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大人有妖气-第1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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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洛阳的边沿,她向着天空发出声嘶力竭的长啸。
地面的每一次震动,姑射的每一声嘶吼,都会引来南边一阵潮涌般的嚎啕。
杜嘲风听得心中一阵煎熬,城楼中所有的灯笼都熄灭了,黑暗中,他看见姑射的每一步都明确地朝着南方。他捏紧了拳头,在风中向城南的方向远眺。
那些满载魍魉的妖雾源源不断地从她周围的尘环中涌现,像从天而降的河流向着城南奔腾。
天空中隐隐有水银般闪耀的咒印轮廓浮现,它几乎与地面上的洛阳一样巨大,只是在阴云中它时明时暗,如同水中月影,迷朦混沌。
“果然不够。”少年喃喃道。
杜嘲风闻言,立刻大声质问,“你说什么不够?”
“被献祭的灵属。”少年回答。
一时间,谁也没有听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在罡风之中,少年回转过身。
“事已至此,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他望向小七,“我们,还需要一个阴灵。”
刹那间,纪然握紧了小七的手。
小七嘴唇颤抖,“什么……阴灵……”
少年的目光已经移向了别处。
“虽然我知道这么说,你们可能有些难以接受,但这种话,恐怕也唯有在直面姑射的时候,才能让你们真正明白该怎么取舍。”
少年抬手指向小七,“这个人,她不是冯婉,她不是你们的女儿,或者妹妹。”
冯易殊满眼惊疑。外头的姑射再次发出了咆哮,他却好像半点也听不见,只望着眼前的晋王世孙,“你说什么——”
“你们眼前的这个人,是天道在三年前带到世上的一抹魂灵,灵识属阴。而原先的冯婉,早就在当年滚落山崖的时候就死了。”少年轻声说道,“阴灵来到这世上,往往都带着天生的使命,有些事,非得由她们来做不可。
少年仰头看向空中影影绰绰的水银咒印,“只要这道咒印能落下来,姑射之乱就彻底结束了,但现在这里面献祭的力量还不够——所以,我们现在还需要她。
“如果能有别的选择,我也不想用冯婉,你们毕竟在一起生活了三年,还是有感情的,这我理解,只是……孰轻孰重,各位想想。”
霎时间,杜嘲风觉得眼前一幕是如此熟悉。
一个冷面平静的上位者,一架没有任何悬念的天平,还有一只待宰的羊羔。
不等纪然开口,冯易殊已经先一步反应过来,“这么说来,你前几日一直在城中派人询问修士的灵属,难道也是为了这件事?”
“对,”少年点头,“半个月前我曾在天道那里听说,洛阳一带的阴属修士还有一个,我试着找过了,但是没有找到。”
冯易殊咬紧了牙关——洛阳一带的另一个阴属修士,是阿予。
冯易殊的脸色完完全全地阴沉下来,他挡在小七面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束妖绳在手中浮现。
“我明白了,”冯易殊冷声道,“你休想动她……”
少年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幕,他转头看向杜嘲风,“天师呢?我想,你应该是明事理的。”
“……我有个问题,想问问殿下。”杜嘲风低声道。
“在现在这个时候?”
“在现在这个时候。”
少年颦眉,“说说看。”
“能够充当属阴之物的,不仅仅是阴属修士吧。”杜嘲风轻声道,“当初第一次血雨之前,六郎放空了平妖署地宫中的妖兽,天道也从域外召来了众多妖物——那也都是为了诛杀姑射,而献上的祭品,对吧?”
“是。”
“据我所知,如今洛阳城中就有一位九千年的妖狐,他麾下还有一堆已经化形的仆从……你们怎么不去找他做献祭?”
杜嘲风望着少年,“是不敢吗?”
