一是家仙,二是坛仙。家仙往往会与人同住,百姓若是在家里发现了家仙的痕迹,就要供奉起来,因为人们相信,这四大门可保人‘柴尽烧’、‘米尽吃’。
“坛仙的功力就要比家仙更上一层,他们声称自己能治病、除祟,甚至为人卜明前途,给出预言指示。”
听到给人治病,冯小七本能地皱起了眉,“这……靠谱么?”
冯嫣一笑,摇了摇头。
“四大门之所以要做这些,是为了给自己积攒功德,然而有些家仙坛仙实在愚钝,他们的小脑袋瓜想不明白‘功德’是什么,只是见人治病救人能积攒功德,就纷纷效仿……可他们不懂治病,往往先以法术散播灾疫,再借着自己的香头来给人治病,这一来二去,往往功德没积攒下来,背的业障反倒越来越多。”
冯小七噗哧笑了一声——这听起来怎么怪可怜的。
“我记得从前尾闾山附近的小山头上,有很多坛仙的香案……但还从来没听过哪个坛仙敢上岱宗山的。”
“这又是为什么?”
“两个原因,”冯嫣莞尔,“一是这些仙家最怕达官显宦,见到了就要退避三舍——因为人生下来就比牲畜要多五百年道行,能位极人臣者,身上道行更深。四大门即便有法力,也属于浑噩邪道,所谓邪不侵正,所以官家一至,他们就显不了灵了。”
冯小七有些明白过来,“我刚还想说呢,怎么这种事我从来没见过……”
“第二,出入岱宗山的,往往不是一般的达官显宦——你想,平日里住在这一带的,都是像杜天师这样的人物。即便是颇有道行的大妖到这里来也须有几分忌惮,何况是这些才得了些许点化的四大门?”
“难怪阿姐想去看,既然它敢在岱宗山上设坛,想必是有些本事了!”
冯嫣笑了笑。
她从前听家里的仆妇谈及过几位坛仙香头上的盛况,一直好奇这究竟是怎样的情景,只是过去从来没有机会亲眼一见罢了。
今日突然撞上这样的事,冯嫣很是惊喜。
“话说……”冯小七突然想到了什么,“如果,有一只四大门特别聪明,这经年累月的,真的积攒了足够的功德,它真的能成仙吗?”
冯嫣还是摇了摇头。
冯小七脸上又浮现出茫然,“这又是为什么。”
“刚才也说到了,人是万物灵长,一出生就比旁的生灵要多五百年道行,可小七想想,平日里我们认识的人之中,可有一个修仙去的么?”
冯小七颦眉想了想,“……一下好像,还想不到。”
“是了,因为从古至今,都鲜有能位列仙班之人。生死有命,天寿难改,或许确实有那么一些人机缘巧合之下得遇仙缘,但这绝不是寻常人能‘修’得的。人尚且如此,这些家仙坛仙就更难了。”
冯嫣轻声道,“他们或许比寻常的狐鼠要多活上三年五载,然而终究是攒不够功德,也得不了仙道的。”
“竟是如此……”
“这个道理往往修为越高者体会越深。所以你看,文臣之中或有一二老者渴求长生,但在平妖署司天台,就极少有人会被‘得道成仙’这样的胡言所蛊惑。”
冯嫣看向小七,“小七也是,往后或许也会有人骗你世上有长生之术,不要信。”
冯小七突然想起自己灵识的事,不由得叹了一声。
她整个人往后仰卧,有些泄气地靠在了马车的软垫上。
“我这儿还八字没有一撇呢。”冯小七望着车顶,轻声道,“不过我记住了,这些神神叨叨的事情,以后我一个都不信——嗯?阿姐你又笑什么?”
冯嫣望着窗外,眼中带笑,“可能……也有些是可以相信的吧?”
“哎……?”她靠到冯嫣身边,“难道阿姐以前灵验过?”