石檐下,一切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一声惊雷在外爆起,闪电照亮了所有人的脸或背影。
“是。”少年坦然答道,“魏行贞与冯嫣两人,一人对人无敌,一人对妖无敌,贸然提出要用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人献祭,都有可能激起另一方的反抗,带来不可估量的后果。”
少年看向小七,“再者,为什么要节外生枝呢,既然这里有一个被天道选中,生来即是为了此刻使命的人——”
杜嘲风一声冷笑,“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把恃强凌弱说得这么轻描淡写!你要是敢打魏行贞的主意,我也就跟你干了……眼下,不必再多费口舌。”
少年有些诧异,“我以为天师能体谅众生的不易。”
杜嘲风手中浮起金拂尘,一时怒不可遏,“她不是众生吗!”
第八十六章 最终章 决战
始终紧握着小七的纪然,此刻终于明白了白天的二郎和三郎为什么看起来如此鬼鬼祟祟——他们大概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伺机将小七带离人群,以便在必要时当作祭品献出。
“罢了……”少年摇了摇头,他伸手扶额,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动手吧。”
在少年身后,几道如同幻影的黑色烟雾凝成新的修士,与二郎三郎一起,牢牢守住了此处所有的出口。
“纪然。”杜嘲风低声道,“你带小七去冯嫣那里。”
小七喘息着望着眼前近乎绝境的景象,这如何能逃得脱……
下一刻,纪然抱起她,一脚踹穿了两人身后的石墙,只听得哗啦啦一阵碎石滚落的声音,她与纪然已经身处城楼外无边的夜色之中。
眼前的一切都好像放慢了。
在高空的大风之中,城楼上天师与五哥的打斗声好像隔着一层迷雾一样遥远。
在她与纪然的身后,有三四道快得看不清正型的影子紧紧跟随。
小七在风中仰起了头。
没有了砖墙瓦檐的遮挡,远处姑射的全貌完完整整地映入了她的眼帘——在万千重影之中,姑射是清晰的。
小七几乎立刻认出了姑射身上所有的光纹,每一道,都是她曾在六符山的地底亲眼见到过的石刻。
姑射的手足、脸颊、脊背、乃至指尖与肩胛……她身体的每一处都烙印着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这些光痕像一张巨网将姑射的身体紧紧粘连,当地面的血藤伸向姑射的腿脚,它们就骤然迸发出太阳般耀眼的光芒,限制着姑射南行的方向。
这一瞬,小七有一种恍惚的感觉,仿佛这些刻在姑射身上的伤口不是枷锁,而是图腾、勋章……亦或是战甲。
下一瞬,天地倒转过来——
密集的针雨从纪然身后袭来,他在空中翻了个筋斗,忽然向下俯冲,躲开了接下来的三段连击。
晋王世孙派来的追兵堵住了前路与侧路,纪然往回跑了一段,又迅速从对方的合围中找到缝隙突围。
小七紧紧抱住了纪然的脖子,在雷电交加的天幕与远处的漆黑石人的映衬下,这场夜晚的追逐战突然变得无比浪漫。
在浩渺的天地之间,她只能听见风与纪然渐渐粗重的呼吸。
她感觉到纪然的速度在减缓,她自己环抱着纪然的手也逐渐吃力。
纪然带着小七钻入了洛阳城层层叠叠的榕树之中,他原想借这里的枝叶作为抵御追兵的障碍,却不想两人才一靠近榕树,这些巨大的树枝就像万千只伸向他们的手,主动朝着他们缠绕过来。
不得已,纪然只得再次回到空中。
在陡然升空的时候,小七再一次感到一阵心悸,在突如其来的眩晕中,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冲击着自己的心口。
小七忽然失力,从纪然的怀抱中滑落,纪然眼疾手快,又一次向下俯冲、腾跃,将她稳稳接住。
“抱紧我——”纪然的声音已经有些吃力。
小七无声地加重了手上的力度,她侧目望向身后,发现天师和五哥也跟着追了过来。
他们身边也一样虎狼环伺,一边突围一边追堵这边的追兵,将对手的节奏打乱。
小七焦急地望着他们小小的人影,她能看出冯易殊和杜嘲风身上已经有了一些伤损的痕迹,然而这围追堵截之中,根本没有喘息的机会。
晋王世孙的追兵离得更近了。
在对方几乎已经能够向着纪然抽刀的当口,小七颤抖着抓住了这瞬间的机会,一指划过眼前人的一生——对方的脸迅速从青年走向壮年,又从壮年走向老年,眨眼间青春不再,手中的兵器也跌落下去。
这如同神迹的一瞬着实震慑了余下的追兵,所有人都短暂地失神,瞠目结舌地望着眼前一幕。
直到有人高喊,“愣着做什么!追!”