“是啊,”冯嫣撑着下颌,轻声道,“我以前听人说,岱宗山上有一位‘三言尊者’,若是林间旅人有幸遇见、认出,又能在开口的三句话之内,许下自己愿望,尊者就会满足人的心愿。”
“阿姐遇到了?”
“应该……遇到了吧。”冯嫣笑了笑,“但总之,我的愿望很快就实现了。”
小七好奇问道,“阿姐当时许了什么愿?”
冯嫣笑着摇了摇头,“……嗯,也不是什么厉害的愿望,只是第二天就应验了,所以觉得很神奇。”
“啊……到底是什么愿望啊,”小七的胃口完全被吊了起来,“阿姐告诉我嘛!”
“不能说,”冯嫣笑着将食指放在了嘴前,“这是‘三言尊者’的规矩,愿望不论达成与否,都不可与外人道也。”
……
马车往前走了大约一里,空气中的烟灰气味越来越重,道边偶尔能见完全烧化了的红烛,草丛间散落着黄色的纸符。
越往前走,杜嘲风脸色越沉肃——这妖气极为精纯,因此显得相当浅淡。
这绝不是什么寻常坛仙。
冯嫣也同样觉察到了这妖气的特殊,然而与杜嘲风不同的是,她能够能感受到某种天真热烈、又带着几分狡黠和不快的情绪,正源源不断地从前方传来。
这当然……不是人类会有的情感。
这妖气虽然因其颜色、气息的浅淡而变得难以令人觉察,然而在冯嫣这里却正好相反——这席卷山野的喜怒,冲散了道路上所有“人”的气息。
冯嫣有些期待地靠在了窗沿上。
第七十八章 理门
马车行至一个岔道口,停了下来。
车的左手边是继续向前的山道,地面上能看到许多香灰被推平的痕迹,土路上留着许多深深浅浅的拖拽新痕,应该是之前占道祭祀的山民留下的。
车的右边是一条高坡,尽头是一块平坦的土地,青紫色的烟从那儿袅袅飘升,那是数不清的善男信女所焚的供香。
高坡的土路也从那里开始变成石阶,石阶向上攀延,冯嫣顺势而望,只见郁郁葱葱的绿林之上,一座山庙在山的更高处若隐若现。
冯嫣意味深长地望着远处的山庙,“这儿什么时候有庙了……”
侦查官回头道,“回公子,庙确实是一直都有,但都荒了好些年了。平日里没有人往上头走,更没有香火,所以不太起眼。”
“这样啊。”冯嫣望向那人,“香火是什么时候起来的?”
“大约也就这半月之间吧。”侦查官遥手一指,“公子您看。”
不远处的坡道上放着许多圆木桩,九根圆木垒成三角,稳稳地堆叠在路边。
“那些都是这坛仙开口之后,附近山民自发送来的。”
冯嫣更加意外,“有人在岱宗山上修建新庙,你们也不管?”
侦查官苦笑一声,“公子有所不知,虽然我们现在确实是进山了,但这一带严格来说不能算岱宗山的地界。”
“为什么?”
“这……”侦查官望了近旁的杜嘲风一眼,一时没有吱声。
杜嘲风笑道,“都是老黄历了,阿嫣还记得你十岁那年路遇囚队的事么?”
“嗯,我记得是天抚十一年的秋天。”冯嫣轻声道,“当时修缮祭台的人手不足,所以陛下解送了一批囚犯上山,以役抵罚。”
“对,不过当时缺的不仅仅是人手,更要命的是云贵那边的石料和木材迟迟运送不来。”杜嘲风答道,“陛下当年定下的竣工死期是立冬,眼看工期紧张,再不起梁筑基就来不及了,所以就——”
见杜嘲风没了下文,冯小七忍不住接道,“就……?”
杜嘲风两手一摊,“——就地取材了。”
此话一出,连冯嫣都怔住了,“在、在岱宗山?”
“当然不可能在岱宗山了,”杜嘲风笑道,“毕竟这里是大周千古福地,禁止伐木,禁止耕作……但陛下那年重新划定了岱宗山的边界,把外围的一圈给划出去了。”
冯嫣至此,完全明白了过来。
她忍不住叹了一声,“竟然……”
侦查官看了看杜天师,又看了看冯嫣,“所以现在这块地方就,比较尴尬……一方面它不算洛邑,另一方面也不算岱宗山,两头么,都管不着,也管不了。”
这谁敢管?
从前这一带的事务均是由司天台主理,但天抚十一年之后,陛下既将这块地界划出了岱宗山,司天台便难以插手——否则当年陛下伐圣木作梁的事怎么说?
而洛阳成为新都还不到一年,又逢陛下凤元新政,如今正是千头万绪的时候,谁还有心思来管这片山道上有谁在设坛拿法?
“殷大人竟不插手么?”冯嫣问道,“他明明……”
他明明不是那种会因为忌惮陛下而对一切不闻不问的人。
岱宗山和司天台对殷时韫来说意义几何,冯嫣再清楚不过——让一只坛仙在这里立庙受香?冯嫣尚且觉得此事荒谬,更何况是他?
“他不好插手。”杜嘲风两手抱怀,“当初这片山林,就是从他师父林安民手里划出去的,真要是惹了风雨,只会让林安民境况更糟糕。”
冯嫣轻轻颦眉。
是了……林师父。
近旁去甚早已等不及了,听到这里,他立刻开口道,“这只坛仙太狡猾了啊是不是?咱们别光站这儿等啦,上去看看吧?”
“走吧。”冯嫣轻声道。
众人都下马步行,魏行贞走在冯嫣的身侧,去甚跑得最快,冲在了所有人的最前面。
冯嫣望着去甚的背影,又看向魏行贞,“……去甚怎么对这只坛仙这么感兴趣?”
魏行贞没什么反应,他想了一会儿,轻声道,“大概就是看不惯有人打着邪门歪道的大旗,如此招摇过市吧。”
……
几人顺坡而上,在坡道尽头的平地上,冯嫣望见有老妪正向着山庙的方向虔诚地磕头。
那老妪每叩首一次,便要将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轻轻击掌,然后以手掌拍地,又拍打自己的两颊和头顶,她的脸已经沾满了黄灰,却好似浑然不觉。
这里香火鼎盛,连冯嫣这样的年轻人都忍不住接连咳嗽,不知道老妪是如何忍受得了在这样的环境中长跪行礼的。
迷蒙的烟雾中,冯嫣见不远处摆着一对石碑,她眯起眼睛细看,只见上书“红花白藕青莲叶,三教原来是一家”。
落款是“理门公所”。
冯小七也看见了,她低声喃喃,“理门公所?”
“是天理教。”冯嫣低声说道。
“……什么教?”
“天理教,又称‘理门’,凡入门者,皆称‘在理’。”冯嫣轻声道,“他们认为人都是赋天理以生,须要用一种信念维持这天理不叫泯灭。这是个主张人应修身养性、不吃烟酒的小教派。”
冯小七听得缩起了脖子,这教名听起来就像邪教,虽然教义好像还不错,但从上到下透着一股邪门的中二气质。
而且让一老太太跪这浓烟里磕头算怎么回事——单就这一桩,已经老没天理了。
越往上走,人越少,山下的烟也渐渐随风散去,只是走到山顶,终于望见庙门的时候,众人望见一老翁站在门前,向着他们用力挥手,“停下!停下!”
“老伯好啊,”冯小七上前打了个招呼,“我们是路过这里的,听说这儿的坛仙法术灵验,我家姐姐身体一向不好,所以——”
“那就明天再来!今日乃是胡二爷和白四爷的生辰,不作法不开蘸,不除邪祟不治病!回吧!”