纪然与小七已经再次远去了。
天空中再次暗潮翻涌。
纪然心中估算着这里离对面城楼的距离,他已经跨越了将近三分之一的城池,只要往前再走三分之一,相信这边的情形,就能进入冯嫣与魏行贞的视野了。
只要坚持到那个时候——
一阵剧烈的疼痛突然蔓向四肢百骸,纪然只觉得眼前一阵白亮,忽地什么也看不见了。
等到他反应过来,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坠落。
然而手与脚……没有力气。
直到这时,云海中才传来隐隐的雷声。
远处杜嘲风一声惊呼,“纪然——!!”
——天空中落下惊雷,径直劈中了飞奔中的纪然与小七。
坠落中,纪然感到小七抱紧了自己的腰。
他竭力凝神,想看看怀中人的情况,小七哽咽着喊了一声他的名字,看起来倒是毫发无伤。
他调整呼吸,想再次跃起,然而两人已经一同跌落茂密的榕树林。
灵活的树枝绞动着缠绕过来,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地将纪然与小七分开。
在纪然模糊的视野之中,他看见小七挣扎着捶打树藤,他看见小七惊慌的表情,看见她在叫喊,然而耳畔一阵轰鸣,他什么也听不清。
纪然向着小七的方向微微抬手,想要去帮她将这些恼人的树藤拉开。
然而很快,纪然的动作就凝固在了半空,瞳孔也骤然缩紧——
一支手臂般粗细的树枝,从小七的背后刺入,径直扎穿了她的心口。
鲜血喷涌出来。
纪然的身体骤然颤栗,只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脑中。
他张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大滴滚落下来。
“啊……”
“啊——”
纪然的手握成了拳头,却依然挣脱不出身边的树藤。
不远处,小七的脸痛苦地拧成了一团,有银色的光芒从她被洞穿的心口漫溢而出,它像是流动的水银,沿着不存在的枝桠缓缓向天空伸去。
它们一点一点离开小七的身体,像一束缓慢的烟花渐渐升空,融入云翳里银色的咒印之中。
晋王世孙的那一方吹响了归队的号令。
刺穿小七的树藤这时猛地收回了枝桠,小七整个人向着更深的黑暗坠落。
“小七——!”
在落地之前,冯易殊接住了她。
少女的脸颊已经变得黯淡下来,她的手软绵地垂落在身侧,只有长发与衣摆还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远处的天空忽然升起一阵火光,然而冯易殊无心去看,他又一次陷入了无声的哭泣之中。
不远处,杜嘲风扶着纪然起身,跌跌撞撞地向这边靠近。
“五郎,节哀。”
有声音从高处传来,杜嘲风抬起头,见冯三郎站在枝桠上俯瞰着他们。
在他身旁,还有一众晋王世孙的修士。
“你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冯三郎说道,他略有些不安地向着远处的火光看了一眼,“等到咒印落下的时候,殿下会点火焚城。
“就到这里吧,你们为她做得已经够多了——”
话音未落,冯易殊的束妖绳已经抽到了三郎的眼前,冯易殊红着眼睛,像发了疯一般冲了过来——然而这正中冯三郎的下怀,他迅速将冯易殊引向别处,并与其他几个修士一起,将已经陷入癫狂的冯易殊很快制服。
修士们缚起已经无力行走的纪然和一旁的杜嘲风,再一次回到了来时的城楼上。
四下寂静,只有冯易殊一直在大声叫骂,然而没有人理会他。
白衣少年站在城楼的高处,望向头顶的天穹——在那里,咒印正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完整、明亮。
很快,二郎大步走近,“殿下,查清楚了,没有人提前点火,刚才我们看见的火光是宫里的——有人点燃了皇宫,现在那边已经是一片火海了。”
“是吗。”少年冷眼向着太初宫的方向投去一瞥,“我们的火呢,都准备好了吗?”