冯小七权当没有听见,继续上前和这老翁一顿央告求情,老翁被小姑娘唬得一愣一愣,到最后不禁也有些软下心思,让众人先在此等候,他进去问一问。
然而还不等冯小七开口说声谢谢,庙宇之中就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巨大声响——而后是一阵尖叫和怒吼。
“抓住他!”
“别让他跑了!”
“妈的敢来太岁头上动土活腻味了!”
众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见去甚抱着一个木牌位,从庙里跑来。
“……去甚?”
冯小七回头看了看——果然,先前站在她旁边的那个小仆从早就没了影儿,敢情这家伙是趁着自己求情的当儿,偷偷溜进山庙了!
去甚气得满脸通红,他一路狂奔到魏行贞跟前,将手里的木牌位递给魏行贞。
“爷!您看看!他们竟敢——他们竟敢——”
冯嫣不由得爷向去甚怀中的牌位投去一瞥。
这是一位被封为“护法仙师”的坛仙牌位。
二爷。胡门。八月初四午时生。
道号“汲真”。
第七十九章 幽都赤狐
去甚话音未落,只觉得杜嘲风一只手拍在自己的肩上。
“冷静点,别慌。”
几乎下一瞬,一阵令去甚极为熟悉的危险油然而生——冯嫣的目光望了过来。
冯嫣眼中满是好奇,“你刚才说,他们竟敢……什么?”
魏行贞伸手接过了去甚手中的牌位,他微微侧身,自然地挡在了冯嫣与去甚之间。
他表情平静地看着手中的牌位,眉头不易觉察地皱了皱。
“汲真是谁?”冯嫣又问道。
“是我入司天台之前的名字。”魏行贞轻声说道。
冯嫣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去甚在看到这个牌位之后,会如此跳脚。
先前朝中就有魏行贞是妖物的传言——如今有坛仙将他过去的名字编撰成四大门的护法……其心实在可诛。
“也许只是巧合呢?”冯小七在一旁小声道。
去甚仍有些忿忿,“那也不行!我家大人的姓名怎好被放在这种地方,受这些乌七八糟的供奉!”
冯嫣还是第一次看到去甚如此暴躁。
事实上,在她感知不到的地方,去甚的愤怒要远远超乎她的想象。
姓名对人而言,或许只是一个能够增减运势、添福避祸的称谓,但对妖来说却是近乎性命攸关的线索。
凭借名字,再弱小之人也能轻易与妖物订立契约
——如果不是魏行贞早已过了会因一个名字而受制于人的阶段,那这一番露名,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性命攸关的威胁!
假借妖狐之名装神弄鬼已是极卑劣下作的手段了,更何况此人竟知道大人的姓名……
去甚的拳头一下握紧了。
可见此人确有一番来历!
冯嫣感受不到去甚身上的这番思量,她只是静静望着牌位上的生辰,“这上面的日期……”
“不是我的。”魏行贞轻声道,“我生在冬天。”
从庙中追出的人这时才赶到,一见去甚的身影,抬手就要挥舞木棒追逐,然而一见杜嘲风,几人又愣住了。
“天、天师大人……”
……
山庙的会客室,几人小坐,有侍从端上杯盏。
今日在这儿看守庙门的,几乎都是附近的山民,先前在山门口阻拦他们一行的甚至是山脚一处村落的里正。
杜嘲风在山民之中名声极响,以至于当众人意识到这个抢夺了坛仙护法牌位的年轻人是天师的朋友时,竟然没有计较。
最后,魏行贞亲手将写着自己姓名的牌位重新归还老者,而后几人便来到会客室中小坐。
“你方才说您年轻的时候是猎户?”冯小七好奇问道,“那平日里在山中遇上了狐狸黄鼠狼,是不是也有什么规矩?”
那老者抚须,“非也,非也,并非所有的狐狸和黄鼠狼都是仙家,其中有‘凡俗’和‘神圣’两种区分。”
冯小七眼睛一亮,“怎么说?”
“若是凡俗的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