“早就备好了,”二郎答道,“大家现在都在候命,只等殿下下令。”
“好,”少年继续仰头望着天上还未降落的咒印,“不急——”
一阵不寻常的风从侧面吹来。
少年回过头,见冯嫣与魏行贞不知何时也出现在这边的城楼过道上,祝湘站在他们身后,此刻正一路小跑着返回她的阿婆身边。
过道尽头,是被牢牢缚住的纪然、杜嘲风与冯易殊。
冯嫣几乎一眼就发现了人群中,小七消失了。
“公子还是来了啊。”少年低声道。
冯易殊再一次红了眼眶,“阿姐……”
魏行贞飞快上前给所有人松绑。
冯嫣慢慢走到五郎身旁,“……小七呢?”
一见冯嫣,原先还在厉声声讨晋王世孙的冯易殊忽然泣不成声,一旁杜嘲风简明扼要地向冯嫣描述了今夜发生的一切。
“小七现在还在城中。”杜嘲风低声道,“我们要是现在赶过去,应该还能抢时间带她回来。”
冯嫣听得脸色惨白,嘴唇颤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晋王世孙,“你都……干了些什么……”
少年脸色平静,“公子忘了我们之前说过的话了吗?到时不论发生了什么,还请一切以大局为重,以万方百姓为重——你说过,你明白的。”
“……大局为重。”冯嫣面无表情地重复着这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少年望着天,“眼下还请节哀顺变,等事情结束,我再专门向公子请罪好了——”
他话未说完,声音便戛然而止。
天空中忽然风云变幻,原先凝聚在高空的咒印陡然降落,姑射此时才刚刚行至洛阳的正中心,时机可以说是刚刚好。
少年脸上浮起大功告成的微笑。
银色的咒印以万钧之力轰然下沉,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倏然压向姑射——这力量是如此地充沛,如此地霸道,几乎顷刻之间就压弯了姑射的腰。
漆黑的姑射发出一声不屈的长啸,她身上的石块又重新开始分崩离析,化作幕天席地的尘埃撒向整个洛阳。
“点火!”少年带着胜利在望的昂扬斗志高声下令。
数十条伸向洛阳城的火引同时被引燃,在极深的暗夜中,这些引线的火星满载着人们的希望,人们等候着烈焰炽热的气浪,期待着一场涤荡一切黑暗的大火,众人的眼中升起期待——
又很快落空。
“怎么回事!?”少年看向近旁二郎,“为什么没有反应?”
远处的榕树林依旧沉静,没有半点被引燃的迹象。
士兵们飞快地前往查看并向回通传,说今夜的榕树上覆满了从姑射身上散落的石尘,他们试遍了之前所有行得通的点火方法,可不论是浇油也好,堆柴草也好——这些引燃的东西一烧完,火就灭了。
“什么……”少年不可置信地往后退了一步,他望着远处姑射的身影,“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冯易殊听着这一切,忽地爆发出一阵大笑。
突然之间,他明白了阿予“带好燧石”的含义。
小七今早留给他的燧石,现在还在他的口袋里。
他起身走到城楼的边沿,将怀中的两块燧石用力掷向远处的榕树林,两块燧石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